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第225章
    八月下旬,秋风渐凉的时候,完颜宗望的先锋军进入了真定府。
    真定的坞堡是修得最好的,那些世家大户有钱,他们甚至在修坞堡时也有一点儿自己的打算,认为可以当做是给儿郎刷的功绩。
    因此坞堡里三层外三层的有,坞堡外面引水来修护城河的有,坞堡下面又挖地道的也有。
    不仅坞堡修得好,而且这里的守军不是定州最前线那种民兵,这里有许多坞堡驻扎的是大户家中的健仆,一个个也称得上人高马大,颇有些力气和武艺。
    但在山海一般的大军面前,坞堡是显不出什么用的。
    金人的前锋军翻过茂山,很快就将最前线的几个坞堡拔掉了,吸取了之前的经验,他们也没给那些守军留一条路,俘虏了就通通抓起来,鼻青脸肿地送到后面去扛木头。
    消息传到真定城中,连同那些跑回来的溃兵,一起被仔细盘问。
    帝姬听完就问,“都是哪几座坞堡?”
    “多是行唐附近的。”王善说。
    帝姬就去看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在官道附近。”
    “是,还有两座大寨藏在缶山中,不知女真人是否察觉。”
    “他们可留了游骑?”
    “留了一谋克,在左近往返巡逻。”
    “那就是察觉了,”她说,“只是打下来很不划算。”
    王善神色就有些迷惑,“请帝姬明示?”
    “他们在山中,”她笑道,“大队人马没有入山去剿两个土寨的道理,况且就算他们明火执仗地入了山,缶山与黑山、毗山相连,背后便是万里连绵的太行山,女真人不熟悉道路,入山拆了这两座土寨不难,想缴获辎重粮草却不大容易,想全歼了两寨兵马,更是痴人说梦。因此只好留下这些建在山中的坞堡,权作不知情。”
    王善就了然了,“帝姬虽不曾亲临战阵,却想得这样周全。”
    “他们派游骑巡逻,就是戒备,来日将有粮草往来运送于这条官道,少不得他们还要使些阴招,骗山中的伏兵出来,”她说,“须得告知他们,无令不可出山。”
    “等金寇往来运送粮草时”王善说,“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帮他们修真辟谷。”
    帝姬听了这样的刻薄话,就一乐。
    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打仗就不仅靠士兵作战勇猛,还要靠后方粮草供应,你要是能让士兵吃香的喝辣的,士兵自然士气高涨,反之若是忍饥挨饿面有菜色,那对面只要熬锅菜汤,再挥舞两个馒头,士兵就要排队投敌了。
    “断他一次两次简单,”她说,“只是咱们没有那许多战马,练不出骑兵,就很难彻底断了他们的粮道。”
    河北缺战马,进一步缺骑兵——要说对面确实有战马,帝姬也考虑过用战马换蜀锦的策略,但硬是没能推进。
    女真人连粮食都敢卖,可他们不敢卖战马。
    他们说,“狗和马是不能卖的,若真卖了,族人就再也不将我们视为自己人了。”
    没有马,一切都很麻烦。
    要说宋军的战术可以练,还有许多小花招可以用,可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也并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土包子。
    那几座坞堡逃回来的人说,女真人并不野蛮。
    那些没见过女真人的新兵,或者是从大名府过来的文官原是将女真人当成茹毛饮血的野兽看待的,因此就会很自信地想一些很巧妙的计谋。
    之前这些计谋甚至也被验证过,因此这种自信并不能称之为自负。
    这支金军比想象中更麻烦,可她的资源还是不够多。
    她麾下有名将,有士兵,有阀阅高门,他们都仰望她,服从她,有人为她的一个命令甘心去死——这可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而是因为她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的妻女庇护,令他们打胜仗,带他们去往更美好的前途。
    归根结底,她得一边绞尽脑汁不让河北百姓饿死,一边四面刮钱养活庞大的军队。
    她什么钱都敢赚,女真贵族傻乎乎的,为了买蜀锦不怕糟蹋钱,她就用玻璃球和壮阳药水去骗他们;朝廷贱兮兮的,不见金人就不肯出钱,她就拼命上表一封接一封吓唬朝廷河北宋军即将崩溃,马上崩溃,再不给钱立刻崩溃;老百姓很虔诚,认为喝了她的符水能生儿子,她就让人写些生儿子的符箓,附上一份科学备孕指南,哄骗老太太把自家的私房钱拿出来换一个想象中的金孙。
    要说就是幸亏这时代没有周处,放任她顶着个神仙名号诈骗,行骗,大骗特骗。
    可她不管怎么骗,原本都是骗不到马的。
    骗不到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就没办法高效对女真人的粮道下手。
    大宋的马政很不成体统,要说马养得不错的,也就是汴京城北,黄河以南那一片马场,因为是给京中供马,因此呼为“天驷监”,据说是养了一万多匹的战马,各个精神抖擞,膘肥体壮。
    但赵鹿鸣对此没啥印象。
    历史上黄河岸边的这个马场被完颜宗望直接接收了——这个世界虽然因为太原守住,完颜宗望没敢离汴京太近,可那个马场也依旧被捂得严严实实,就像老太太压箱底的人参,朽坏了也不准备拿出来给儿孙们救命。
    蜀国长帝姬在河北大骗特骗,给灵应军攒下了些家业,她以为这就算是断头买卖的极限了,凭她也不敢对朝廷的战马下手,那应该也不会有人能超越她的记录了。
    但很快啊,啪的一下!就有人上门打脸了!
    来客是个内官。
    他看起来是很不像个内官的,因为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两条手臂裹在有些破旧的衣衫里,块块肌肉都狰狞着要绽开似的。
    她看了来客递过来的印鉴,就笑了笑:“太师可安好么?”
    “感念帝姬记挂,太师一切都好。”内官低声说,“太师知帝姬镇守河北,为国拒敌,心中感佩,总同奴婢们说,定要助帝姬一臂之力。”
    “他不将我绑起来再嫁一回,我已很感恩戴德。”她微笑道。
    那个内官低了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一双虎目中也蓄上了泪。
    “这事,这事太师也悔恨至极,他常说,恨不得以死赎罪,这一辈子也没脸再见帝姬……”
    “也不必说得这样郑重,”帝姬温言道,“他毕竟是我爹爹身边的老人,我是年轻小辈,岂有当真记恨的道理呢?你这次来,必定是太师有要事了,你快坐下来同我说吧。”
    内官被敲打得眼中含泪,脸色煞白,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这样尊贵的帝姬,又吩咐他坐下说话,又命宫女给他递了茶。手捧着热茶,这一路的辛劳就全都化为了委屈:“帝姬,太师确实是想襄助帝姬!”
    她有些好奇,“如何襄助?”
    内官左右看一眼,她会意,让小宫女小内侍都退下,台阶下只有一个穿甲佩刀的王继业,身边留下尽忠和佩兰。
    这已经是商议坏事的最低配置了——她连负剑绕柱走的本事都没有,不能真同这个陌生内官独处一室——但当他将信恭恭敬敬递过来,请她看完后,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童贯作死啊?!天驷监的马他也敢抢?!”
    “这样大的祸事!实不是太师自己动的手!他抢了马,也没处送啊!”内官泪流满面地辩解了一句后,又小声道,“现在态势这样棘手,是奴婢为太师出了主意,或许帝姬愿意收留这些战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