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失约 “殿下……

    第66章 失约 “殿下……
    楼下乱起来时, 第二轮河灯才放到一半。
    跑堂伙计从楼梯口跌跌撞撞奔上来,边跑边喊掌柜关门。
    临水窗外,几队甲卫冒雨穿过长街, 靴声踩过积水,惊得看灯的百姓纷纷往楼里退。
    “别往外挤!官兵封街了!”
    “昭明寺那边惊了驾,正在搜刺客!”
    “山门都封了,谁也不许走!”
    话音混着雨声涌上楼, 雅间外的廊道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出去的河灯,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一面让伙计落闩,一面赔着笑安抚客人。
    曲宁站在窗边, 手里的河灯还未点燃。
    方才她还同陈妈妈说, 趁阿巳还未到,先去水边放一盏灯。可这会儿水边已经空了一大半, 只剩几盏没漂远的灯被雨打得摇摇晃晃,灯火湿漉漉地浮在水面上。
    陈妈妈从外头挤回来, 鬓边沾着雨水, 进门便将帘子放下。
    “姑娘, 外头乱得很。”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 压着声音道,“说是春祈惊了驾,山门和几条街都封了。百姓嘴里传得邪乎, 什么刺客、乱党都出来了,真真假假也听不清。”
    “惊驾?”
    曲宁指尖一紧,孟映淮早上出门时才说过,今日百官随行。
    春祈这么大的事, 禁军和殿前司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乱子?
    她忙问:“严重吗?”
    陈妈妈道:“哎,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刺客有几百人,也有人说大殿前见了血,连菩萨的金身都被溅脏了。传来传去,没一句能作准。”
    曲宁又往窗外瞧了一眼。
    雨幕下,长街两头都被甲卫截住,楼下有人哭,有人骂,掌柜隔着门赔罪,嘈杂声被雨水压得闷沉沉的,一层一层挤上楼来。
    出了这样的事,孟映淮和曲戈怕是都来不了了。
    她攥着手中的灯:“那我们还能回府吗?”
    “眼下怕是不能。”陈妈妈道,“官兵正在挨处盘查,照水楼离昭明寺近,许也要查到这里。”
    就这一盏茶的功夫,铜锣声便在雨中敲响。
    全城戒严,九门落锁。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砸在满地积水里。
    楼前那片临河的空地早空了大半,原本挤在水边放灯的百姓都被赶回楼中,只剩几盏来不及漂远的河灯,在雨里星星点点地浮着。
    曲戈勒马停在街口。
    他借着追兵被引去北林的空当,已将先前那件皂色窄袖袍换下,肩侧伤口草草缠过,血腥气被冰雨一压,藏在冷硬的甲胄之下,外头瞧不出半点异样。
    此刻,他领着桓王给他的那队人马,以沿街搜捕的名义折返了回来。
    赵大风跟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将军,照水楼也要查?”
    几名甲卫已经持刀往楼前过去,楼里骂声和孩子受惊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曲戈看了眼,道:“收刀。”
    甲卫脚步一停,忙将刀锋压回鞘中。
    曲戈扯紧缰绳,吩咐:“前后门封住,楼中人查身记名,查完放回家,不必惊动百姓。”
    楼前灯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这些原本都该是给她过生辰用的,可如今她被困在楼里,楼下挤满了受惊的百姓,长街尽头全是甲卫,刀鞘撞着甲叶,吵嚷得刺耳。
    孟良弼。
    这三个字在舌根碾过,泛出一点腥冷的杀意。
    曲戈翻身下马,将腰牌丢给守街的甲卫:“奉命搜捕惊驾刺客。”
    守街甲卫验过腰牌,立刻让开。
    楼里伙计正低声劝着客人回屋等候,几个甲卫守在楼梯口。
    曲戈挑帘进去时,曲宁手里还攥着那盏没点燃的河灯,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去:“阿巳,昭明寺那边到底怎么了?”
    “有人惊扰圣驾。”曲戈解下湿透的斗篷,递给身后跟着的赵大风,“禁军正在封街盘查。”
    曲宁皱眉道:“真的出事了?”
    “春祈人多,雨势又急,山门外有人冲撞仪驾。”
    曲戈道,“眼下正在封街盘查,是怕还有人趁乱混在人群里。”
    楼下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甲卫挨间查问,刀虽收着,甲叶摩擦碰撞的声响,仍听得人害怕。
    曲宁指尖攥紧了河灯:“那孟映淮呢?”
    曲戈动作顿住。
    雨水顺着他腕甲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湿痕。
    曲宁急声问:“他今天不是也在昭明寺吗?他那边怎么样了?你见过他了吗?”
    曲戈喉间泛起一点冷腥。
    自孟映淮将追兵引去北林之后,昭明寺那边,便再没有半点确切消息传出来。
    山门落锁,驻跸禅院被禁军层层围住。
    殿前都指挥使钱德清亲自带人去往禅院,却被阎崇拦在了门外。
    不仅如此,就连太后安排在随驾队伍里的人,想往宫里递个信儿,竟也被死死按在了寺内,半步都迈不出。
    整个驻跸处在乱起后的极短时间内,便被孟映淮的人全权接管,动作快得令人心惊。
    若非今日,曲戈根本不知道,孟映淮上任政事堂不过两个月,居然连殿前司都有他的人。
    桓王和太后的人被堵在外面进不去,曲戈也只能在外围打转。
    宫里层层戒严,整个昭明寺密不透风。连曲戈也不清楚,孟映淮现在情况如何。
    曲戈喉间像被雨水堵了下,片刻后才道:“他随驾在侧,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留下处置。”
    曲宁指尖慢慢收紧:“那就是……回不来了?”
    “也可能会晚些,”曲戈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姐姐别怕,事情已经压住了。”
    曲宁抿了抿唇。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盏河灯,方才还想着等他们都来了,一起去水边放灯。
    可如今水边早已空了,灯没点成,孟映淮也没有来。
    明明今早出门时,他还亲口答应她会早些来的。
    就算被绊住了脚脱不开身,怎么也不让人带个话回来呢?
    她睫毛轻轻垂下,过了会儿,才小声问:“那你是不是也要忙?”
    曲戈道:“嗯。”
    曲宁忙道:“那你快去吧。外头都是受惊的百姓,总要有人管的。我和陈妈妈在这里等着就好。”
    她脸上还有未散的担忧,眼睛却干净得厉害。明明今日是她生辰,人都没来,她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曲戈心口忽然有些闷。
    他低声道:“我先送姐姐回府。”
    曲宁愣了下:“可是你不是还要搜捕吗?”
    “不差这一程。”
    曲戈垂眸,替她将手里那盏湿了边角的河灯接过来,放到桌上。
    “外头还乱,这里先让赵大风看着,我送姐姐回去,再去处置别的事。”
    .
    曲宁回府后,已过亥时。
    长街早没了傍晚看灯的热闹,彩幡湿冷地黏在木架上,甲卫守在街口,几家铺子的门扇紧闭,门前还留着被人踩碎的纸灯。
    曲戈将她送到府门前,又匆匆调转马头,带人去了长街另一头。
    窗外的雨还没停。曲宁坐在榻边,手边那盏河灯被雨水洇软了些,原本扎得漂亮的边角塌下去,灯芯也湿了。
    陈妈妈端了热茶进来:“姑娘,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喝口热的,早些睡吧。殿下那边若有消息,老身立刻叫您。”
    曲宁看着桌上的热茶,不知怎么,心里总觉得慌慌的。
    方才在灯楼里,她还觉得事情突然,孟映淮可能一时走不开。
    可直到现在,外头雨都下过几阵了,府里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接到。
    孟映淮很少失约的,以前无论政务再怎么忙,哪怕真的回不来,也会让人提前同她说一声。
    她方才问过前院的管事,管事只摇头,说书房那边没有人回来,宫里和昭明寺也没有人递话,就连司佑的影子也没见着。
    事情真的已经严重到了,连派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的地步吗?
    阿巳明明说,昭明寺那边已经压下了啊。
    正纠结着,外面守夜的小丫鬟忽然跑进来,有些惊惶道:“世子妃,司佑护卫回来了!”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冷雨裹着湿寒灌进来,灯火被扑得歪了下。
    司佑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一线泥水,发梢和衣摆都在往下滴水,肩头湿透,脸色被雨水浇得发白,连呼吸都透着掩不住的急促。
    曲宁和陈妈妈都吓了一跳。
    陈妈妈忙不迭地转过去拿干巾帕,又去倒热茶:“哎哟,怎么淋成了这副样子!先喝口热茶暖暖……”
    司佑却根本没顾上接。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雨,直接绕过陈妈妈,双手将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递到了曲宁面前。
    “世子妃恕罪。”他声音极快,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昭明寺惊了驾,圣上受了惊吓,殿下此刻在昭明寺那边脱不开身。这是殿下早前备好的生辰礼,特意叮嘱属下……赶在今日送回府里,同您说一声。”
    半阖的房门被吹开,屋中雨气越来越重。
    曲宁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冷雨和湿衣里,被风一吹,又像是错觉。
    她抬头看向司佑:“你受伤了?”
    司佑猛地一抖,锦盒在他手里磕出嗒的一声。
    “没有。”
    像是怕她再问,司佑仓促地继续道:“殿下说,昭明寺与宫中尚有许多事要处置,今夜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他,早些安置。”
    曲宁隐隐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司佑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锦盒往前送了送:“世子妃不必害怕,外头的事已经压住了,府里也有人守着。”
    曲宁接过锦盒,皱眉道:“那他怎么样了,这几日都回不来了吗?”
    “殿下他……”
    司佑喉间颤了颤,水珠砸在地砖上,一点点洇开,像极了方才在松涛院里怎么也擦不净的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道:“可能都要留在宫里了,殿下让属下回来,就是怕世子妃担心。”
    说到这里,他嗓音低了下去。
    “殿下……不放心您。”
    曲宁手指轻轻收紧。
    司佑怕再待下去便要露出破绽,俯身道:“属下还要回去复命,这便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
    暖烛下,临水灯楼带回来的点心还摆在那里,因一路雨水折腾,盒角已经有些湿了,里面几块糕点却仍被油纸仔细包着。
    她低头挑了挑,将蜜渍梅子和几块还算完好的糕点重新装进小食盒里,递给司佑。
    “这是灯楼的兰花酥。原本……是今日要一起吃的。”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补了句:“你帮我带给他吧。若他忙完了,就让他尝尝,这家蜜糖放得不多,应该是他喜欢的口味。”
    司佑指尖猛地蜷紧,险些没能接住那个食盒。
    屋中灯火晃了晃。
    他低着头,看见少女纤白的手指还搭在食盒边缘,指尖被冷雨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柔软得厉害。
    曲宁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盒。
    “还有这个。”
    她将香盒一并递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刚调好的安神香。你也帮我带给他。”
    司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开口。
    曲宁看他一动不动,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司佑猛地回神,忙低头接过:“没、没什么。”
    “外面不比府里,”曲宁轻声道,“你让他忙完了,就多少歇一歇。别总熬着。”
    司佑唇抖了抖。
    他不知殿下究竟还能不能尝到这盒点心,也不知道那只安神香,是否还来得及放到他枕边。
    可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将手中的盒子攥紧。
    许久,才颤声道:“属下……会转达的。世子妃放心。”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敢再停,攥着两个小盒子便转身往外走。
    毡帘被他匆匆掀起,冷雨再度灌进来。
    曲宁还愣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有话要问。
    可司佑的身影已经没入雨里。
    身旁陈妈妈也朝外面看了眼,叹道:“唉,也不知那边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曲宁低头看着案上的锦盒,和那盏湿软的河灯,心里仍有些空落落的。
    陈妈妈劝她先睡,替她放下帐子,又往小炉里添了些热炭。她只好抱着被子躺下,将那只紫檀木锦盒放在枕边。
    屋里渐渐暖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声一声敲入梦里。
    梦里灯火很暖,窗下的小榻铺着软垫,孟映淮坐在平日常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替她慢慢往下念。
    曲宁趴在小几边,脸颊枕着手臂,听得迷迷糊糊。
    梦里也下了雨,滴滴答答落在檐下。孟映淮的声音很轻,却又比雨声近些,贴着她耳畔慢慢落下来。
    她听见他念到一句好笑的,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里不好。”她含糊地挑剔,“公主才不会这样说话。”
    孟映淮垂着眼,指尖压在书页上,似乎轻轻笑了下。
    她把手伸过去,想去拨他香囊上垂下来的那缕线。指尖还未碰到,窗外的雨声忽然重了些。
    啪嗒,啪嗒。
    檐水砸在青石上,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
    孟映淮仍在念书,可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曲宁撑着手臂坐起来,往他那边凑了凑。
    “你大声一点呀。”
    他抬起眼,灯影落在他眉睫间,仍是她熟悉的那副温冷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像压着很深的倦意,望向她时,柔和得叫人心慌。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要同她说什么。
    曲宁没听清。
    窗外雨声更密了。
    她皱了皱鼻尖,索性爬到他身边去,伸手按住他手里的书:“你说什么?”
    孟映淮低眸望着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拢住她的手背。
    曲宁怔了下,反手去握他,想把他的手捂热些。
    可他掌心的寒意像被雨浸过,怎么暖也暖不起来。她心里忽然慌了,连忙抬头去看他。
    孟映淮还坐在那里,腰间小香囊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下,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孟映淮?”
    他眉眼轻轻垂下来,手里的话本滑落到膝边,书页被风吹开,哗啦啦翻过去,翻得越来越快。
    曲宁伸手去按,那些字却在雨声里散开,像一片片湿透的纸蝶,从她指缝里飞走。
    她又去抓他的袖子:“你别不说话呀。”
    孟映淮终于低头,靠近了些。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侧,轻得像要被雨声冲散。
    曲宁拼命去听,却只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拢着她手背的指尖,一点点松了下去。
    “孟映淮!”
    她从梦里惊醒。
    帐中小灯孤零零照着,被窗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曲宁坐在榻上,胸口跳得又急又乱,掌心全是汗,像还想抓住梦里那截从她指间滑走的衣袖。
    “姑娘?”
    陈妈妈听见动静,披衣从外间进来,连灯都顾不上拨亮,伸手便去摸她额头:“可是魇着了?”
    曲宁呼吸还乱着,眼前似乎还残着梦里的灯影和雨声。
    她张了张唇:“我梦见孟映淮了。”
    陈妈妈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哄道:“今日外头闹得这样厉害,姑娘心里挂着殿下,夜里自然睡不安稳。没事的,司佑不是回来传过话了么?殿下只是被宫里的事绊住,等忙完了便回来了。”
    曲宁攥着被角,轻轻“嗯”了一声。
    枕边那只紫檀木锦盒还放在那里。
    盒面在小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上面干干净净,连半点水痕也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许多遍。
    陈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柔声道:“这是殿下特意让人送回来的生辰礼。姑娘若睡不着,要不要打开瞧瞧?”
    曲宁手指搭上盒扣。
    冰凉的金扣硌在指腹上,她却迟迟没有拨开。
    梦里那只一点点松开的手,又从雨声里浮了上来。
    她轻声道:“等他回来,我再看。”
    陈妈妈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替她将那盏快要灭的小灯拨亮了些。
    窗外雨声仍旧未停。
    曲宁将锦盒抱进怀里,靠回枕边,眼睛却再也没有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