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揭画

    第60章 揭画
    60
    沈富海和沈思舟一前一后疾步走在去往憩云院的路上。
    沈富海额角突突直跳着,侧头问身后人:“你回来途中难道已经同你阿姐传信说过此事了?”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敢写在信里,我跟阿姐话都没说上半句呢,阿姐怎会突然要去找这画?”
    沈思舟脚下步子越走越急,越想越慌神:“裴光霁又怎么会突然死了,那岂不是就算查到了这画有问题,也是死无对证……”
    “现下你明白我为何拦你了吗?就算那个季正康当真不无辜,裴光霁人都死了,你越往下查,越只会折磨你阿姐而已!”
    “我九月初刚查到这事就从汴京马不停蹄往家赶了,中途只去颐江取画绕了个弯,就差几日,如果我能再快上几日,赶在裴光霁出事之前……”沈思舟悔恨地拿右拳重重敲了下左手心。
    “眼下怎么办?阿姐是偶然想起这画,还是跟我一样知道了这画有问题……”
    父子俩刚走到憩云院门口,便听见了答案。
    “祖母,那幅画一定有问题,我必须要拿到那幅画,才能知道季正康当年究竟为什么找它……”沈书月焦急的声音从庭院里传了出来。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心头一跳,对视了一眼。
    沈书月知道的,竟已不比他们少。
    “人都死了,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沈富海一脚跨过院门走了进去。
    荣瑾华正拦着沈书月,闻声回过头去,抬手暗示沈富海语气别太冲。
    沈书月跟着抬起眼,目光在大半年未见的阿弟身上一落,随后看向了怒目圆睁的阿爹。
    情急之下,她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当然有用,因为她能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
    话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不知由来的寒意却悚然爬上背脊。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无端跳出一幕幽暗的画面——
    光线昏昧的小室里,四面窗子皆被钉上木条封死,她坐在床榻上,眼望着轻兰端着汤药走来,恐惧地朝床角缩去。
    阿爹坐在榻沿,接过药碗哄她:“婵婵,你只是病了才会说这些胡话,听阿爹的,把药喝了……”
    “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像个疯子一样大喊,拼命挣扎着躲着那碗汤药。
    阿弟焦灼无措地立在榻边:“都怪我,是我把阿姐害成这样……如果当初我没逃家,阿姐就不会这样……”
    下一刻,浓黑的汤药灌进嘴里,一瞬间淹没了她的呼喊。
    沈书月蓦然回过神来,整个人被极端的恐惧笼罩着,踉跄往后退去,满眼惊悚地看向此刻庭院里的阿爹和阿弟。
    这是什么?为何她的脑海里会突然跳出这样的画面?
    难道是上天给她的预警,告诫她说出来就会变成这样?
    对,不能说出她可以回到过去的事,说了一定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灌药……
    “怎么了婵婵?”荣瑾华赶紧上前去搀她。
    沈书月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缩到一旁避开了荣瑾华。
    荣瑾华落空的手一僵,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沈富海。
    沈书月一路退缩到廊角,努力定了定神,颤抖着唇看向院中三人:“就算裴光霁死了,我也要查清楚当年的事,为他翻案。”
    沈富海恨恨甩袖:“哪怕当年的案子真有冤情,如今两边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这案子还怎么翻!”
    “还有人活着!”沈书月斩钉截铁地答,“爹,裴光霁小时候是在净尘寺长大的,他去净尘寺很可能是为了查当年定严大师的死,所以他此番遇害绝不是单纯的流匪所为,一定还有幕后之人活着,只要抓到这个凶手就有机会翻案还他清白……”
    荣瑾华霎时脸色煞白地打了个摆晃。
    沈书月一愣之下忙上前去,沈思舟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扶稳了荣瑾华。
    “祖母怎么了?”沈书月慌了下神。
    荣瑾华目光闪烁着看向她:“婵婵,你说裴家那孩子,是在留夏长大的?”
    “是,这事外人不知晓,我是从前听他自己说的……”
    沈书月迟疑着答完,看见祖母深深闭起了双眼。
    再看一旁,阿爹和阿弟也是同样追悔的神情。
    沈书月茫然着正要发问,沈富海先接过了话:“如果真像你说的,这背后还有人在,你可知你去查这幅画,可能会有危险?”
    沈书月笃定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好了,我先去县衙找卢伯实,只要他肯帮忙,州官最高能动用三百里到四百里加急的人马去颐江取画,我在官府护送下同时启程往颐江去,和取画回来的人在半道会合,顺利的话,只要两日半就够了。”
    虽然可能还是赶不及下一朵花开,但她方才算过了,这已是最快且最能保证安全的办法,哪怕能赶上后头两朵花开,也是希望。
    沈富海深吸一口气:“我若是非不让你去呢?”
    沈书月敛起色来上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爹,我不想做不孝之人,拿我自己来威胁您,但如果非要这样……”
    “婵婵!”荣瑾华又惊又急地拉住了沈书月,“若是你阿娘还在,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该多痛心!”
    沈书月面露出苦涩的笑意:“可是祖母,如果阿娘还在,我今日根本不需要说这样的话,就能走出这道门,不是吗?”
    院中三人一刹间同时沉默下来,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片死寂里,沈思舟打破了沉默:“爹,把那幅画给阿姐吧。”
    沈书月愣愣看向沈思舟。
    “阿姐既是决心要查,这关起门来的家里,总比外面安全,难道真要看阿姐自己出去涉险吗?”
    沈书月:“……阿舟,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看沈富海咬牙闭起了眼,沈思舟答了下去:“姐,阿娘那幅画,我已经从颐江带过来了。”
    *
    正院书房,沈富海眼看沈思舟取了画就要送去憩云院,还是难能放心,招了招手让他等会儿:“先给我看看这画。”
    沈思舟“哦”了一声,打开画匣取出画卷,在书案上摊了开来。
    沈富海低头一看,瞧见画上的点点霉斑,不由惊讶:“这画不是放在你阿娘的画库里吗?那专门存画的地方,避光避风又防潮的,怎么会霉成这样?”
    “是啊,我来之前还特意看了,画库里旁的画都没有这霉斑。”
    “许是当年从海外打了个来回,吹过海风的缘故,但当年我把这画送给你阿姐的时候是没有霉斑的,问题定然不是出在这里,这画瞧着也没有别的异样,到底有什么蹊跷?”沈富海弯着腰眯着眼,来来回回地看。
    “爹,我拿到这画以后都看一路了,除了这些霉斑,真是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瞧出来,我们俩门外汉还是别研究了,说不定真的只有阿姐才能找到关窍。”
    沈富海直起身来:“最好你阿姐也发现不了,若这画找不出问题,她也能死心了。”
    “那爹,这画……”
    沈富海摆了摆手:“拿去给你阿姐吧,但你记住,若你阿姐问你为何突然将这幅画带回留夏,千万不能告诉你阿姐,你这些年把生意做到汴京是在查当年的事,你就只说——”
    *
    “我刚好在汴京处理生意上的事,偶然听人说起的,我一想,这画不就在我们家吗?生怕有什么问题,我就赶紧回来了……”一刻钟后,沈思舟站在沈书月书案前,挠着头回答了沈书月的疑问。
    沈书月坐在椅凳上抬起头来,狐疑蹙眉:“季正康当年暗中搜寻这画,行事必然隐秘,这么机密的事,你在生意场能偶然听闻?”
    “嗐,”沈思舟一拍大腿,“当年是当年,如今不都好多年过去了嘛,人死茶凉也很正常。”
    沈书月看了看他这一身泥尘点点的打马劲装,还有那张当年出海晒黑后就再没白回来的脸,吹了一路风尘更显得灰头土脸了些:“行了,我知道了,你这赶了一路,先去收拾收拾休息会儿吧。”
    “不用,姐,我不累,我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研究这画。”
    “你又不懂画,留着有什么用。”
    “我懂你啊姐!”沈思舟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多屉食盒,“都过午了,你还没吃东西呢,我特意从厨房挑了些你爱吃的来。”
    眼看沈思舟将食盒提到一旁的桌几上,将糕点一碟碟摆了出来,沈书月的目光变得复杂。
    自从当年她在去逮阿弟的路上出了事,后来阿弟再没任性逃过家,阿爹也再没逼迫阿弟读过书。
    这些年,阿弟多数时候在外跑生意,逢年过节回留夏,在她面前虽仍跟从前一样嬉皮笑脸,但她总能从他的笑意里看出几分掩饰的疲态,还有过不去的歉疚。
    当然,在今年之前,阿爹也是这样。
    “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吃,”沈书月转回眼,打开了书案上的画匣,取出画卷,“我要专心研究这画了,你先出去别吵我。”
    沈思舟摆完糕点,不满走上前来:“姐,我这好歹也算立了大功,你是不是有点过河……”
    “出去。”
    “好嘞。”沈思舟走到一半一个原地回身,麻溜走了出去。
    沈书月随后看向侍候在旁的小芍:“小芍,你也出去吧。”
    小芍一愣:“我不会吵着姑娘的,我就在一旁,看能不能给姑娘搭把手……”
    “我自己一个人才能静心,你出去替我把门带上。”
    眼看着沈书月平静却不容分说的神情,小芍只好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沈书月立刻起身展开了画卷。
    是阿娘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不错,只是当年未曾重裱,这么多年过去,这错误的装裱果真损伤了画,叫画生出了霉斑。
    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取出方才等画时便准备好的裁刀,一手摸着绫边探准了下刀的位置,一手勉力执起裁刀,沿线轻轻下划。
    寻常拆裱自然不可如此,但她的手如今根本做不到不伤原画的精细拆裱,也没有那么多时辰去做,只能毁了阿娘的画了。
    绫边破开一道口子,沈书月稳了稳用力过后酸疼发软的手,又拿起一柄薄薄的竹启子,插入缝隙往里探去。
    轻轻挑着,撬着,一点点剥离了裱纸,察觉到触感有异,沈书月一顿过后眯眼往里一看,瞧见一角泛黄的公文纸,搁下竹启子,用手将它慢慢抽了出来。
    一张长三尺半,宽两尺的公文纸被完整取出。
    沈书月立刻将整张纸摊平在了书案上,第一眼先看向行首的名目——
    洛青漕河通宁堰重筑图。
    往下看去,这是一幅囊括了通宁堰全局地势和内里剖式的墨笔白描图,眼下有些地方已染上霉斑看不清。
    最底下盖了属于朝廷工部的官印,记了期日“宣墨六年八月”。
    所以,这应当是宣墨六年八月,通宁堰翻修重筑之时,从工部下发到地方官署的施工图。
    宣墨六年,季正康便已是工部侍郎,照理说这图本就是经他之手下发,之后也应该收回了工部留底为档,怎会流到外面去?
    若是工部不小心弄丢了图纸,直接追责保管图纸之人,公开去寻便是。
    季正康执掌工部大权,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既是偷偷摸摸的,只能说明,这张施工图是见不得光的……
    沈书月飞快思索回想起来。
    等等,宣墨十二年秋,季正康督治水患之地,不就是江南的通宁吗?
    虽然通宁堰在宣墨六年得到了翻修重筑,可这些年,洛青漕河的水患仍然频频发生。
    一张见不得光的施工图,频频发生的水患,一位每逢水患皆亲去督治的工部侍郎……
    沈书月心底慢慢泛起凉意。
    难道,这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正如裱纸本是为了护画,可错误的裱纸却会令画发霉受损,一张错误的施工图,也会令原本护河的堤堰失去它的防御之用吧?
    沈书月呼吸渐渐发紧,重新看回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
    这幅修堰图,画的正是二十多年前,洛青漕河通宁堰最初兴建的画景。
    彼时春和景明,役夫们辛勤劳作,一派祥和。
    而多年之后,老旧的通宁堰经历了一场见不得光的翻修重筑。
    一瞬间,沈书月忽然全都想通了。
    宣墨十三年正月,圣上因热衷丹青之故,广召天下画师,令各方人士携佳画前去汴京。
    有人便将通宁堰的重筑图藏进了阿娘所绘的修堰图里,希望趁此机会,让这幅画呈到御前,令通宁堰的秘密上达天听。
    而季正康之所以寻找这幅画,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她无意间得到了这幅画,并发现了这幅画的装裱错误,采买了工具准备拆裱,那之后,她又忽然从江南动身北上。
    这一系列动作,在季正康看来,不正像是发现了通宁堰的秘密,要进京告密吗?
    牵涉如此之大的秘密,前世的季正康,一定想要杀了她灭口。
    可他最后没有。
    因为在那之前,季正康就死在了裴光霁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