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红颜皆祸水(剧情转折大章)

    白日里,平康坊褪去了夜里的脂粉轻狂,反倒透出几分闹市的喧嚣。
    说服阮卿竹留下不成,裴益之挟着满身阴郁步入万萃楼。
    “哟,裴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照拂奴家的生意了。”
    沉俏娘款款步出,在外人眼里,早就见怪不怪,这位风流不羁的裴二少整日流连花间酒肆,传说与各路女子作风暧昧、纠缠不清。
    见他这般时辰现身,沉俏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心细如发,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迎上来,顺势伸出柔荑挽住益之的胳膊,香帕带起一阵微风,将他向楼上雅阁引去。
    见状,有相熟的酒客抚掌调侃道:“哟,掌柜的,这大白天的,怎么就急着跟情郎进房了?”
    堂内顿时一阵哄笑。
    俏娘脚步微停,却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撩帕子,回眸转过一双风情万种却刀子般锋利的眼波。
    “郑大官人莫要眼红,您打昨夜喝到现在,郑大大娘子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人闻言,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唯恐被自家娘子发现。哄笑声中,沉俏娘转过头,拉过一旁的跑堂伙计,压低声音正色吩咐道:“裴公子宿醉未醒,需要静养。去后边看着,没有我的准许,不许任何人上二楼打扰,违者打断腿扔出去。
    隔绝喧嚣的雕花木门方一合拢,沉俏娘脸上的媚笑骤然收敛。她退后三步,对着益之恭恭敬敬地敛衽施礼:“公子。”
    外人只知她是风月场所里的风流掌柜,他是放荡不羁的公子。却不知益之是她流落风尘之时,伸出援手的的恩公,而在益之心目中,沉俏娘心思缜密,八面玲珑,亦是少有的挚友。
    益之卸下防备,散漫地靠在凭几上,自顾自地提壶饮尽。他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俏娘玲珑剔透,一眼便瞧出他今日心绪大恸。她不问缘由,亦不谈正事,只是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去,静静跪坐在侧。
    她素手执壶,温柔地为他将酒盏蓄满,“新酿的烧春烈,公子慢些喝,国钊他们今夜才到,奴家在这守着您。”
    屋里只有清酒入盏与沉香缭绕的细微声响。在这份不着一字、却洞悉一切的温柔抚慰中,益之那颗白日里被至亲重创的心,终于舒缓了下来。
    裴益之连喝数杯后,压抑住情绪,盯着酒杯,冷冷地抛出一个问题:“俏娘,你可见过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偏偏要去送死的人吗?”
    沉俏娘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在这长安城冷眼看尽风月,她太懂这种眼神了。以前的裴益之眼里只有冷血的利弊、生死的大局,可此刻,那双一向沉静的墨眸里,竟破天荒地燃着一簇被冒犯的怒火与不解。这个看似放荡,实则情窦初开的男人,在心上人面前撞了南墙后的作茧自缚。
    他大概率是爱上人了,而且,还在这女子身上吃了平生未尝过的败仗。
    她心头泛起一丝不安,却又在转瞬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自知有些秘密不应戳破。
    俏娘放下手中的酒具,收起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
    “益之,你自小站在高处,过惯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自然觉得衣食无忧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庇护。但是对有些人来说,一日不过三餐,眠不过七尺,对他们来说,这世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那或许是支撑着她活下来的唯一支柱。衣食无忧无忧固然重要,但倘若掐灭她唯一活着的理由,即使衣食无忧,那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听完沉俏娘的话,裴益之缓缓放下酒杯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侧头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接着,他屈指轻扣了一下桌面,冷清道:“他们快到了,把酒撤了吧。”
    是夜,窗外寒风细雨,将万安城的繁华吹得有些零落。万萃楼最隐蔽的雅间内,却是一炉沉香,两盏孤灯。
    沉俏娘今日卸去了平日里的满头珠翠,只着一身素白暗纹的交领儒裙,清丽得宛如一株夜半静静绽放的栀子。她纤手执壶,正垂眸为座上的人添茶。
    直到门扉轻响,两道黑影拂过,裹挟着漫天寒气错身而入。
    为首那人黑色斗篷下一身绣着暗金流云纹的玄色锦袍,生得一副风流俊美的皮相,眼底却隐着极深的鹰视狼顾之气。正是如今圣上身边的红人万贵妃的表兄,监察御史——万国钊。
    瞧见万国钊进门,沉俏娘一直紧绷的羽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万国钊解下斗篷递给沉俏娘,指尖微不可察地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按了按,随即便含笑落座  。
    然而,真正让沉俏娘和裴益之心中一凛的,却是杨国忠身后那位看似不起眼的老人。那老者穿着一身寻常富商的玄色皮裘,可那微躬的脊背、无须的面容,却透着一股浸淫宫廷数十年的阴鸷。
    “……大翁,这位便是下官常向您提起的义弟,裴益之。”杨国忠退后半步,对那老者执礼甚恭。被唤作“大翁”的老人,那双看透了宫廷三朝风雨的鹰隼眼眸在裴益之身上转了一圈,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哦?这就是当年在江由,从刀口下救了你这位国舅爷性命的
    “两年前,我奉命携蜀中百万珍宝密进万安,行至江由险隘,遭逢了数股穷凶极恶的山贼劫杀。那时我以为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蜀道上了。多亏了益之兄弟——他彼时刚好在蜀中修行期满,准备返回万安,凭着一柄长剑,生生从血海里把我背了出来。”
    万国钊看向裴益之的目光里满是赞赏,接着对桌旁的另一人叹道:“事后,我欲以千金相赠,益之兄弟却执意分文不取。我感念他侠肝义胆,便在江由的风雨亭中与他义结金兰。这一路上,若非他寸步不离地护送,我与那些珍宝,怕是早已成了枯骨。这两年多来,我们兄弟虽一在朝堂、一在江湖,但情义,比真金还足。他的人品,绝对信得过。”
    此时,万国钊才微微侧身,向裴益之引见今夜随他一同前来的那位老者。言语间带上了极深的敬畏:“益之,这位便是天子身侧形影不离的内廷之首、代天子批红的李高志,李公公。”
    李高志那双看透风雨的鹰隼眼眸在裴益之身上转了一圈,捏着茶盖拨了拨浮沫,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千钧之重:“万国钊,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你今夜借着这风雨,硬是将老奴请出这九重宫阙,究竟所为何事?老奴这人情,可从来不是白送的。”
    万国钊敛去笑意,侧头看了沉俏娘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情与孤注一掷。
    “李公公快人快语。”万国钊沉声道,“今夜冒死请您出宫,便是因为相府那边,有了泼天的动静。俏娘,你来说。”
    沉俏娘上前一步,温顺地站在万国钊身侧,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惊雷:“公公,万萃楼近来截获了相府的密报。现任宰相邓明甫……已有异心。他与番将哥舒晟实则暗中勾结。如今两人正密谋太子上位之事。据查,这几日邓明甫便会派人,送一封密契前往西境鄯州,亲交哥舒晟。”
    啪。
    李高志手中的茶盖重重扣在盏沿上,脸色瞬间变得阴冷而惨白。他站起身,在狭窄的雅间内徐徐踱步,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中惊疑、狠辣与审慎交织轮转。
    “相府……哥舒晟……”李高志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这件事牵扯的各方,实在太敏感了,尤其是……太子殿下……。哥舒晟手握重兵,邓明甫权倾朝野,在没有万全的铁证之前,绝不可用朝廷的人明面上去追查。一旦打草惊蛇,被邓老贼反咬一口,老奴和万大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下脚步,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焦虑与无措:“可那鄯州远在西境,关山万里,路途遥远。此去夺取密契无异于刀尖舔血,极端危险。必须得找一个身手绝顶、心思缜密、最要紧的是……底细干净且绝对信得过的人。若用内侍或御史台的人,痕迹太重;若用江湖游侠,又怕其见利忘义……”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西境,鄯州……”
    裴益之轻声呢喃着这个地名。这四个字落在他心口,瞬间激起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西境,那是阮卿竹的故乡。也是十二年前,她全家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的灭门惨烈之地。
    天意弄人,既然拦不住她,那便由他走在她的前面,替她斩平万里的荆棘。
    裴益之上前一步,长身撩袍,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这封密函,我去拿。西境之路,裴益之愿亲往!”
    李高志微微眯起眼,挑眉看着他。
    直到大局定下,裴益之才转过身,对着万国钊深施一礼,声音清朗而诚恳,满是感激:“万大哥,去西境之前,小弟还要多谢大哥。若非大哥前些日子冒险传信,并在暗中安排胡商将那龙香膏调换成古书,益之如今怕是已落入长兄的圈套,身陷囹圄  。万大哥屡次救命之恩,益之没齿难忘,此番西行,既是为两位大人解忧,也是小弟……命中注定。”
    青龙山别院。
    整整一日,裴益之都未曾踏入别院半步。阮卿竹在屋中踱步,深知若再不想办法脱身,只怕会彻底失去先机。
    她当机立断,当即敛了浑身傲骨,佯装体力不支地靠在门边,声音虚弱地传唤仆人送饭。别院的下人见这位小祖宗终于肯低头,皆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送来热腾腾的饭菜。阮卿竹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就在下人俯身摆放碗箸、防备最松懈的一刹那,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如灵蛇出洞,飞快地勾走了那人身下挂着的钥匙。听到门外落了锁,待四周复归寂静,阮卿竹不再耽搁,挑开紧锁的雕花木窗,用那柄偷来的钥匙利落地拨开外锁。她将床褥伪装成有人安睡的模样,旋即提裙跃下窗台,避开巡夜的家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阮卿竹好不容易逃回绣坊,本以为能松一口气,推开门却是一片死寂。往日总会迎上来的绿意不见踪影,唯有里间床榻上的凌乱。那一瞬间,她如坠冰窟,心知绿意定是出了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中细细搜寻,最后视线落在了紧掩的后门上。她一把推开后门,借着月色,猛地瞧见长满青苔的石阶缝里,静静躺着一根有些脏污的素色发带。阮卿竹将那发带拾起,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这发带,正是那日相府少主邓岫当街调戏她时,慌乱中跌落的。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死死攥紧发带,眼中燃起冰冷的恨意。
    当晚,邓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夹杂着浪言浪语隔窗传出。邓岫正袒胸露背,骑在软榻上一名女子身上,两手分别揉捏着另外两名女子胸前的丰乳,不时张着嘴啃咬、舔弄。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骤然间,一抹寒芒破空而来,屋内烛火被疾风扫灭大半。还没等几人惊呼出声,暗处潜伏多时的阮卿竹已如鬼魅般掠出。她身手利落,指尖如电,三五下便点倒了那几名娇弱女子,顺手扯下床帏塞住她们的嘴,将其死死困在床榻深处。
    邓岫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张口呼救,一柄冰冷的匕首已死死抵住他的咽喉,将他的惨叫生生逼了回去。阮卿竹反手扯过麻绳,将他五花大绑。
    “说!绿意被你藏在哪了?”
    阮卿竹眼里燃着泼天的怒火,压低声音质问。
    “什么绿意红意……女侠饶命!我当真不知道那是谁啊!”邓岫抖成筛子,哀声求饶。
    见他死不承认,那日被他当街轻薄、折辱的恶心画面瞬间涌上心头,新仇旧恨交织,  “啪”地一声,邓岫脸上刹那间血痕斑驳,痛得险些晕死过去,却被她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还敢嘴硬?那日你调戏我的狂妄劲去哪了?再不说,今日便要了你的狗命!”
    阮卿竹扬起匕首,正欲继续逼问,长廊外突兀地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邓公子可在?末将阿什那求见。”  门外,一个浑厚带着胡人口音的男声骤然响起。那人声音毫无温度,继续道:“因明日便要启程返回鄯州向哥舒晟将军复命,今日末将来向公子拜别,顺便奉命来取走所托之物。”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阮卿竹心头一震,陇佑节度使哥舒晟的亲信?她眼神微眯,手中的匕首往邓岫的脖颈处狠厉地送了一分,冰冷的刀锋割破皮肉,渗出丝丝血迹。
    她用眼神死死警告邓岫——敢出声,立刻叫你人头落地。邓岫吓得肝胆俱裂,只能拼命忍住背上的剧痛,隔着门用颤抖的声音扬声喊道:“本、本公子正快活呢!你稍等等再进来,我这就拿给你。”  门外死寂了片刻。
    旋即,阿什那沉声应了一句:“是。”
    听得此言,阮卿竹警告邓岫,若想活命,最好闭上嘴。顺着窗沿轻巧地翻了出去。
    绿意到底被抓到了哪里?万安城这么大,她一个弱女子,连邓岫这唯一的线索都断了,到底该去哪找?强烈的无力感和愧疚几乎要将阮卿竹溺毙。
    然而,就在她借着夜色准备翻墙离开别院时,睹见回廊上的阿什那,半挽着衣袖,一截结实的小臂裸露在月光下。阮卿竹无意间瞥了一眼,目光却骤然定格——
    在那人的右臂上,赫然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蝎子标记,在惨白的月色下显得狰狞无比。
    阮卿竹心口猛地一缩。不知为何,那只黑蝎子让她浑身泛起彻骨的寒意,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晚,阮卿竹回到绣坊。夜半,她陷入了梦魇。梦里火光冲天,那是阮家灭门惨案的那一夜。漫天的血色中,无数家仆惨叫着倒下,年幼的她趴在屋顶,惊恐地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那黑影手持滴血的长刀,正残忍地砍下她父亲的头颅。当那人收刀转过身时,月光恰好照亮了他挽起的右臂。——那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黑色蝎子!
    “爹!娘!”
    阮卿竹惊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她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骇然与凄厉。阿什那,哥舒晟,既然阿什那是哪个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那幕后主使,一定是哥舒晟!
    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刚破晓,城门处还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晨冷刺骨。阮卿竹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粗布旧斗篷里,早早地守在了城门口的茶摊角落。她捧着粗瓷大碗,借着升腾的热气掩护,一双熬得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城门出入的人流。
    既然阿什那今日要返回西境,今日清晨必定要押送这批货出城。果不其然,当远处的晨钟敲响第一声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声划破了雾气。阿什那正骑在马上,一边用突厥语大声呵斥着手下看管好行礼,一边招手示意车队加速手续出城。
    那一瞬间,阮卿竹藏在斗篷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就是这个声音,曾出现在她无数次的噩梦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两枚铜板扔在桌上。拉低兜帽,遮住自己那张过于惹眼的脸,低头顺着出城的百姓人流,悄无声息地晃出了城门。晨雾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不远不近地缀在车队后方的斜角处,目光如吐信的毒蛇,死死咬在阿什那的后背上。线索断了,绿意不知所踪,但这唯一的仇人,她死也不会再跟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