第262章

    第262章
    赵大回来了!
    一下子就轰动了整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一群小军官,而且都是河北义军里选拔出来较为出色的,各个都能卷,因此家属也就格外要强些。
    她们不仅对家里的方方面面要强,比如说房屋要修缮牢固,不许有残砖破瓦;又比如屋内也要收拾得整洁明亮,邻居来家里坐坐时决不能被嘲笑了去;再比如儿女也要争气,儿子固然要上学,要考个功名,将来争取也成为东华门外好男儿,女儿也得奋力读书,聪明机灵些的,才能被选进神霄宫,有机会成为长公主身边的小女道,那就不用担心将来盲婚哑嫁被夫家欺压,而是可以从容不迫地学些本领,做些事业,想嫁人时,再在河北军中慢慢地挑一个人品才学俱佳,相貌气度也不能落下的好郎君。
    她们的心那样高,男人的饷金就总觉得不够花,更不够攒,因此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起一个河北武官的门面。
    精打细算得累了,就要督促着自家男人再奋力拼搏,谋些战功高升——看看人巷尾那家!
    说的就是赵简子这家,明明也是一起赤脚在山里苦走苦熬的兄弟,偏他升的那样快!
    亲邻是信服他的,他治军严明,私下又很仁义,对母亲也十分孝顺,似乎无可挑剔的一个人,但既然是昔日平起平坐的关系,一朝龙在天,那脚下泥自然就怅然,看他家总有些隐秘的情绪。
    不大,但是时不时就撇撇嘴。
    这种隐秘的小情绪到了唐县大战之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来的人不必说了,都觉得自己既然回来了,还和死人争什么呢?
    没回来的一见他们的指使也没回来,便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欣慰。
    所有人的小情绪自然都没了,天天排队过来看一看老太太,劝一劝,陪一陪,他们都是清贫小军官,来时不好空手,有的称一斤面粉,有的拿几个鸡蛋。
    老太太都给他们赶走了。
    “他没死!”她恶狠狠地说,“谁也别想来看我的笑话!”
    现在赵大真回来了,老太太不拦了,也拦不住蜂拥而至的亲邻,那一双双腿就要将他家的门踏破了。
    赵简子在里屋,刚刚脱了上衣,换了一回药。
    “儿无事,”他说,“这几日吃得都好。”
    “有多好?”他妈不信,冷冰冰地问。
    外面的人竖起耳朵听,还有人小声问,“能有多好?”
    在山林里被捡回来的,能有多好?能找到些树皮,可地冻得硬了,草根就不易挖,那几日下了雪,树枝再被雪水打湿,指不定怎么狼狈呢!
    “殿下修筑邬堡,备下军资给我等取用,”他说,“我们那几日将腊肉剁碎了,挖一勺油,一起在锅里煎炒了,再往里下米倒水,用这锅煮饭熬粥……”
    外面的人就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赵简子还在继续说,“军中前几日原是发了一场高热的,要不是医师用早就备好的草药煎了药汤分发,恐怕时疫一起,儿也不得幸免。”
    他说着这话时,外屋的锅里已经飘起了一些热乎乎的白气,里面自然有姜蒜,还有些鸡肉的香味,母亲在锅边忙碌,隔着帘子,他也能看到有水忽然滑下去,落进锅里。
    “你回来就好。”她似乎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被她咽下去了,最后只是总结了这一句。
    赵简子就停顿了一下。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是殿下将我们带回来的。”
    第四个金牌使者终于拿出了一块正经的金牌。
    正经的金牌,正经的吼叫信。
    官家说:完颜粘罕势大,京城将陷险地,要她领着河北军回京勤王。
    速归!
    她拿了这封信,看着金牌使者:“陛下只让你给我这一封信吗?”
    使者皱眉,“殿下何意?”
    “比如说河北东路转运使处,”她说,“没有诏令吗?”
    “不曾有。”
    她伸出两只手,向上摊开,“既如此,恕臣妹不能奉令。”
    “殿下已受四枚金牌,”使者大声道,“难道殿下欲作逆臣么?!”
    “臣妹非逆,”她说,“只是大宋富有四海,自秋麦成熟至今,漕运粮船却无一船至河北,粮草未至,不知大军如何开拔?”
    金牌使者小脸惨白了。
    “官家,官家……”
    宣抚司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使者下意识看了一圈。
    他看到了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左边半圈,他看到了冷漠的刘韐,和同样冷漠的武官们。
    这些人什么也没说,既没有为长公主出言,也没有为使者出言,他们只是保持着缄默。
    但在长公主占上风的此刻,这种缄默已经可以证明他们的态度。
    他们的缄默是不会动摇的,使者一个个看过去,与他们对视时,这些年轻武将里,甚至没有什么人躲避开他的目光。
    使者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些极森冷的凉气。
    他又往右边半圈看了看,看那些曾经的天子门生,曾经有才学或是美名,因此被寄予厚望的宣抚司文官们。
    文官们一旦接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就有些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其中还有几个人特地将目光别开,那眉毛就弯曲得像蚯蚓,嘴角也撇下去,一张脸看起来愁苦无比。
    甚至还有一个人对上使者的目光时,那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有晶莹的眼泪蓄在眼中,欲坠未坠,说不尽的忧愁,说不尽的无奈,唉!唉!
    使者都看完了,最后看向宇文时中。
    他可不是前面那几个傻乎乎的使者,他来之前被官家给予了厚望,被梁二五耳提面命地讲了讲河北诸将可能的反应,他还特地记下,这位宣抚使可是官家当年潜邸时的老师!
    这是个应该为官家肝脑涂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啊!
    宇文时中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拿起了茶盅。
    使者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既如此,”他说,“臣一刻也不得耽搁,还请宣抚司备马。”
    长公主立在上首处,那张花一般明艳鲜妍的脸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冷地注视着他。听了这话,她就笑了。
    那冰却更厚了一层。
    “就依使者,”她说,“我来写复表,宣抚司备好马,请使者尽快回京,只盼朝廷能明白河北将士之苦,为大军尽快筹备粮草,我也就能同将士们速归京师,勤王退贼了。”
    使者出城时,有远远骑马溜达的斥候就迅速跑回了金军大营。
    “第四个!”他说,“与前几个却不同,那几个是坐着马车出的城,这个是快马加鞭回去的。”
    “好,”完颜宗望说,“下去吧。”
    斥候出去时,完颜宗弼就走进来了。
    挨了那一下,就算他是个康健的年轻男子,也不免瘦了一大圈儿,现在能下地走动已是很难得,面色就不免还有些颓。
    他颓着进了中军帐,看他哥已经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正在那面对一尊白瓷佛像跪坐,手里数着佛珠,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完颜宗弼就问,“阿兄,宋人可有动向?”
    阿兄继续在那念经,不理他。
    完颜宗弼就不吭声了,只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靴子踩着地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并不算故意,但听起来还是很让人烦躁的沙沙声。
    这声音像小虫子似的,中军帐越静,这些小虫子越往那金圈佛子的耳朵里钻,终于钻得他无可奈何,念了一声佛。
    “你的伤势有所好转,都是佛祖庇佑之故,你原该同我一起念佛的,怎么还这样轻浮。”
    完颜宗弼说:“阿兄,我念不住佛,大军滞留一日,我便心急一日。”
    “急什么?”
    “粘罕叔父已至上党,我军却还困守真定,空耗钱粮,岂能不急?”
    “这才几日,唐县所获那些战利品已经用完了?”
    “自然还有,”心急的弟弟就说,“只是与去年毕竟大有不同。”
    去年是什么神仙日子,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如白山上的寒风席卷而下,顷刻间整个河北都在女真铁蹄下颤抖哀鸣。
    今年他哥精心算计筹谋,几乎就要将灵鹿公主的主力剿灭,却在最后关头被他们给逃了!
    一击不中,完颜宗望就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开始了神神叨叨的念佛行为。
    完颜宗弼原本还能沉得住气,一看哥哥这幅姿态,不急的也要急了。
    “不要急,”完颜宗望说,“有人比我们更急。”
    “我不信,”弟弟问,“我现在日日夜夜想要攻破真定,挥师南下,天下恐怕没有比我更急的人。”
    完颜宗望睁开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为弟弟解惑。
    但很快完颜宗弼就明白了。
    在第四个金牌使者飞一样跑回去后,隔了一天。
    也就是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金牌忽然像厂家直销批发打折一样,呼呼呼地冲进了真定城!
    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
    使者们在河北平原上疾驰而过,又疾驰而过,再疾驰而过,风驰电掣的身姿,令河北这一路的驿站都惊呆了!
    水银泻地呀!小岳将军感慨道:九枚金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个么,”蜀国长公主忍俊不禁,“有些事没见过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