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244章
    在出征前,宇文时中站在真定城墙上,望着徐徐东行的军队,很欣慰地对刘韐说:“有这样的虎狼之师,何愁河北不平,燕云不复?”
    老人就很平淡地笑了笑,“操练数月,好歹行军时渐见有序,也不枉宣抚夸他们这一句。”
    宇文时中听出了其中那些委婉的意思,很是有些奇怪,“仲偃以为他们如何?”
    刘韐也望着那支渐渐走进天边,像是无穷无尽长河一般的队伍。
    “我只怕他们还差得远。”
    他们已经操练了大半年,从一个目不识丁,甚至不分左右的农人被训练到现在的地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他们学会了简单的几十个字,懂得看旗帜,努力背下了旗语,听懂了号角与鼓声,还记住了军规,懂得不要随地便溺,懂得清洁卫生。
    进一步,军营又教会他们更多的东西,比如怎么挥刀子,怎么抡斧子,怎么将盾牌背在身后,怎么将长矛投掷得更远一些。
    再进一步,他们学会了配合,灵应宫的道士又教给他们许多神神叨叨的东西,让他们知晓只要跟着长公主,将来即使战死,生者的世界里有能令亲人衣食无忧的抚恤金,死者的世界里有富丽繁华的天宫来迎接无畏的英灵。
    最后,他们前不久又在邯郸城下与金人狠狠地打过一仗,他们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入伍之前很不同了。
    那时他们是瘦弱而惊恐的流民,现在他们是强壮而强大的战士。
    所以刘韐那句话如果是行军途中的士兵们听了,真是要抗议刘帅小觑了他们。
    但现在他们在完颜宗望的包围圈里,他们就会说:刘帅说得对。
    他们与金军用看是看不出高下的,接战开始的一个时辰,似乎也分不出高下。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一整天,再来一个连宵达旦呢?
    金军从皮囊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巴里塞,那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通红似血,活像了他们在撕咬人肉,咽下去,就从无辜者的血肉灵魂中汲取了新的力量,精神抖擞地又加入战斗。
    宋军的皮囊里也有干粮,品质并不输给金军的肉干,都是些用油盐和醋炒了的面粉,里面也有肉松,吃一把喷喷香。
    可区别从这里就出现了,金军是老练的猎手,他们习惯了在精神高度紧张时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食物,补充体力,而宋军吃一把炒面,许多士兵立刻就开始胃疼。
    即使他们不在第一篇,可人怎么能在对敌时吃下东西呢?他们努力往喉咙里咽,胃袋却一阵阵痉挛,疼得有些人直接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战斗的意志就跟着冷汗一阵阵往下流,流过面颊,落进黏腻腥膻的泥土里。
    然后就有人崩溃了,想临阵脱逃了。
    金军也一样,也有不是猎人出身的士兵,也会在紧张的情况下诱发胃痛和精神崩溃,想要找到罅隙逃跑。
    但宋军里有一个人开始逃走,很快就会带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一起逃,而金军一排里有人要逃走,第二排就会有人立刻阻止他,或者用拳头和叱骂,或者是用手中的长刀。
    接战三个时辰开始,宋金两军就变得泾渭分明,只要居高临下,就能轻易地看出他们的区别。
    董才的金军在缺口面前没有逃,真定兵在缺口面前就崩溃了。
    宇文时中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个在野外与完颜宗望决战的决定有多么愚蠢了。
    “我非将才,也非兵勇,”这位宣抚使说,“我所持者,不过书生的一腔热血,今天我就准备洒在这里了。”
    但这话太吓人,刘韐立刻就不淡定了。
    “宣抚受天子之命,处置河北,安抚生民,岂可行事如一武夫!”
    “宣抚若愿亲冒矢石,”一旁的岳飞忽然说,“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保,护宣抚平安归阵。”
    黑漆漆的夜,明晃晃的火,刚刚还是夕阳西下,红透了半边天的晚霞铺散开,现在忽然那晚霞就砸了下来,在地上铺出了几十里的烈火。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呼唤,令官说,看旗呀!听令呀!夜里找不到旗,难道连令官的火把也看不见吗?
    那些士兵不会用嘴说,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就是看不见!
    他们白日里行军,走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嘴里还要念叨些军规军纪,叫路过的军法官听了就一乐,可是夜里与人厮杀挣命时,他们早就将那些东西都忘到脑后了。
    他们看不见自己的同袍,看不见自己的令官,更看不见好不容易从金人手中夺回的田野家园,他们已经是睁眼的瞎子,在火光里四处乱撞——终于有人说:东北方有路!快逃呀!
    这些士兵连东北在哪里也不知道,一个人忽然开始胡乱撞人,奔着某个方向逃,其他人立刻就紧紧地跟,谁挡了他,他就抡起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打。
    因此东北角上的确是很混乱的。
    负责东北角的李俨倚着旗,在汹涌人潮中头晕眼花地喘气,“你们,你们可有笔墨么?”
    他身边这十几个从河北一路带到京城,再从蜀中跟着他又回到河北的老兵就说:“郎君,你要那个作甚?”
    “给我妻写一封信,”李俨说,“我今日死在这里,教她不要伤心,长公主必会照应她……”
    “郎君还没死,讲起这般丧气话!”部曲老兵就骂,“来日里郎君若是宣抚一方,难道还要扛着棺材上战场吗!”
    李俨瞪着他,想要将混乱的脑子静一静再来反驳他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宣抚!是宣抚!”
    有人大叫,“宣抚扛着棺材上来了!”
    这一阵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许多颗石子扔进了湖心,忽然就激起了极大的水花!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看,甚至是那些昏头涨脑准备跟着别人,从完颜宗望放开的缺口中逃出去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都在看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带着他的大旗,还有那口棺材,那浩浩荡荡数百名亲军,护着一个穿了甲,提着剑的中年人向着这里来了!
    那可是宣抚使!哪怕是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宦官得了这个职位,种家姚家的高级将领见了他,也得匍匐在地上行大礼!而宇文时中,他在大宋朝廷的名义下,能节制整个河北的军队!
    这样一位人物,连胡子都是值得保护的!
    他现在突然就冲出来了!
    他不怕死!他连棺材都备好了,他就准备同将士们同生共死了!
    一瞬间像是掀起了一股巨浪,士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女真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立刻有骑兵冲进了包围圈中,向着宇文时中的大纛而去——
    宋军忽然如潮水一般分作两边,有人骑战马,持长枪,狠狠地撞向了女真骑兵!
    那一丛丛的鲜血飞溅上天,士兵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小岳将军!”
    同样被中军护得严严实实的大纛下,完颜宗望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
    “如此胶着,兄长何不教我领兵上前,先斩了岳飞,再夺了宇文时中的大纛?”
    完颜宗望还是不断地在那数佛珠。
    “胶着有什么不好?”
    完颜宗弼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你护送那信使,你送去了么?”
    “已进了真定城!”完颜宗弼说,“可是为什么要咱们的斥候远远看着?”
    完颜宗望还是在那数佛珠,他的半边脸在火光下,圆润平静,如佛陀般祥和,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无端生出了阴鸷与杀意。
    “而今真定一线不安定,”他说,“我怕消息不能及时送到公主手中。”
    他的弟弟在身边望着他,似乎完全想清楚了,不言语了一会儿,又说:“有车驾跟着使者进了城。”
    “什么人?”
    “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垂下眼帘,“算了,只要宋使的信送到就是,夜已深沉,你不去睡一会儿?”
    夜这样长,长得似乎没有边际,就像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到了第三天,太阳依旧是升起来了,许多士兵却两眼通红,感受不到夜与昼的区别。
    这连绵不绝的战场上,金军修起了许多的工事,夜里有人在中军的边缘处站岗放哨,中间的士兵就得以睡上一阵子,睡得不舒服,他们毕竟穿着甲,只能相互依靠着,靠一条破被取暖。
    但宋军就更差些,同样中军也用辎重车和马匹修起了工事,甚至因为附近有城池村庄,他们还有更多金人没有的栅栏和拒马,可以加固工事。
    但许多士兵无法在厮杀声中入睡,他们是恐惧地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的。
    天亮了。
    睡足的金军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下来,步履蹒跚的宋军也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了下来。
    两支军队在意志、精神、体力上终于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包围圈就进一步缩紧了,像是脖子上的绳圈,让人喘不过气。
    “我军恐不能胜,”草草包扎过的宇文时中凄然地看向刘韐,“可有援军?”
    刘韐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有号角声传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突然停了一拍。
    尤其是完颜宗望,他吃惊地望向号角传来的西南方向,“那是谁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