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安德森?安德森?”
    有人在关切地喊他的名字。
    眼前一片模糊, 安德森努力睁开眼,失焦的视线终于对准,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你还好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安德森想说他很好, 但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惨白的脸,鲜红的唇, 以及一双乌沉沉的眼。
    一滴水从漆黑的长发滑下, 冰冷彻骨。
    安德森:!!!
    “what the hell!(什么鬼)”
    他噌地一下坐起来,一边狼狈地往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内袋中掏出十字架项链, 甚至忘了自己超过六英尺的身高和二百磅的体重。
    “the power of christ compels you!(基督的威能驱赶你!)”
    红衣女鬼毫无反应,反而抬手不耐烦地将快要怼到鼻尖上的十字架挥开。
    安德森一愣, 这可是在教堂开过光的十字架!
    所以到底是他不够虔诚,还是主教又犯下了小男孩之罪?
    “安德森, 你疯了吗?”
    红衣女鬼擦一把脸上的水,毫不客气地说:“还是说你的大脑已经彻底被肌肉攻占, 未来的人生规划是去原始森林里当职业大猩猩?”
    ……熟悉的声音, 更熟悉的刻薄。
    安德森缓慢而谨慎地将十字架从面前挪开,小心地打量这位从泳池里爬出来的恶魔之女。
    黑发,黑眼,生气时像一头暴躁的小豹子。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lu”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不然还会是谁?复仇前女友吗?”
    安德森一脸尴尬地将十字架收回口袋, 干笑了两声:“哈哈,我猜到了, 果然是你……”
    他绞尽脑汁地试图转移话题, 别再谈论刚才发生的事。
    “不错的costume, 很有创意,一定是来自亚洲传说吧,类似于穿红裙子的女人之类……”
    “不, 你没猜到。”
    陆长缨盯着安德森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你刚刚是被我吓晕了吧。”
    安德森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喊道:“我只是突发低血糖!”
    陆长缨挑眉:“哦,原来十字架可以治疗低血糖。”
    她还模仿安德森的声音:“the power of christ compels you!(基督的威能驱赶你!)”
    陆长缨将湿漉漉的长发甩到脑后,愉快地冲安德森眨了眨眼。
    “看来你的咒语失效了。”
    安德森:……
    他气急败坏地说:“你还不是也掉进了水里吗?到底什么人会将出场地点设置在游泳池里,甚至还在喊我的名字求救?”
    他也学着陆长缨的模样,尖着嗓子喊道:“anderson!anderson!help me!”
    陆长缨:……
    她只是想抄近道,但天太黑,环境又陌生,游泳池也没加盖,谁能想到草坪旁的白色反光不是瓷砖地面,而是一汪水?!
    白爱玛倾情贡献的旗袍、妆容和发型都被毁了。
    安德森嘲笑道:“需要我把外套借给你吗?希望这栋别墅除了酒和dj之外还配备了烘干机。”
    陆长缨嘴硬道:“这是我的造型!”
    安德森反问:“浑身湿透的万圣节造型吗?”
    陆长缨不甘示弱地说:“是啊,还吓晕了某人,效果出奇的好。如果不是因为你太沉了,我会把你拖进别墅里,让所有人来帮你解决‘低血糖’问题。”
    安德森看上去简直想要跳进游泳池了。
    毕竟是节日,陆长缨缓和了一下语气,换了个话题。
    “你的万圣节costume是什么?别告诉我是这件工装外套。”
    安德森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曲棍球面具。
    白底,眼睛位置掏了两个大洞,其他位置密布细小的孔洞。
    “你打算改行了?”陆长缨问,“从橄榄球到曲棍球吗?”
    安德森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这是杰森。”
    见陆长缨还是没反应,安德森叹了一口气,提示道:“《十三号星期五》,水晶湖营地,杰森沃赫斯,永远不死的杀人魔。”
    陆长缨:……好吧,和这帮locals相比,她对美帝流行文化还需要补补课。
    别墅内传出小刀划玻璃般的变调迪斯科,镭射灯在红色和蓝色之间疯狂变换,投射到了玻璃门上。
    陆长缨率先站起身,向地上的安德森伸出了手。
    “走吧,低血糖杰森,我们去参加派对。”
    安德森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依旧是尖尖的红指甲,却不再骇人可怖。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要借力站起来时却使了个坏,手臂用力,将陆长缨拽进了自己怀中。
    她浑身上下湿透了,水渍蔓过去,也染湿了他的衣服。
    “当然,来自东方的奥菲莉亚小姐。”
    这次陆长缨听懂了,毕竟不管英语课还是艺术课,《哈姆雷特》都是绕不过去的高山。
    书中角色奥菲莉亚溺亡而死,她的悲剧结局成为了无数画家的灵感,相关主题的油画数不胜数,时至今日也依旧能够激发艺术创作的灵感。
    陆长缨推了推安德森,“别搞错了,我可不是水中的艳尸。”
    “当然,你是游泳池大白鲨。”
    安德森笑着揽着陆长缨,单手脱下工装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对于四分卫来说刚刚好的外套,陆长缨穿起来就有些过大,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像是裹了条麻袋,将旗袍捂得严严实实。
    她抗议起来:“我的造型!”
    安德森又笑起来,半扶半抱地将她搂进门,“还是等你的衣服干了再提造型吧。”
    玻璃门推开,爆炸般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陆长缨还是第一次参加派对,她的第一感觉是吵,还有挤。
    别墅里像是挤进了一千头吵闹的野猪,到处都是人,从门口到窗边再到楼梯,只差爬上吊灯。
    昏暗灯光试图谋杀近视人群,什么都看不清,即使对面是一条人立而起的眼镜王蛇也只会热情地冲上去social。
    更何况今天还是万圣节主题的派对,短短三分钟内,陆长缨已经看到了异形、活死人、猛鬼街弗莱迪……幸好还有一群穿着连体工装的捉鬼敢死队作为对冲。
    这帮卢克森的学生也是很追赶潮流了,扮演的都是最近几年爆火的恐怖片造型,还有模仿迈克尔杰克逊mv的僵尸造型,红色皮夹克加皮鞋,以及脸上的骷髅面具。
    角落里挤着几个将自己打扮成了超级英雄的漫画爱好者,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将紧身制服穿得好看,干瘦的蝙蝠侠和胖乎乎的超人只会让人怀疑正义联盟是不是应该改名为
    健身小组。
    et和蓝精灵贴身热舞、格格巫在一旁大声起哄。
    陆长缨正看得目不暇接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
    “你现在才想起自己的梦想是要成为白种人吗?”
    陆长缨转头看去,凯蒂打扮得像是芭比娃娃,金发在镭射光中泛着昂贵的光芒,精致美丽,与满屋的妖魔鬼怪格格不入。
    乔治娜和丽兹同样打扮成芭比娃娃,她们三个站在一起时像是芭比娃娃圣诞限定套盒。
    凯蒂骄傲地昂起下巴,眼睛在陆长缨的脸上打转。
    “别费劲了,你涂再多的粉底也不会真正变白。”
    乔治娜讽刺地说:“现在已经不流行石膏肤色,你应该多看一看时尚杂志,而不是停留在中世纪的审美,否则你下次只能把铅和水银涂在脸上。”
    丽兹迟疑地“呃”了一声,好心提醒道:“你是不是买错了粉底色号?”
    陆长缨:……
    安德森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严肃地对凯蒂三人说:“你们得道歉,这是种族歧视。”
    丽兹迷惑极了,但还是立刻就说:“我很抱歉!”
    凯蒂不高兴地转开脸,乔治娜抱怨道:“别这么严肃,只是一个玩笑好吗?”
    她看向陆长缨,用嘲讽的语气说:“难道她不是将脸涂成了白色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原本的肤色可要比这深得多。”
    凯蒂转过脸,语气尖锐地说:“一个人连自己原本种族的肤色都无法接受的话,又凭什么指责其他人种族歧视!安德森,我们确实分手了,但这不意味着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安德森哑然,想要解释什么,但没等他开口,旁边的人一把将他推到身后。
    “你让开。”
    陆长缨推开安德森,并将工装扔回给他,露出那套红色的旗袍。
    “别弄错了,今天是万圣节,我只是在扮演一个惨白的女鬼。”
    她挑眉看向凯蒂和乔治娜,扯了扯嘴角。
    “死得就像白种人一样白。”
    凯蒂、乔治娜:!!!
    丽兹慢一拍反应过来,惊喜地喊道:“你看起来可真酷!”
    陆长缨冲她一乐,毫不吝啬夸奖:“你看起来也很棒,特别是这头天生的金发。”
    她看向凯蒂,意有所指地说:“而不是某些人那种深色发根的fake blonde。”
    凯蒂下意识地去摸发根,反应过来后大喊道:“我是天生金发!我从小就是,只是变深了而已!”
    陆长缨耸耸肩:“去和你的染发剂说去吧。”
    凯蒂看上去快要被气晕过去了。
    乔治娜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缩进阴影中,生怕陆长缨注意到她。
    不过很显然,乔治娜的努力落空了。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将大量时间都花在拉长卷发上。”
    陆长缨转头盯着乔治娜,“现在流行爆炸头,而恰好你天生就是,为什么要拉直?你是不是应该多看一看时尚杂志?”
    乔治娜:……
    她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有一半的黑人血统而已!
    丽兹左右看看,小心地问:“我呢?”
    陆长缨慈祥地摸了摸丽兹的金色卷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糖,塞进了她的手心。
    “去吃糖吧,乖。”
    全场k.o.
    附近的人满脸敬畏,叹为观止地看向这位全场唯一的亚裔。
    作为绝对的少数派,她本应该是被群体霸凌的对象,或明或暗,谁让她是别墅里唯一的黄种人。
    但事实上,这家伙凭一己之力反霸凌了全校最难搞的queenbee——
    或许丽兹是个好脾气的小甜心,但谁见过凯蒂和乔治娜吃瘪?
    lu简直像挥舞长矛的雅典娜,威风凛凛,无往不胜!
    当然,也可能是蛇发女妖美杜莎。
    她不需要长一头的毒蛇,因为她的语言比最剧毒的蛇牙还要见血封喉。
    看看凯蒂和乔治娜,她们已经失去了全部反抗之力。
    “哇哦。”
    安德森惊叹地看向陆长缨,夸道:“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战斗力,我甚至开始同情凯蒂。”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如果你真的同情她的话,那就马上复合,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安德森马上就说:“那不可能,如果要我和她复合的话,我宁愿和斯科特上床!”
    陆长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很谨慎地开口:“所以,你真正喜欢的人是斯科特?”
    安德森:?!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失言,手忙脚乱地解释道:“那只是比喻!比喻!”
    陆长缨却说:“真话往往藏在比喻中。”
    她摇了摇头,叹气道:“就像我永远都想不到用和哪个女生上床来表达决心。”
    安德森:“……我也不会和男生上床!”
    陆长缨面色凝重,轻拍安德森的手背,关切道:“别担心,我一向口风很紧,我会保护好你的秘密。”
    安德森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要怎么解释她才会相信这只是一个用来表达绝对不可能发生事情的比喻?
    就在这时,打扮成终结者反派t-800的棒球队长斯科特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拿着杰森面具的安德森,又看看打扮成女鬼的陆长缨——这两人看起来毫不搭配,南辕北辙,没有任何情侣默契。
    安德森表情变了,冷淡而提防地说:“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斯科特反而笑了起来,挑衅般地说:“派对主人可不是这么认为,是他邀请了我,作为受欢迎的客人。”
    安德森皱起了眉。
    西蒙已经拥有一切,所以他人生唯一剩下的乐趣就是制造混乱。
    他本应该在上东区的私校玩这些小把戏,而不是在公立高中,真不知道他的父母到底在想什么。
    斯科特转向陆长缨,冲她伸出手。
    “我知道你的名字,lu chang ying,对吗?”
    尽管发音古怪,但斯科特竟然真的念出了她的全名。
    陆长缨不由正视这位棒球队长,他看起来就是那种美国人会喜欢的男生,高大强壮笑容灿烂,如果没有安德森的话,他就是卢克森最受欢迎的男生。
    可惜,安德森就在这里。
    “谢谢你特意去学我的名字读音,而不是像某些人,甚至记错了我的名字。”
    陆长缨伸手握了握斯科特的手,一旁的安德森抗议道:“我已经知道你不叫louise了!”
    在斯科特笑容加深时,陆长缨忽然松开手,“不过——”
    她冲棒球队长露出格外无害的笑容。
    “即使你当众送我玫瑰花,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参加返校舞会。”
    斯科特:……
    他表情僵硬,扯了扯嘴角,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开玩笑吗?”
    陆长缨说:“当然不,我很严肃。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
    斯科特心中涌起不安预感。
    “……你想问什么?”
    陆长缨真诚地疑惑道:“你到底是对安德森的女朋友感兴趣,还是对安德森本人?”
    斯科特转身就走,看上去恨不能在双腿安装火箭。
    安德森在他背后畅快地大笑出声。
    这一定是他参加派对以来最开心的一刻!
    派对少不了助兴小游戏,一群橄榄球队的球员围在吧台,泰伦斯冲安德森喊道:“嘿,别再只顾着和女朋友亲热了,过来玩啊!”
    安德森冲那家伙用力挥了挥拳头,泰伦斯大笑着走过来,一手揽着他,一手揽着陆长缨,快活地说:“别害羞,我们都在等你们!”
    陆长缨头一次参加派对,难免好奇,便顺着泰伦斯的力道朝前走去。
    而安德森原本是要挣扎的,见状,他动作一顿,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安德森问陆长缨:“你确定想要试试吗?”
    陆长缨反问:“为什么不?”
    她对美国青少年的课后娱乐活动已经好奇很久了,除了游戏机和旱冰鞋,他们总不能每天都在电视机前扮演沙发土豆、用肥皂剧消磨时间吧?
    安德森笑着抿了抿嘴,愉快地说:“别后悔。”
    陆长缨挑眉看他,总觉得这家伙不怀好意。
    而此时,泰伦斯将两人拉到正在玩游戏的球员中,扬声道:“看看,是谁来了?”
    球员们纷纷起哄,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口哨,像一群亢奋的大猩猩。
    “喔喔喔喔——!”
    安德森笑着向下压手:“嘿,兄弟们,别吓跑了我的姑娘!”
    某个球员喊道:“哪一个?你的姑娘太多了!”
    安德森威胁地抬手点了点他,其他人哄笑起来:“你完了!等着训练加倍吧!”
    泰伦斯喊道:“别再提训练,至少今晚让我们先痛痛快快玩一场吧!”
    他们要玩的是卡牌游戏。
    与通常的打牌不同,尽管游戏道具同样是扑克牌,但却遵循另一套游戏规则。
    “小心,你不能掉牌,否则就是失败。”
    安德森看着陆长缨,抬手拿过一张扑克牌做示范。
    他将扑克牌放在嘴前,轻轻吸气,这张薄薄的小纸片吸附上去,而在吸气停下的瞬
    间,扑克牌便掉了下去。
    安德森看也不看,双指夹住掉落的扑克牌。
    “学会了吗?”
    陆长缨的视线从扑克牌滑到安德森。
    “只是这样?”
    安德森笑起来:“当然不,但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做就够了。”
    此时,球员们围成一个圈,参与游戏的还有他们的女朋友或暧昧对象,排列位次为男女男女男女。
    安德森理所当然站在陆长缨旁边,但当他看到站在她另一侧的泰伦斯时,却微微皱眉。
    当泰伦斯要宣布游戏开始,安德森忽然喊停:“等一下。”
    他转身,伸手将路过的白爱玛拉到陆长缨身旁,她的约会对象不明所以,也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仰头冲泰伦斯打招呼:“你好?”
    安德森端详一下位次——泰伦斯,某个男生,陆长缨的女性朋友,陆长缨——他满意道:“开始吧。”
    泰伦斯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抬手拿起扑克牌放到嘴边,在吸气前,他开口对白爱玛的约会对象说:“嘿,小子,小心点,别弄掉了!”
    说罢,他半蹲下来,张口吸住扑克牌,转向旁边的人。
    约会对象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男生,对游戏规则相当熟悉,熟练地噘着嘴凑过去,吸走了扑克牌。
    陆长缨:……不是,等等?
    而白爱玛已经从约会对象的嘴上接过了扑克牌,转身对着陆长缨,连连使眼色催促。
    安德森笑起来:“我说过的,别后悔。”
    陆长缨瞪了他一眼,她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
    不过既然出来玩,那就要玩得开,没必要小家子气,扭扭捏捏地败坏兴致。
    陆长缨动作干脆,大大方方地吸走了扑克牌,转身看向安德森。
    安德森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平视着她。
    他抿着嘴,眼中满是笑意。
    陆长缨的嘴被占着,说不出话,使劲用眼神催促。
    安德森笑起来,俯身慢慢靠近,直到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扑克牌。
    像是一个吻。
    陆长缨:……
    好的,确定了,这家伙果然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the power of christ compels you】源自1973年电影《驱魔人》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