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3/5)

    第152章(3/5)
    赵姐积极地问:“你们打算怎么闹?罢工?游行?还是找报社?”
    女工们都看向陆长缨,她看着赵姐,说:“我们要起诉德盛制衣厂。”
    赵姐愣了一下:“这倒少见……”
    她低着头盘算了一会儿,又从抽屉中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通讯录,哗啦啦翻了一阵后,腾地站起来。
    “走!告就告,我带你们去找律师!”
    赵姐风风火火地带着女工们在唐人街的大街小巷中七绕八绕,最终来到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楼,楼面上挂着“许哲文律师楼”的标牌,在风吹雨打下,颜色脱落大半。
    许律师人到中年,从法学院毕业后没能进入那些以白人为主的精英律所,他索性回到唐人街,开了一家小小的律师楼。
    他不做偷渡客身份造假的业务,也不做本地帮派的生意,只做一些街坊邻居的小案子,收入只能说过得去,勉强养家糊口。
    这并不奇怪,越是踩着法律红线的灰色地带,利润就越丰厚,律师想要赚大钱,唯有结织关系网,玩弄法律。
    而许律师太有底线,注定与发财无缘。
    虽如此,至少他还有一夜安睡。
    许律师对于赵姐的到来很是惊讶,更惊讶的是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女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赵姐开门见山,噼里啪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许律师,他有些惊讶地挑起眉。
    “这种案子倒不多见……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陆长缨说:“大家只是想通过合法方式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女工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我们没权没势,搞不来老板的,只能找美国人的法院碰碰运气啦。”
    “老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美国人来查厂子,要是我们告他,他肯定更害怕了!”
    “我们也不多要,只要把没发的工资补给我们就好啦~”
    “还有加班费!我天天做工到半夜,眼睛都花了,他应该付钱给我的!”
    许律师抬手下压,止住了女工们的话。
    “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
    他严肃地说:“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才想到要起诉讨薪吗?许多工人都想过,但最后都没成功,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女工们面面相觑,陆长缨不确定道:“因为证据不足?”
    许律师说:“恰恰相反,证据很充足,人证物证都有,陪审团认为工厂拖欠员工工资的事实存在,并没有偏袒工厂老板。”
    陆长缨问:“那是为什么?总不能是老板跑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老板家大业大,还都是不动产,他能带着
    存折跑,难道还能背着地皮和厂房一起跑吗?
    许律师却点了头:“就是跑了!”
    一听这话,女工们炸开了锅。
    “怎么还能跑?他全家都在美国,就为了我们这点工资就跑?”
    “不可能吧……他跑得了吗?就算跑了,没了唐人街的关系,他还能去哪儿开厂,美国人不得把他活吃了?”
    “我待会儿就去他们家门口打地铺!我看他能跑哪儿去!”
    这时,许律师提高音量:“人没跑,工厂跑了!”
    不等女工们询问,他说道:“这些工厂老板名下不止有一家工厂,除了在曼哈顿唐人街,他们还在皇后区的法拉盛、布鲁克林的日落公园开了好几家工厂,一旦某家工厂出现法律纠纷,他们就会立刻将这家厂子的业务转到其他工厂,只留下一空壳子。”
    陆长缨明白了:“也就是说,即使官司胜诉,但工人也拿不到钱,因为所有资金已经被转移走了。”
    许律师赞许地点点头:“是这样的,对于工厂老板来说,大不了就破产嘛,美国法律对破产的规定很宽松,正好有利于他们金蝉脱壳,甩开债务。”
    女工们这下明白了,神色惶惶,如同失去了救生圈的溺水者。
    “那可怎么办啊?我家里还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我就知道,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法院里费几句嘴皮子就能要回钱……就算有好事,又怎么轮得到我们这些人?”
    “别想了,不如赶紧找份新工作,唐人街那么多制衣厂,总需要熟练工的……”
    当所有人都要放弃,就连林嫂都对陆长缨说:“你已经尽力了,不怪你,都怪老板不做人。”
    陆长缨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律师以为她还不甘心,就安慰道:“法律不总意味着公正,也不总是起作用,只有上帝全知全能,而我们需要认识到法律只是一个效力有限的工具。”
    “如果……”
    陆长缨轻声说:“如果不止起诉工厂,连着向工厂下订单的美国公司也一起起诉呢?”
    她抬头看向惊讶的许律师。
    “我没记错的话,美国法律规定了联合雇主(joint employer)责任。”
    感谢那些将她折磨得够呛的聱牙佶屈的参考文献,为了写一篇关于美国劳工关系沿革的历史论文,陆长缨从图书馆借阅了所有相关资料,其中一篇就提到了联合雇主责任。
    所谓的“联合雇主责任”是指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工人可以将服装厂和向其下单的甲方公司一并起诉,要求他们共同支付被拖欠的工资。
    这也就意味着,工人在追讨薪水时可以突破劳动关系的形式限制,直指劳资关系的实质——即使并非工人的直接雇主,也需要对工人承担责任。
    毕竟相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工人来说,公司可以通过层层外包来逃避责任,而工厂主更是能够通过业务转移和破产而拒不承担责任,因此法律需要给予工人一方以更强有力的保护。
    陆长缨说:“那家制衣厂所承接的订单大多来自著名品牌,财大气粗,如果能让品牌方承担连带责任,不仅不用担心拖欠工资的支付问题,而且工厂老板也会因此受到惩罚,任何品牌在和他合作之前,都要先考虑是否会被他牵连进一场原本无关的法律纠纷中。”
    许律师先是惊讶,而在思索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好主意!如果联合雇主责任在法律上成立的话,确实能起到作用!”
    林嫂和女工们听不懂专业的法律术语,面露迷茫之色,陆长缨便解释道:“意思是,除了工厂,我们还要连着给工厂下订单的品牌一起告。”
    “这,这能行吗?”
    林嫂担忧道:“那可都是大牌子啊……”
    “就是大牌子才更要告。”
    陆长缨说:“衣服卖得那么贵,而给你们的工钱却少得可怜。一件动辄几百美元的衣服,你们拿到的工钱却只有三美元。工厂和品牌已经拿走了产业链上最肥美的利润,却连你们的一点工资都要拖欠。”
    林嫂苦笑着说:“谁让我们没文化,只能做苦力呢?”
    陆长缨却说:“但这是不对的,不是因为他们更会切割责任,更会钻法律漏洞,而合理化这一切。既然法律规定了联合雇主责任,那我们就该利用这一规定来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林嫂还在迟疑,而其他女工已经连声赞同。
    “对,就是这样!凭什么他们挣大钱,还要拖我们的小钱!”
    “那些衣服一件就贵过我一月工资呀!”
    “都是大牌子呢,我还看过他们在报纸上打的广告呢!”
    “天天来厂里对我们挑三拣四,比老板还气派呀,现在就该让他们出钱!”
    “告一告还有钱拿,不告就全都做白工了呀!”
    林嫂下定决心,对陆长缨说:“那就告!”
    这时,许律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咳咳,我有话要讲。”
    他推了推眼睛,有条不紊地说:“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具体实施起来的话,困难可能会远超你们想象。”
    陆长缨说:“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姐也说:“难就难吧,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就算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们工人。该打官司就打,打出名气,打出威风,以后人家都不敢小瞧我们华工会!”
    许律师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释然笑了。
    “你们说得有道理,事已至此,确实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赵姐笑道:“就该这么想!”
    许律师看向众人,郑重而认真地说:“好,这桩案子我接下了。”
    有了许律师这句话,大家都放下心来。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们不再是任由老板欺凌,终于组织起了反击。
    陆长缨主动请缨,担任许律师的小助理,协助处理唐人街工厂欠薪案,也算是一次难得的社会实践。
    这不仅仅是帮林嫂的忙,而且也有利于之后的大学申请。
    毕竟当其他学生在personal statement(个人陈述)里写的是在养老院做义工时,而陆长缨却深度参与一起可能影响唐人街劳工权利的标志性案件、并帮助多位服装厂工人拿回应得的拖欠工资——哪个会给大学招生老师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这都是一次双赢。
    林嫂看着陆长缨整理案件资料,不无羡慕地说:“还是要多读书,读书是好事。”
    她转头就冲陈安东吼道:“anthony!从今天开始不准去打篮球,要是申请
    不到大学,你就——”
    “就怎样?”陈安东问。
    林嫂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地说:“就继续申请!”
    陆长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听说德盛制衣厂的辞退女工们要联合起来告工厂拖欠工资和加班费,不少人来打听情况。
    有的同是被辞退的女工,犹豫又犹豫,大部分人没有加入原告的行列,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加入,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最后还是拿不到钱,好歹也能出一口气。
    有的则是老板派来探听消息的,想要知道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是不是真的要起诉。
    当在得知女工们已经找到华工会的律师,正在准备起诉材料,将在不久后向纽约法院提起诉讼。
    不出意外,德盛制衣厂连夜关门,半成品和工人全部转移到老板名下的其他工厂,只留下一个空壳,摆明了随她们去告,就算胜诉也拿不到钱。
    而这正在陆长缨和许律师的意料之中。
    陆长缨将要寄给法院的文书打包装进文件袋,仔细封口,一旁的许律师放下笔,说:“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