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
    餐馆打烊时已是深夜。
    夜深人静, 老旧公寓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和马桶抽水时轰隆隆的水管声。
    陆长缨轻手轻脚地穿过吊满廉价衣服的昏暗走廊,掏出钥匙打开外门,蹑手蹑脚地穿过关灯的客厅, 正要推开小卧室的房门时,却看到门缝中透出的细微灯光, 还有隐约的抽泣声。
    她愣了一下, 推门而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见到陆长缨回来,原本正坐在下铺抽泣的林嫂连忙抹了抹眼角,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笑脸。
    “你回来了呀?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夜宵呀?”
    陆长缨快步上前, 担心地问:“林嫂,你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在哭?”
    林嫂别开脸, 努力平静地说:“没事呀,怎么会有事, 当然没事的呀……”
    这时,陈伯推门而入, 叹气道:“好啦, 阿林,你就不要瞒了,我都听人家说了,制衣厂不要你了, 是吧?”
    陆长缨惊讶地瞪大眼睛,而林嫂扭开脸, 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说撵人就撵人, 我做了这么多年工, 一点情面都不讲……”
    陆长缨连忙上前安慰,余光注意到陈安东沉默地站在门口。
    “没事的没事的,辞退就辞退, 俗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林嫂你手艺这么好,还怕找不到新工作吗?”
    林嫂只是摇头:“一样,都一样……”
    陆长缨想了想,又说:“那就自己开一家裁缝铺,正好出来单干,全纽约的高中女生还不得上赶着找您做礼服裙。”
    林嫂迟疑道:“没有品牌……人家能乐意买吗?”
    陆长缨笑起来:“那些奢侈品不也是从没名气做起来的吗?”
    林嫂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明年anthony要上大学,后年轮到你,大学的学费那么贵,没有工作,靠老本怎么付得起?”
    “我去打工。”
    陈安东忽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我可以申请休学一年,打工攒够学费后再去读大学。”
    林嫂生气地骂道:“瞎说什么!我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坐办公室当白领,不是让你做小工卖苦力!”
    陈伯也说:“小孩子别操心学费啦,家里有的是钱,我们又不是赚多少花多少的美国人,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他又对林嫂说:“你放宽心啦,我这么多年在唐人街还是认识几个人,有几分面子的,我明天去找你们老板讲一讲就没事啦。”
    林嫂难得没反驳陈伯,有些忐忑地问:“真的有用吗?有身份的工人都被开除了,老板说了,他只要黑工……”
    陈伯牙疼似的倒吸一口冷气:“这有点难办啊……”
    陆长缨低声问陈安东:“为什么制衣厂只留黑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工厂雇佣没有工签的员工涉嫌犯罪,因为按照美国法律规定,偷渡入境的移民属于罪犯,而雇佣他们的老板则涉嫌窝藏罪。一旦被移民局抓到现行,工厂老板将会被警方予以刑事指控——就像现在的黄老板。
    因此,即使是为了糊弄移民局的检查,通常工厂老板也会雇佣一些有合法身份的移民,而不是全部换成黑工。
    陈安东垂下眼帘,平静地说:“因为黑工好用。”
    与合法移民的工人相比,黑工没有身份,身无分文,而且往往为了偷渡滞留美国而欠下蛇头一大笔钱,急需挣钱还债。
    毕竟欠银行的钱,只会被告上法庭;但欠□□的钱,全家老小都可能性命不保。
    更何况那是高利|贷,砍头息加利滚利,不多时利息就要比本金还要高,每天都比前一天欠的钱更多。
    因此,为了尽快还债,黑工可以忍受任何形式的压榨,无论是二十四小时的加班,还是令人发指的低工资,只要有一份工作就行,比奴隶更温顺更积极。
    驱使奴隶还需要鞭子,但黑工不用。
    人力成本极大压低,制衣厂老板尝到甜头,自然更愿意雇佣没退路的黑工,而不是有底气的合法移民。
    即使林嫂勤快,手艺好,是厂里数一数二的能干裁缝,但衣服做得再好又怎样,她在厂里多待一天,就是多挤占一分原本属于老板的利润。
    陈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疼起来,但还是对林嫂说:“没关系啦,我们不管别人,只要让你回去上班就好,厂里多你一个也不多,你说对不对?”
    林嫂沮丧道:“唉,我没想法的,只要能做工赚钱就好了……要是不行,我就去端盘子洗碗,总不能闲在家里……还有两个小孩……”
    陆长缨上前,揽住林嫂的肩膀,安慰道:“林嫂,我现在也能赚钱了。”
    陈安东也说:“妈,没工作就没工作,将来我养你。”
    林嫂破涕为笑:“好了,讲那么肉麻,我干得动,不用你们养。快去睡觉,明天要早起,暑假也不可以睡懒觉。”
    陈伯临出门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你就放心好了,一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房门关上,林嫂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喃喃道:“哪就那么容易了……”
    陆长缨想了想,说:“明天我陪您一起去制衣厂吧。”
    林嫂惊奇道:“你?你去了干什么?”
    陆长缨笑起来:“有事全家一起上阵呀,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林嫂笑着摇摇头:“好啦,小孩子不要管大人事,睡吧,明天还要去打工呢。”
    灯光熄灭,陆长缨洗漱后轻手轻脚爬到上铺,心里打定主意要明天去制衣厂。林嫂照顾她这么久,如今遇到难题,总要想办法帮一把,也算是回报。
    第二天。
    趁着餐馆还没到营业时间,陆长缨和黄吉瑞交代了一声,前往林嫂工作的制衣厂。
    这家名为德盛的制衣厂位于唐人街内,而类似的制衣厂还有好几家。
    自从二战导致本土劳动力短缺,加上海外竞争加剧,为了削减成本,纽约的纺织工厂开始向劳动力更多、更便宜的唐人街转移。虽然开设在唐人
    街的制衣厂普遍规模不大,但数量很多,聚沙成塔之下,唐人街制衣厂的总产值超过了一亿美元。
    那些在高档百货商场的灯光下闪耀的昂贵服装,没人知道它们来自那个脏乱差的唐人街。
    在此时,新到纽约的中国移民大多不是在中餐馆端盘子,就是在制衣厂踩缝纫机。
    而随着早期移民完成了资本积累,从工人摇身一变成为老板,原本还算守规矩的制衣厂也变成了血汗工厂——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华人比白人更知道怎么剥削同胞,也更有践踏法律红线的勇气。
    陆长缨路过一家门窗紧闭的制衣厂,耳尖听到门缝中传出的声音:
    “劳工部的人要是问你们每天工作多久,你就说八个小时;要是问你们有没有加班费,你们就说有!”
    ……很有小聪明了。
    见到林嫂时,陆长缨将刚刚听到的事告诉她,林嫂见怪不怪地说:“都是这样啦,以前有大单要连夜赶工,老板只说谁想加班就留下来,不想加班就滚蛋——那我们当然要加班啦,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加班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钱吃饭。”
    林嫂对陆长缨笑了一下:“人家讲,自愿加班不需要付加班费啦。”
    陆长缨轻声地说:“我听说美国的工会很有影响力。”
    林嫂却说:“骗人而已,工会才不管,他们都收了老板的钱,怎么可能替工人撑腰。”
    说话间,两人来到德盛制衣厂,此时工厂外围了不少人,林嫂熟稔地上去打招呼,原来这些人都是和她一样被辞退的工人。
    林嫂寒暄一圈回来,忧心忡忡地低声对陆长缨说:“不好了,都是来找老板说情的,这么多人,只怕老板不会松口。”
    这时,陈伯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走出来,见到林嫂和陆长缨,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我同你们老板讲过了,他这个人心重,还要再考虑考虑……”
    林嫂并不意外,但还是难掩失望之色。
    陈伯赶紧说:“哎呀,有我呢,你就放心好啦,他不给别人面子,还能不给我面子吗?”
    话音未落,有人喝骂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滚滚滚!围在外面做什么,讨饭呀?!说了开除就是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
    华人老板西装革履,手臂夹着皮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高高昂着下巴,满脸不屑。
    一个女工低声下气地凑过去,乞求道:“老板,我要养家啊,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拜托你了……”
    老板没好气地骂道:“拜托什么拜托,你当我是神啊,空手拜一拜就有用?”
    另一个女工压着火气,大声地说:“开除就开除,但你得把工资结清,拖了三个月,你还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工人们轰然吵了起来。
    “加班不给钱也就算了,连工资都不给,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天天上夜班,怕让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连句话都不敢说,手都被缝纫机扎穿了,血流了一地……你还拖我的钱,不要脸!”
    “给钱!要不然我们就去劳工部告你了!”
    老板气急败坏,指着工人们的鼻子骂起来:“告,有本事你就去告!老子在劳工部有人,还怕你一个小工人?我话就放在这儿,今天你敢去告,明天我就让你在唐人街待不下去,全家老小都跟着倒霉!”
    他一扬手,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围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推搡着工人们。
    “滚!都滚!再赖在外面不走,我可要揍人了!”
    工人们基本都是女性,年纪小的才刚成年,年纪大的已然白发苍苍,面对动作粗暴的保安,她们几无还手之力。
    林嫂站得靠前,也被推了好几把,差点摔倒在地。
    陆长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嫂,而保安举着拳头恐吓道:“磨磨蹭蹭,是不是想挨揍?!”
    陆长缨被气笑了:“我看想挨揍的是你吧!”
    保安见她一个女孩,心中不屑,伸手冲着她的胸前就要推搡。
    “小妞口气还挺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的手伸到一半,指尖还没碰到陆长缨的衣服,就被她猛地抓住手腕,随后一记势大力沉的过肩摔。
    这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搞什么?”
    “谁在闹事?”
    “是不是找死啊?!”
    其他保安都纷纷围过来,林嫂不安地去扯陆长缨,将她往自己身后带。
    “走,你快走!”
    陈伯满脸堆笑挡在陆长缨前面,连声地说:“无事啦,一点小事,不要紧的,都是自己人……”
    走在最前面的保安一把推开陈伯:“谁和你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