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掌心 本就该与他

    第45章 掌心 本就该与他
    宴散时, 宫门外的灯火已连成一片。
    宫道尽头人声沸腾,今夜与民同乐,皇城外早挤满了来看灯的百姓。糖炒栗子与油炸吃食的香气, 顺着夜风缕缕漫来,将殿中残存的沉香酒气都冲散了几分。
    曲宁本就被灯会勾得心痒,才出殿门,便向热闹处跑了过去。
    曲戈已换了身海棠绫烟云衫, 不远不近地跟上来。低头听她说了句什么, 唇边懒懒勾了下,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人群,没一会儿便随着人流往前去了几步。
    长街上灯火如昼,火树银花。
    孟映淮立在灯下, 目光在那件山楂红的小斗篷上停了一瞬。
    墨紫缂丝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淡淡听着身侧司佑的回报。
    司佑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借着送酒换盏的空隙, 将殿外几处布防都摸了一遍。今晚增调入宫的,不止殿前司班直, 太后那边还暗中加了两轮亲随, 西华门到承庆门这一线, 明里暗里都添了人。”
    “公仪朔那边带进宫的人不多, 明面上干净,私下有没有藏手,还得再查。至于太后手里那支亲军, 属下也摸了个大概,回头整理出来,再送去给殿下过目。”
    孟映淮听着,目光却仍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 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下。
    今夜殿里殿外这一场,太后、公仪朔,连带着宫禁里原本压着不露的布防底子,都被逼着掀了半截。
    他们以为是在借灯下看他,他却也借这局,把该看的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曲宁已经被街边热气腾腾的吃食勾住了脚步,正立在街边的小摊旁,踮着脚往油锅里瞧。
    曲戈站在她身侧,随手从摊上拣了个什么递过去。灯火一晃,她头上珠翠也跟着轻摇。
    司佑挪了挪视线,低声请示:“那边人多,可要属下带人过去看着些?”
    孟映淮垂着眼,未置可否。
    少女接过摊主递来的纸包凑近鼻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他,捧着那纸包回过头,隔着满街灯火朝这边望了一眼。
    孟映淮眸光动了动,低声道:“回去把今夜宫内外轮值、太后增派的人手、还有公仪朔带进宫的那几人,都单独列出来。”
    “是。”
    长街上烟火明明灭灭,人声喧腾,前头那抹身影已穿过人群,朝这边小跑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份刚出锅的吃食,金黄油亮,热气腾腾,隔着老远便有一股浓烈又独特的香味扑了过来。
    “夫君!”
    她停在他面前,献宝似的将竹签递到他唇边,眼睛亮盈盈的。
    “你尝尝!刚出锅的臭豆腐,可香了!”
    那股味道直往鼻端钻,浓郁得近乎蛮横,和他平日里惯闻的沉水冷香全然不同。
    孟映淮眉心极轻地蹙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半分,眉眼间浮出一丝本能的抗拒。
    “好吧。”
    曲宁想想也是。
    孟映淮平日里吃东西向来清淡,连茶点都拣口味干净的,怎么瞧都不像会碰这种东西的人。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恼,有些遗憾地把竹签收了回来。
    身后的人潮被拨开,曲戈已从后头跟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给曲宁买的糖人、兔儿灯,还有一堆零碎的新鲜的小玩意。
    隔着晃动灯火,他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两人,黑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待曲宁转过脸来时,唇角一扬,面上又挂起了明媚的笑。
    “买了什么,这样高兴?”
    “阿巳,你来得正好。”
    曲宁瞧见他,忙捧着纸包凑了过去,弯着眼睛想要跟他分享臭豆腐。
    曲戈低头看了眼,唇角轻轻抿住。
    他向来不爱碰这种味重的东西,从前在南梁时,闻见都嫌熏人。
    可此时,在明晃晃的灯火下,少女正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用竹签挑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金黄方块递到他嘴边,声音糯糯地说:
    “这家比咱们在金陵那家好吃多了,阿巳就尝一口嘛,陈妈妈和时莺都很爱吃的。”
    曲戈唇瓣微抿,眸底分明写着厌弃。
    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孟映淮冷淡的视线时,原本欲往后躲的动作生生顿住。
    他唇角勾了下,竟真低下头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曲宁眼睛都亮了:“是不是好吃?”
    曲戈喉结滚了滚,把那口东西咽了下去。那味道冲得他舌根都有些发麻,脸上神色却稳得很,甚至还朝她弯唇笑了下。
    “还不错。”
    曲宁顿时更高兴了,又把纸包往他那边送了送:“我就说吧!”
    满街灯火晃在人脸上,少女仰着头,笑得一点心眼都没有。
    孟映淮站在一旁,神色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曲戈把那玩意儿吃了下去。
    ……恶心死了。
    ·
    长街另一头,公仪楹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时,远远便瞧见了那道熟悉身影。
    夜风拂动灯影,孟映淮立在街边,身上还披着那身墨紫大氅,微微俯着身,正替曲宁理着帷帽边上的系带。
    少女方才跑得急,帽檐被风吹得有些歪了,半张小脸露在外头,还仰着头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着眼,灯火顺着鼻梁与眼睫滑下来,那原本疏冷的眉目竟照出几分近乎温存的错觉。
    公仪楹脚下不由顿住,满街人声都像忽然远了些。
    “楹姑娘。”
    身后忽然有人带笑开口。
    她心口一跳,转过头,正撞上曲戈含笑的眼。
    “楹姑娘也出来看灯?”
    公仪楹忙将视线收了回来,低声道:“只是出来走走。”
    曲戈笑了笑,也不拆穿,只顺着她方才望过去的方向瞥了眼,懒懒道:“今夜人多,楹姑娘一个人站在这儿,不怕被挤着?”
    公仪楹指尖攥了攥帕子,垂眸应道:“长街开阔,随从就在后面走着,倒也不至于那般娇气。”
    “是么?”
    少年眼尾轻轻一扬,黑眸如玉,缀着几分潋滟的光影,“前头虹桥边正巧有南来的班子在演傀儡戏,楹姑娘若无事,不如一同去瞧个新鲜?”
    不远处,曲宁正提着没吃完的纸包,回过头来,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街角的曲戈和公仪楹身上。
    隔着满街灯火,少年一身海棠云衫,正懒懒站着,不知说了句什么。
    公仪楹立在他身侧,脸上端着的神气比在宫宴上淡了些,耳垂却像有点红。
    曲宁眨了眨眼。
    阿巳刚才不是去排队买糖画了么,怎么一转眼,就和楹姑娘说上话了?
    正发怔,身后有人将护卫刚买来的糖炒栗子递到她手边。
    “怎么了?”孟映淮低声道。
    曲宁回过神,忙转过脸,小声道:“我看见阿巳了。”
    她又偷偷往那边瞟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他和楹姑娘一起往虹桥那边走呢,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呀?”
    孟映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连波澜都没有半分。
    “随他们去。”
    长街人潮拥挤,灯火如昼。
    公仪楹到底没能拒绝曲戈,跟着曲戈往虹桥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在她身侧,身上那件海棠云衫本该是极其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天边的一抹晚霞,衬得他肤白如瓷,唇色艳艳,平白生出几分娇贵又惹眼的少年气。
    她心里还记着父亲的嘱咐,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里看,却又撞上少年瞧过来的视线。
    天边恰逢一蓬焰火炸开,流光漫天。
    公仪楹忙掩饰般地抬起头:“今夜的烟火,瞧着倒比往年盛大些。”
    曲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只是笑,什么都没说,倒像是全信了她这番看烟火的托词。
    她在糖画摊前不过站了一会儿,曲戈已随手丢了银角子过去。她又在卖珠串的小摊前驻足片刻,东西便已被他拿起来,放进了她手心里。
    无论她在灯市里多看了眼什么,转头便被曲戈买下。
    长街两侧不少年轻的小娘子都红着脸往他们这边瞧,可曲戈却像是浑然不觉,一双好看的黑眸只落在她身上。
    饶是公仪楹再端着,此刻脸也有些红了,低声道:“顾将军,不必如此。”
    曲戈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东西,唇边勾出一点笑:“又不值什么。”
    公仪楹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会哄人的世家子弟。
    可像曲戈这样的,连“你喜欢么”都不问的,却是头一个。
    仿佛她多看一眼,那东西就天生该落到她手里。
    宫宴上那点空落落的难堪,被压了一头的涩意,竟被这满街灯火与少年不动声色的迁就,悄无声息地冲散了大半。
    两人行至一处贩卖香药的小摊前,药草气息清苦微辛,将灯市里甜腻的糖香冲淡了不少。
    公仪楹垂眼挑着驱蚊的香丸,目光一偏,却见曲戈正望着摊上摆着的一个小羊泥塑。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少年站在灯影里垂眸。
    他唇边笑意淡了些,眸光也变得安静,满街灯火落在他眉间,竟映出几分极少见的温柔。
    公仪楹心跳漏了一拍,唇边的浅笑挽起,以为曲戈会像方才那样,将那个泥塑买下来送给自己。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曲戈便淡淡移开了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瞥过。
    公仪楹被他这番毫无来由的冷热弄得怔了怔。
    那点被灯火和笑意哄热的心思,忽然又清醒了几分。
    想起父亲的话,终于将那点情绪按了下去,待曲戈看过来时,面上又挂上端方的笑,轻声道:“顾将军,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曲戈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
    “好啊。”
    他低低应了声,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上前,“今夜人多,我让人送楹姑娘回去。”
    公仪楹刚要开口推辞,面前少年却忽然俯下身来。
    身后灯火如昼,少年黑眸乌沉沉的,眼底那点笑意竟淡了半寸,幽幽在她耳旁道:
    “楹姑娘是不是,还想去见世子啊?”
    他眉眼有一瞬间的冷漠,激得公仪楹脊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还没来得及退开,却见少年已重新弯起唇角,将一路买下来的珠串糖画,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他轻声笑道:“今夜灯火这般美,楹姑娘就不能,少看看旁人?”
    仍是那副散漫又明艳的模样,像只是随口逗了她一句。
    公仪楹耳根一阵热一阵凉,忙攥紧怀里的东西,低声道:“顾将军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怕今夜劳烦将军太多。”
    曲戈听了,也不戳破,只是笑着退开半步,侧头吩咐身后的亲随:“送楹姑娘回府。”
    送走了公仪楹,曲戈去临街酒楼里换了身衣裳,又折回方才那处摊子前,将先前看过的那只小羊买了下来。
    曲宁正戴着帏帽,手里却不知从哪淘来了一副扑蝶小娘子的面具覆在脸上,正隔着青纱去瞧身侧的孟映淮。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曲戈朝她走过去,修长指节微抬,将她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阿巳?”
    曲宁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伸手去捂自己半张脸,笑着问他:“我都遮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来?”
    曲戈瞧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
    长街下,少年俯下身来,映着喧闹的人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曲宁一愣,指尖在泥塑的小羊角上捏了捏。
    分明是方才灯市里她多看了两眼、却没好意思开口要的那只。
    曲戈微微低头,语调放得极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补给姐姐的,今年生辰礼物。”
    他答应过她,年年都有。
    今年也一样。
    孟映淮立在半步开外,神色淡淡地看着。
    灯火通明的街市内,少年与少女并肩站着,眼中仿佛再没有了别人。
    像从很多年前一路走到今日,中间从没掺进过旁的东西。那点惦记,那点要补上的心意,是想起来便会去做的事。
    而他不是。
    今夜殿里那场武舞,席上的灯火,连她后来眼睛亮起来的欢喜,都绕着宫里的局。
    他连哄她开心,都带着算计。
    ·
    公仪楹折返来取遗落在香药摊上的腰牌,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
    少年站在灯火底下,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仿佛满街灯火、人声喧腾,都抵不过她抬眼时那一点欢喜。先前与自己的百般逢迎,在这一笑面前,倒好似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死物。
    她看着远处那两道人影,想起方才在灯市里,自己竟也曾被他几句话扰乱过心神。那片刻的沉溺,此时回头看去,竟像是被人隔着灯火轻轻戏弄了一遭,难堪与屈辱直直涌上脸来。
    硬木质地的腰牌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公仪楹指尖冰凉,转身欲走。
    可脚步才动,后背却忽然窜起一阵寒意。她猛地回过头,再度望向灯影里的那两道人影。
    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撞进脑子里。
    那样的眼神。
    莫非顾将军与世子妃……
    不、不可能。
    那位世子妃出身低微,和顾小将军根本搭不上边。更何况,孟映淮就站在一旁。若当真有什么旧情横在眼前,他那般人,又岂能容忍?
    除非,他本就知道。又或者,这一切原本就是默许的……
    公仪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手脚一寸寸发凉。
    ·
    曲宁在灯市上又转了几圈,回府时已过亥时。
    内室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曲宁今夜在长街上淘买了不少小甜点,此时正一股脑堆在案几上。
    她口中含了块乳糖,坐在榻边吃得正高兴,瞧见孟映淮换了解衣氅袍走近,便拈起一块凑了过去,递到男人唇边。
    往常她这样喂,无论是什么,路边买来的零嘴也好,稀奇古怪的小点心也罢,只要递到他嘴边,他最多蹙一下眉,最后还是会咽下去。
    可这一回,孟映淮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糖,薄唇轻抿,竟没有张口。
    曲宁只当他是吃腻了这花样,手指微转,又替他换了块软些的,往前递了递。
    “这个不腻。”
    昏暗的光影下,她指尖和唇边都沾着点白腻的糖霜,眼里还带着从灯市回来没散尽的亮。
    孟映淮看着那抹亮,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燥意又被轻轻拨醒。
    今夜街上,她捧着热腾腾的吃食,笑盈盈地往别人嘴边递。回来后又坐在他榻边,含着糖,眼睛湿亮亮地望着他,像是半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勾什么。
    席上残存的酒气无端再度翻涌上来,在血脉里勾出一缕燥烈,他眸色深了深,忽然开口:“不吃这个。”
    曲宁偏头问他:“那你要吃什么?”
    他看着她,眸底晦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才问:“今晚还回去么?”
    曲宁口中还含着糖,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句,刚才在车里也不说话,现在又像是要赶自己走似得。
    她眉尖轻轻蹙起:“我不想回去。”
    孟映淮静静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带近了些。
    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指腹已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一压,他舌尖便径直探进去,将她那点快化开的甜生生卷入口中。
    糖块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眼眸漾起浓重的雾,薄唇压在她唇边,带着淡淡的酒气,沉得发烫。
    她手里那块还未来得及递出去的糖轻轻掉回案上,他却像嫌这样还不够,扣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得更近。
    “不是要喂我么。”
    曲宁被亲得眼尾都湿了,脑子还是懵的,唇瓣轻轻张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孟映淮停在她唇边,掌心里那截细白的手腕软得惊人,那晚被她掌心紧攥着的热意,仿佛又顺着记忆翻了上来。
    那时的她也是这幅样子,双眸漾着漂亮的水色,手心热汗与他黏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孟映淮呼吸更沉,腰腹处的肌肉绷紧,指腹慢慢擦过她腕上因他泛起的红痕。
    纵有那些过往,又如何呢。她是他的妻子,本就该与他骨血相连、做最紧密无间的那个。
    唇微微撤开几分,他嗓音暗哑,在她耳旁轻轻道:“去把衣裳换了。”
    曲宁喘了口气,声音都发软:“……为什么?”
    他唇齿贴着她后颈,灼热的呼吸扑上来,那一小块皮肉变得又痒又烫,曲宁避无可避,反而又被他往怀里箍了箍,直至两人完全贴合。
    带着些许掌控的意味,拇指抵开她微蜷的指节,沿着掌心边缘,轻轻按了下。
    一如那天清晨的梦。
    他低头,吻上她的指尖。
    “穿我的。”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