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要死”

    第64章 青梅果 “不要死”
    云弥十七岁的四月发生了一件事, 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
    山城地震了。
    在平原长大的女孩没有做过类似的设想,下课后踩阶梯去小礼堂做经验分享。外面的天阴郁,闷闷的蓝。
    答应好跟陈屹炀的“明天见”, 可天气并没有好转。
    云弥不懂为什么总是不舒服,发晕、想吐。
    身侧是同班同学, 刚进小礼堂, 云弥被人拍了下说:“云弥,那是陈屹炀吧?”
    陈屹炀也被喊来做经验分享。
    年级群里都知道云弥讨厌陈屹炀,女生打趣说:“陈屹炀长这么帅, 还喜欢你,你不跟他谈, 真没天理啊。”
    云弥远眺着看发言的陈屹炀,男生发言时漆黑的碎发稍垂, 他昨天淋了雨,今天低眸时嘴唇颜色有点淡。
    不会是感冒了吧?
    云弥推脱说:“没办法, 他看起来有点难接近啊。”
    她跟同学聊天, 突然察觉到有人坐在她身边。
    陈屹炀结束了宣讲,刚准备到远一点的位置坐下,听到云弥那句话,默默坐下了。
    同学说:“我靠, 陈屹炀来找你了!”
    云弥恍然侧过脸,对上陈屹炀隐约在黑暗里的面容, 男生低磁的嗓音带着丝戏谑, 云淡风轻的提问, 似乎还有笑意:“我坐这儿,没事吧?”
    云弥眨了下眼,说:“没事。”
    同学眼睛都睁圆了, 小声在“嗷嗷”叫,问:“你刚说的话,他不会听到了吧?”
    昏暗的光线里,身后是一排排初中生在鼓掌。
    云弥听到陈屹炀说“谢谢”,怪有礼貌。想刚才她那句话陈屹炀应该没听见。
    不然陈屹炀肯定要反驳她。
    云弥看到陈屹炀利落的侧影,男生侧过脸,漆黑的眼眸注视他,云弥呼吸一停,就听到陈屹炀紧随其后的话,“求接近。”
    “……”
    视线的碰撞带着宿命的感觉,陈屹炀看不清眼前人,但云弥嗔怪的模样在脑海里描摹一万遍。
    他听到云弥很轻的一声“哼”。
    陈屹炀再坐几分钟就要回教室复习,但想把云弥的经验分享看完再走。
    教导主任过来喊云弥上台。
    云弥站起身,上台时突然感受到阵极轻的晃动,她踉跄摔倒在地,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扶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
    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陈屹炀在座椅的第二排,山附的教学楼是不同年份建立的,教学楼抗震等级高,但小礼堂要早得多,虽然多次整修重建,但骨架部分是和中华楼一起修建的。
    快一百年了。
    纵然是做过无数次地震演习,发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学生还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尖叫声弥漫在校园里。
    地砖如同波浪般起伏,墙体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
    来听讲的初中学生根本不听老师的指挥,霎时的尖叫溢满耳朵。
    云弥下意识想要找地方躲起来,被跑下阶梯的主持人撞倒。
    巨大的冲撞力让她的头栽到台阶上,头发被钢铁纠缠撕扯,瞬间的耳鸣,疼痛感从掌心蔓延出来,云弥缓过劲儿就看到头顶的大风扇大幅度甩动,天花板簌簌掉落下白灰,疼痛和恐惧让人浑身发抖,她听到骨缝里的恐惧,不住的眩晕,她站起身想跑。
    大地发出呜咽,万物都在战栗。
    不知道哪一层的墙体坠落,猛然的震动力量让云弥措不及防再次摔倒,她耳鸣。
    尘灰模糊了视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不远处摔成一片的人群里,陈屹炀支着手,额头在流血,他根本站不稳,踉跄站起身。
    男生却摇晃脑袋挤开人群。
    耳侧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的喘息哭嚎分不清是谁,因为地面分崩离析的巨响快把人淹没。
    云弥想起来很久之前山附老师的教导。
    就近找坚硬的物体躲避。
    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反应,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狂奔后扑过来,陈屹炀根本没做思考,看到云弥就扑过来把她抱住。
    下一瞬,脚下的地面寸寸碎开,裂出狭长沟壑。
    ……
    云弥听丁圆讲过许知妤父母的故事。
    他们是在前往灾区的路上被余震埋在山石下,失去了生命。
    许知妤跟云弥说过感受,“我要做个冷漠的人,以后多赚钱……可还是忍不住,身边对我好的人太好。”
    她顿了顿说,“但是云弥,不要为了谁陷入生命的危险里了,不值得。”
    空气里弥漫尘土的气味。
    云弥睁开恐惧的双眼,发现自己被困,四面八方是阻隔的铁块砖墙,墙壁裂痕蜿蜒。
    隆隆塌方声接连不断,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在陈屹炀的怀抱里。
    他们之间无限拉长的明恋关系,从来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陈屹炀眼皮在颤,手臂上的肌肉也在跟着颤动,绷紧的力量感快把她的脊骨折断。
    他抠住泥土砖墙稳住身型,勉强看清楚眼前人。
    云弥的理智归笼,视线也清晰起来。
    方才的尖叫声消散了,变得渺远。
    她看到陈屹炀漆黑的眼睛与碎发,滚烫的鲜血一滴滴落在云弥的眼皮。
    浓烈的血腥味被土腥味掩盖。
    在污血和碎石之间,陈屹炀冷白的皮肤被擦出一条条不规则的痕迹。
    靠近的距离里,云弥对上了陈屹炀的视线,像是找到了零星的安全感。
    方才剧烈的颠簸快震得人牙根都疼出血,云弥好不容易看清楚眼前人,视线却再次模糊,她害怕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说:“地震了……”
    震感剧烈,几千平的小礼堂被瞬间颠覆,疼痛感在四肢百骸里撕扯快把肉.体挤碎。
    陈屹炀低下头,在狭窄的缝隙里费劲儿地把下颌磕在云弥的脑袋上,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好一会儿才问:“没事吧?”
    云弥低着声压抑哭腔问:“你刚刚跑过来干什么……你离前排的出口很近,而且大家都往后方出口跑,根本不拥挤。你可以跑出去的。”
    陈屹炀知道。
    但他不知道怎么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也才十七岁,没想过为某一个人去死。
    只是当事情发生的那一瞬,玻璃碎裂的嗡鸣让他在人群里下意识锁定了云弥的身影。
    少女的笑脸和温暖在脑海里无限回溯,大概是本能。
    粘稠的鲜血往外涌,跟破碎的校服黏连。陈屹炀下颌线绷紧,再次问:“弥弥,你没事吧?”
    云弥抿着唇,唇角下压,哭着说:“没事。”
    陈屹炀听到她哼了声,眼皮稍松,居然想笑。
    陈屹炀说:“等会儿会有人来找我们,学校教学楼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想得很多,嗓音却哑得厉害,云弥哭着才想起来问他:“陈屹炀,你还好吗?”
    后背的血液粘稠凝滞,暗红血液黏住皮肉,陈屹炀疼得有点麻木,他扯着唇继续说:“不严重的话,估计几个小时就能得救了,严重的话……也不会太久,这里是城区,会比其他地方快……”
    云弥的手已经摸到了陈屹炀的后背,温烫的感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什么。
    温热浓稠的血从破碎的伤口处翻涌出来,浸透单薄的校服,暗沉的血色顺着脊椎两侧往下漫。
    云弥眼睛猛然睁大了,嘴唇颤抖说:“你怎么了?”
    她说:“陈屹炀,你流了好多血。”
    “好多好多血。”
    “陈屹炀……”
    她的眼泪冲刷过脸颊,抿着的唇沾染了太多灰尘,嗓子眼都发哑,云弥急声问,“你会不会死?”
    陈屹炀快被疼痛感淹没了。
    方才钝重的撞击碾碎了皮肉,他现在动一下都说不出话。
    他的眼皮太重,大概是困了。
    陈屹炀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幸福里遇到云弥,再到她进入他的生活。
    有的人的出现就像是上天馈赠的礼物。
    再理智的人也会有情绪决堤的时候,他只是还想在眼皮合上之前跟她说两句话。
    他嗓子发力,勉强出声自顾自说,“云弥,有句话我好久之前就想说……不对,我讨厌妹妹。”
    他原本有过妹妹,是他亲手抹杀的。
    罪恶的、丑陋的陈屹炀抹杀掉温良玉期待的女孩。
    陈屹炀对于云弥,一开始是抵触。
    她是噩梦里爬出来的女孩吗?
    不是。
    她是他看淡的人情冷暖里最温煦耀眼的太阳。
    她站在四月天里,就像是春风朝露。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年少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帮她想了千万遍,愿意做的事情做了,不愿意做的也做了。
    陈屹炀还记得之前吵架的事,他眼皮垂落淡声说,“你说……我把你当妹妹,可是云弥……我怎么会把你当妹妹呢?”
    “当妹妹的话,我会恨你。”
    选文科的事,她没问他。
    提前高考的事,他打算说了,只是没来得及。
    他轻笑,声音却发轻,“你一跟我吵架……我就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怎么那么难哄?”
    细微的摇晃还在持续,云弥却已无暇顾及。
    陈屹炀把她抱得很紧,快把她挤压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压紧牙关。
    血腥味从碎石的缝隙里纠缠进她的鼻息,快把她淹没。
    云弥呜咽着,全明白了,她哭着说:“你应该逃出去的,你别说了好不好……陈屹炀,你闭嘴……”
    她的手臂被他捏得紧,勒得人难以喘息。
    陈屹炀垂落眼,勾唇说:“云弥,我死了,你不要喜欢其他人,不然我太亏了。”
    坚定又刻骨的情感快把她淹没。
    可他捏紧的手劲儿却在一点点地松掉。
    困顿的感觉前所未有,明明不是该睡的时候,陈屹炀却扛不住。
    云弥的眼泪润湿了他的校服内衫,他的嗓音散在低沉的轰鸣里。
    云弥感觉到陈屹炀按在手上的劲儿彻底松懈,她不敢置信,猛然抬起头哭吼,“陈屹炀,你不要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