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被发现了。
    陆长缨看着不远处的凯伦先生,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发现了猎物的毒蛇。
    凯伦先生甚至在笑,他看上去快乐极了, 像是在长久的倒霉后,终于中了彩票头奖。
    “请进, 我们有座位, 您想吃什么?”
    黄老板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快步上前,讨好地对这位有些脸熟的客人说道。
    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太多, 他已经不记得凯伦先生,但凯伦先生对这位威胁要报911的亚洲老板印象相当深刻。
    “吃饭?不, 我什么都不会吃的。”
    凯伦先生转而看向黄老板,以一种宣布厄运降临的语气说道:
    “你完了。”
    黄老板有点迷信, 听到这话立刻就不乐意了,即使是客人也不行。
    “你才完了!”他难得硬气起来, 指着大门说, “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凯伦先生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我当然不会留在这里,而你马上就会见到移民局的人。”
    黄老板心一慌,强撑着说:“我很合法, 我才不怕移民局!”
    凯伦先生抬手指向陆长缨:“她也是合法的吗?一个持有学生签证的外国留学生?”
    黄老板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闹事儿的家伙竟然知道陆长缨的底细, 勉强地说:“当、当然……她是我妻子姐姐的女儿, 她是来帮忙的……”
    凯伦先生盯着黄老板, 慢慢笑了起来,就像毒蛇露出了它的獠牙。
    “你在说谎。”
    他说:“我见过她的监护人,我看过她的申请资料, 这只小老鼠可没有一个在美国开餐馆的亲戚!”
    黄老板还想再说什么,凯伦先生打断了他的话,高声道:
    “别想骗我!我知道一切!”
    凯伦先生转头看向陆长缨,恶意地笑着问道:“lu小姐,你有什么想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陆长缨努力镇定地说:“先生,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所认识的留学生……”
    而不等陆长缨说完,凯伦先生又说:“闭嘴!你的谎言留给移民局吧!我很期待看到你被驱逐出境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凯伦先生扬长而去。
    餐馆里一片死寂。
    梅姐和毛姐满脸不安,理论上来说,她们也没有工签,拿的都是探亲签,本不应该在美国工作的。
    就连大厨也从后厨探出身来,围裙一扯就想跑。
    他连签证都没有,是借了一大笔钱付给蛇|头后偷渡来美国的,现在还在打工还债,要是被移民局抓到,就全完了。
    半响,黄老板重重一拍大腿,哀叹道:
    “这下全完了!”
    陆长缨站在原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她一言不发,突然冲出餐馆,在人群中寻找凯伦先生的身影,一定还有办法解决。
    但路上人太多,举目四望,高矮胖瘦各色人种,凯伦先生像一滴水珠般汇入湖泊。
    她在人群中狂奔,寻找一个又一个的白人中年男性,但每一次找到的都不是凯伦先生。
    从街头跑到街尾,陆长缨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但还是没能找到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陆长缨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回到了廉租公寓,直到被陈伯问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陈伯。”
    陆长缨干巴巴地说:“我可能得回国了。”
    陈伯不解,问道:“点解突然要返大陆,发生咩事呀?买咗机票未呀?”
    陆长缨看着这位一向很关心自己的长辈,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圈一红,面上倒还绷得住。
    “我被人举报打黑工,移民局大概会来抓我然后遣返……”
    陈伯大惊,脸色都变了。
    “点解搞到咁呀?完咗啦!移民局唔係好惹嘅,呢下麻烦大啦!”
    他像是想到什么,重又燃起希望。
    “移民局都未抓你走,可能冇事啦,自己嚇自己。”
    陆长缨不知该怎么说,勉强解释道:“是之前卢克森的老师,他看到了我在餐馆打工,要举报到移民局。”
    陈伯不解道:“做工咁啲小事,teacher也会去告到移民局呀?”
    陆长缨轻声地说:“是啊,一般的老师可能不会,但他一定会这么干的。”
    凯伦先生试图将她赶出卢克森,不惜伪造未提交作业的假象,没想到反而导致他失去了在卢克森的体面工作。
    陆长缨看得出来,凯伦先生过得很糟糕,如果他过得没那么糟的话,可能不会恨她入骨。
    但现在,他会将自己的全部失败都归咎到她身上。
    他一定会报复她。
    陈伯唉声叹气,翻着通讯录,看看到底能找谁帮忙。
    林嫂在得知事情后,又急又气,连声地说:“早知就不叫你去打工啦!流年唔利,招到小人呀!”
    陆长缨没有吃晚饭,默默回到房间,陈伯林嫂还劝她别担心,会有解决办法的。
    陈安东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敲了敲小卧室的门,站在门外低声地说:
    “你不要再去餐馆了,如果移民局找到学校,就说那不是你,他们没证据的。”
    隔着一扇薄薄门板,陆长缨靠在门上,苦笑着说:“不承认有用吗?”
    陈安东靠在墙边,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别担心,我会为你作证,你一直留在家里。”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陈伯的大嗓门。
    “喂?喂!系我啦,阿茂呀,我有事同489讲……”
    林嫂推开陈安东,奇怪地问:“你堵门口做咩呀?”
    她敲敲门,对里面说:“饿唔饿啊?我煮碗面给你食呀。”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一把拉开了房门。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她绝不会轻易认输。
    杰弗里先生办公室。
    陆长缨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里了,她以为这一学期自己不需要再见到杰弗里先生,至少是以问题学生的身份。
    杰弗里先生皱着眉,沉声询问:“所以,你要告诉我的是,你在中国城的餐馆工作?”
    陆长缨不知道要不要说谎。
    从本心来说,她不愿对这位一向对自己很好的训导主任说谎;但从理智来说,她现在必须要说谎。
    而最后陆长缨还是选择了坦诚。
    与其等移民局通报学校,或者凯伦先生向学校举报,不如她先坦白。
    学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陆长缨对杰弗里先生说:“抱歉,我需要钱。”
    杰弗里先生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像是头疼极了。
    “我是应该感谢你的诚实,还是惊讶于你的大胆?”
    陆长缨抿了抿嘴,再次说道:“我很抱歉。”
    杰弗里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打起精神,暗示性地询问道:
    “你确定那是有偿雇工,而不是帮忙,或者其他什么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住在唐人街,那里一定有你的亲人和朋友,在美国生活很困难,大家总会互相帮助,不是吗?”
    陆长缨眼睛一亮,迅速明白了杰弗里先生的意思。
    “餐馆老板是我在美国监护人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我有时会去餐馆帮忙。”
    杰弗里先生说:“所以,那是无偿的,对吗?”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当然!”
    毕竟她收到的所有薪水和小费都是现金,除了她藏在枕头下的布包,没有任何证据能证
    明她收了钱,而黄老板更不可能会主动承认自己雇佣留学生打黑工。
    杰弗里先生点点头,说道:“lu小姐,你需要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最好附上那位餐馆老板的声明和亲笔签名,我想这是可以向学校解释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杰弗里先生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
    “凯伦……他实在令我感到失望,竟然会因为一些私人矛盾而要将学生举报到移民局,他曾经是一名老师,但我很庆幸,他已经不再在卢克森工作。”
    陆长缨没有想到杰弗里先生会帮她,这位训导主任此前一直是铁面无私的形象,不会因为私情而对任何人网开一面。
    但他却选择放过了陆长缨。
    不,这甚至不能算是简单的放过,他为她指明了方向,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她如何逃脱移民局的处罚,而杰弗里先生本可以不这么做的,他没有保护她的义务。
    陆长缨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停下脚步,转身,有些疑惑地问杰弗里先生:
    “您为什么要帮我?我的意思是,既然我确实在餐馆打工,您为什么选择让我继续留在这里呢?”
    “因为我知道挨饿的滋味。”
    杰弗里先生笑了:“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学生,而打工不应该被看作错误。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如果要追究的话,那么我们每个人的先辈都是非法移民。事实上,学生打工非常正常,在我的学生时代,我所有校外时间都花在打工上了,否则我无法支付自己的生活费。你和其他学生唯一的区别在于,你拿的是学生签证。”
    陆长缨说:“听起来我已经很融入美国社会了,至少在打工这一方面而言。”
    杰弗里先生向后靠坐在椅子上,轻松地说:“别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据我从一位老朋友那里了解的,移民局还没有过对学生签证持有者予以处罚的先例,他们更多针对的是普通非法移民。而且你是一个中国人,现在还是两国建交后的蜜月期,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闻言,陆长缨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杰弗里先生站起身,走到门旁,主动打开了房门。
    “好了,放松些,你会没事的。还有,今天发生在办公室的谈话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是一个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是吗?”
    陆长缨笑了起来,肯定地说:“当然!”
    在离开办公室之前,陆长缨郑重地向杰弗里先生鞠了一躬。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她心里很清楚,杰弗里先生提起这件事时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实际上他为此承担的风险很大,而他本不必承担这些风险,只需要么事公办,上报学校,让学校以违反校规的名义开除她;再任由移民局取消学签,将她驱逐出境。
    “如果有任何事我能为您做的,请一定要告诉我。”陆长缨很恳切地说道。
    而杰弗里先生则说:“哦,事实上,只要你能少来我的办公室就够了,我可不想再见到一个或几个哭哭啼啼的小男生。”
    陆长缨忍不住又要笑,杰弗里先生冲她愉快地眨眨眼。
    “当然,如果你能申请到顶尖大学,做出一番事业,并在你的自传和回忆录中提起我,那我会感到很荣幸的。”
    陆长缨配合地说:“我会在扉页写上‘献给杰弗里先生’。”
    两人都笑了起来,杰弗里先生说:“那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陆长缨像是在作出什么承诺,郑重说道:
    “我会让这一天尽快到来。”
    她不会辜负这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有了杰弗里先生的提醒,陆长缨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首先是日料馆。
    “这事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黄老板很不高兴地说:“没想到我没招来移民局的人,反倒是你把人给招来了,小陆,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陆长缨耸耸肩:“没办法,谁让我想挣钱,而您想省人工呢,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啦。”
    黄老板不情愿地说:“早知道就换个人啦,你们留学生就是事多。”
    陆长缨安慰道:“您再忍一忍,等这事结束了,我自己滚蛋,绝不会给您再惹麻烦。”
    “那不行!”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黄老板清一清嗓子,掩饰性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费了这么大劲儿,可不是为了让你拍拍屁股走人,你得给我留下来好好干,对得起我的心血才行!听到了没?”
    陆长缨低着头,没说话。
    黄老板有些忐忑,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陆长缨抬起头,宣布道:“我实在太感动了,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三天两头就提涨薪的事,至少也要隔个十天半个月!”
    黄老板:“……你给我滚蛋!”
    过了一会儿,黄老板有些不确定地问:“小陆,这样真的有用吗?别回头移民局的人不认账,那我这店可就开不下去了。”
    陆长缨把杰弗里先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安抚道:“现在咱们也只能活马当死马医了,总不能眼睁睁等着移民局上门抓人罚款吧。”
    黄老板唉声叹气道:“怎么就遇到这事儿呢,早知道当初就不同意你来洗碗了。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陆长缨好气又好笑,故意说:“有工签的人就不是我这个价了。再说了,店里除了我还有梅姐和毛姐呢,她们拿的也不是工签,真要论起来,店里只有老板你自己不是打黑工的。”
    除了服务生和大厨,就连帮厨的老墨都是携家带口走线来的美国,在任何意义上都属于非法移民。
    黄老板脸上挂不住,索性耍赖道:“算啦,不提那些有的没的,只要这次没事,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陆长缨默默侧目。
    什么叫她的责任?
    黄老板图便宜雇黑工,怎么说他也都算共犯好吧……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陆长缨没再和黄老板争论,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一关,其他都是小事。
    黄吉瑞坐在一旁写作业,耳朵竖得很高。
    他也不说话,只时不时瞄一眼黄老板和陆长缨,一脸的若有所思。
    当移民局收到举报后前来调查时,黄老板则提供了一份书面陈述,证明她不属于雇工,只是无偿帮忙。
    陆长缨和黄老板都有些紧张,不能确认这份陈述能否发挥作用。而黄老板尤为紧张,一旦被发现说谎,他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虽然他对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说谎次数比他对老婆说的要多得多。
    为了证明真实性,黄老板还将自家的七大姑大大姨都喊来充当服务生和大厨,他们已经拿到身份,完全不怕被移民局查。
    但令人奇怪的是,移民局的人似乎也并不真的在乎陈述的真实性,只是来走个过场。
    他们对陆长缨的兴趣还没有对那份错漏百出的日英双语菜单的多。
    陆长缨发现移民局的工作人员中有一张亚裔面孔,他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隐蔽而友好地冲她点了点头,并在擦肩而过时,低声用中文说道:
    “替我向揸fit人问好。”
    陆长缨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说:“我会的。”
    亚裔工作人员短暂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他的同事中间。
    黄老板很精乖,在意识到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找麻烦的时候,立刻就放松多了,开始大派代餐券,还偷偷摸摸塞了几个信封过去。
    而移民局的工作人员很愉快地收下了代餐券和信封。。
    显然,在有些时候,资本主义国家的小公务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死板,他们也是很懂灵活变通,很知道人情世故,只是看对象是谁。
    很快,移民局的人宣布没有在这里发现非法用,认定凯伦先生在虚假举报。
    在移民局的人走后,黄老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自夸道:“我早知道就是做做样子啦!要是真把非法移民都赶走,他们上哪儿去吃这么便宜的餐馆?都是吓唬人的!”
    他又对陆长缨说:“你要好好谢谢我啊,要不是我,你就要被抓紧移民局的监狱啦!”
    陆长缨卸下心头巨石,心情大好,敷衍地吹捧了两句:“是是是,对对对,黄老板实在英明神武,下一任唐人街话事人你来做。”
    黄老板反倒这时
    候谦虚起来,连连摆手。
    “我一个小生意人,也没有那么厉害得啦……”
    陆长缨松了一口气,不过在放松的同时,她心中浮现一个问题——
    谁是揸fit人?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睡觉
    对了,补充一点背景资料,和现在川皇任上不同,八十年代时美国没那么热衷于驱逐非法移民,而持有学生签证打黑工也属于留学生普遍现象,因此被遣返的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