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花开

    第79章 花开
    七日后,清正二年正月初六,祯华长公主的灵柩自冷宫发引,入葬汴京城外宗室园寝。
    因公主为戴罪之身,丧仪一切从简,这位生前以喜好男色,恃宠生骄,行事荒诞之名声闻遐迩的公主,也并未得京城的百姓相送。
    唯有京城的天在这一日降下了一场大雪。
    沈书月站在雪中的长街,目送着公主的灵柩缓缓行过,忽然记起了宣墨十三年四月初八的浴佛节。
    那日她也是这样站在御街边,隔着人山人海远望着公主的仪仗经过,回去后便绘下了那幅浴佛盛景图
    犹记得当日,沿街百姓无不瞩目于皇家仪仗,祯华公主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懒洋洋支额倚着车棂,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加诸于身的眼光。
    如她不畏生时的世俗之见,亦无惧死后在史书上留下遗臭万年的污名。
    眼望着仪从寥寥的移灵队伍循着御街渐渐远去,沈书月想起什么,问身侧的卢伯实,公主的驸马去哪里了?
    她记得宣墨十二年,祯华公主曾相中当年秋闹的一名举子,向先帝请了婚,上回也听卢伯实说,公主自述射杀二皇子的情由,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那这位驸马如今去了哪里?
    卢伯实告诉她,那名举子实则并非公主相中的夫婿,而是公主相中的幕僚,与公主成婚后的那些年,一直暗中在为公主和小太子谋事。
    正因如此,二皇子才在那场春猎上动了手脚,致使驸马跛足终身。
    不过当初射杀二皇子之前,公主便已与驸马绝婚,免驸马在律法上受到牵连,所以这位前驸马已无身份为公主扶灵。
    只是公主蔓逝之后,本已恢复自由身的前驸马还是再次蹬进了那座深宫的浑水里,如今就在圣上身边做密臣,辅佐圣上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想为公主正身后名,虽然他知道,公主并不在意。
    明知逝去之人不在意身后污名,却仍投身入局,竭力奔走,是因这是留下来的人仅存的念想和唯一可做的事,如这位驸马,亦如身在清正年间的她。
    沈书月望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轻轻闭起了眼睛。为这清正年间无人幸免的结局。
    随着公主的下葬,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自此肇始。
    接连数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涉案官员相继败露,牵连之广,贪吏之多,朝野上下为之巨震。
    季正康身为首恶,虽死却罪无可追,圣上亲决,追削其生前官秩,籍没其家产,其妻其子亦受株连,余下同党也皆按律论处。
    这些时日,沈书月一直待在汴京的绸庄,让小芍代笔,将涉案贪吏的名姓和罪行一一记下,等到彻底结案的那天,簿子上已是密密麻麻。
    沈思舟看着那一长串的人名,不由惊叹:“阿姐,你这不会是要送去阎王殿的生死簿吧?”
    沈书月点头肯定:“叫你说对了。”
    这群贪吏如今能够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一个接一个尽数落网,是因二皇子一死,利益同盟瓦解,众人便如同一盘散沙彼此离心,相互举发,但若回到二皇子尚在的宣墨十三年,却未必能够清查至此,所以她要记下所有贪吏的名姓,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漏网的鱼。
    只是也正因如今季正康和二皇子尽死,死无对证之下,此案只能追根至季正康,无法再给二皇子定罪,在这个清正二年里,祯华公主的污名终究未能洗净,裴光霁以私刑诛杀季正康之行也难能得律法容谅,只剩下一句公道在人心。
    结案那日,卢伯实看着沈书月那触目惊心的生死簿,对大昭的将来深感忧虑。
    正如卢伯实先前所料,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已非这张工图能够挽救,纵使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多年蛀蚀之下,整个大昭已如同中空的朽木,不知多久才可再复生机。
    又或像谢长彦所说,大昭未必能有慢慢重振的机会,内忧既深,外患必至,不久的将来,大昭的边境也许就要迎来关外的铁骑。
    准备启程回江南的前夜,沈书月和沈思舟将因公务留京的卢伯实,以及自行决定留京的谢长彦一同邀请来了绸庄,设了一顿临别宴。
    虽是宴席,值此肃贪之际,席间气氛却难免低迷,卢伯实忍不住叹息:“若能够早上几年查清此案,大昭绝不会是如今的光景。”
    沈书月问他:“卢大人觉得,早上几年来得及?”
    “自然是越早越好,但要说来得及,宣墨十三年当是仍可扭转局势的时机,那时二皇子党羽未盛,大昭尚未积弊至深,朝野上下也未因先帝沉迷丹青、无心理政而乱象频生,如有德才兼备,可堪大任的贤主及早主持大局,大昭来日可期。”
    沈书月接着问:“假如真有机会回到那时,除了挽救大昭,卢大人可还有别的心愿?那时的卢大人在做什么?”
    卢伯实被她问得一愣,回想着道:“那时我在一边帮着父母养家一边读书,若说有什么心愿,也就是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我把地种了,我好更专心读书,更早几年科考登第。”
    这段时日,沈书月已了解过卢伯实的过往,卢伯实原是住在汴京远郊一带,家中半工半农,家境贫寒。
    身为长子的他底下有一群小他不少的弟弟妹妹,一个“伯”字当头,十来岁便承担起了长兄如父之责,帮着父母一起养家了。
    去岁科考登第后,卢伯实虽为卢家改换了门庭,可为官的俸禄却实在微薄,他又被外放去了江南,无法再兼顾家中生计,所以当她爹有心招他入赘时,他才会作此考量。
    毕竟就算会在士林间受些声名争议,那声名也比不上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忧来得实在。
    当然后来,这一份实在,还是没敌过他那痴迷查案的正义之心。
    总之,虽然卢伯实确是为财入赘,沈书月却看得出来他并非当真贪财慕富,有此私心也无可厚非,前阵子她还是悄悄给了卢伯实的父母一笔赡银,当作对卢伯实的感谢。
    “就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你把地种了?”一旁的沈思舟评了一嘴卢伯实的心愿,“反正都是胡想,怎么不多想点?’
    卢伯实:“难道我还能想着天上掉张馅饼,把我一家老小后半辈子的生计都给包圆了不成?哪来这样的好事。”
    “好人就该有好报,说不定呢?”沈书月弯唇一笑。
    听完了卢伯实的心愿,她又看向席上一直未曾搭腔的谢长彦:“谢郎君呢?假如有机会回到宣墨十三年的年末,你可有什么心愿?你家中的变故,可还有机会转圈?”
    在京的日子里,沈书月同样也知道了谢长彦的过往。
    这位武艺不凡,胆量过人的谢郎君原来竟是将门之后,其父在宣墨年间曾是驻守西北边关的路分兵马铃辖,掌一路边防军务,因一次酒后贻误军情,致使边关一重镇失陷而获罪下狱,在宣墨十四年被问斩。
    谢长彦一夕之间从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到遭受连坐,本是被判处流放三年,可他却自请流放终身,希望代家中母亲与妹妹承担连坐之罪,免二人没为官婢。
    先帝为他孝悌之心所动,准允了此事,谢长彦的母亲和妹妹最终得以保全良人身份,在京畿近郊安稳度日。
    之前谢长彦与裴光霁一道南下,经过汴京时也是先看望过了母亲与妹妹,确认二人安好,这才继续去的江南。
    面对沈书月口中的假如,谢长彦摇了摇头:“宣墨十三年年末?那怕是来不及了,那时我父亲已铸下大错,此罪按律并无转圜余地,我父亲也该为边关军民的伤亡担责。”
    沈书月面露惋惜:“那假如那时我来到汴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哪来这么多假如?”谢长彦一挑眉头,“你若有这假如,自去救裴亦之,至于我......”
    谢长彦想了想:“就在我下狱之前,来请我喝坛登仙楼的仙醪酒吧,后来这些年在北地再没尝过这一口。quot;
    quot;好,我记得了。quot;
    谢长彦和卢伯实瞧着沈书月这认真的神情,不明所以对看了一眼。
    沈书月端起面前的茶盏,敬向二人:“此一别,来日再见或已是翻天覆地的光景,今夜以茶代酒,敬谢过卢大人与谢郎君这一路相护,我们后会有期。”
    这一场临别宴过后,沈书月便与沈思舟一起踏上了南下归家的路。
    从春末行至仲夏,回到留夏,正是荷风十里的好时节。
    霏园里的木芙蓉树也已亭亭如盖,比她人还高出一头,绿意盎然的枝条上结满了一颗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祖母和阿爹高兴地同她说,花匠说这树的长势远胜过预想,花苞更是繁密得出乎意料,再过一月,等天凉入了秋便有望开花了。
    沈思舟站在花圃边问沈富海:“阿爹,阿姐先前说,只要花开了,就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阿姐所说的神迹,可以让人回到过去?”
    沈富海希冀地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木芙蓉树:“但愿会有吧。”
    这日过后,憩云院的花圃边便多了一架秋千,每日入夜,沈书月就坐在秋千上乘凉。
    感受着晚风一日更比一日凉爽,看着头顶花树上结的花苞一日更比一日饱满,沈书月的半头白发终于在这有望的等待里彻底还了青。
    八月里的一个静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降下。
    沈书月人在寝间榻上合着眼,朦朦胧胧听见窗外落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放任自己随着这连绵的浪潮沉入了更深的眠梦。
    一夜秋雨潇潇,时至黎明方歇。
    云散天开,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被洗濯一新的庭院。
    金色的曦光一路漫过庭阶,漫上枝头,院中那枝繁叶茂的木芙蓉树之上,数十朵花苞在朝晖里齐齐绽放,开出了满树雪白。
    同一时刻,沈书月从深眠里慢慢醒转,听见了猎猎的风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