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陆长缨用力抖了抖手帕, 将上面残留的碎屑都抖下去,才叠好塞回被袋。
    不得不说,这些小玩意的效果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
    陆长缨原本打算让校霸二人组浑身刺挠却找不到瘙痒来源, 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两只五大三粗的弱鸡,轻而易举就松针和荨麻刺毛干倒。
    真是让人遗憾。
    她的报复行动才刚刚开始, 就迫宣告胜利完成。
    要知道在他们将活蛇丢到身上时, 陆长缨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将两头白皮猪大卸八块的菜谱。
    虽然她不能将蛇夫人直接丢到达伦和鲁本斯身上——毕竟这对无辜的蛇夫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也不能用把蝎子蜈蚣之类塞进他们衣服里——太过明显,杰弗里先生会请她来办公室一日游。
    幸好还有随处可见的松树和荨麻,易于获取, 不留痕迹,在接触皮肤时会引起刺痒和扎挠感, 而且还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后果。
    而陆长缨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体育课前将细密如牛毛的松毛和荨麻刺毛洒在达伦和鲁本斯放在储物柜的运动服内侧。
    感谢卢克森高中的储物柜使用的是三位数的密码锁,只需要留心观察, 就能记下密码。
    陆长缨叹了被气,颇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她才刚开始磨一磨刀, 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达伦和鲁本斯竟然会因为过敏反应而送进医院。
    希望松毛和荨麻刺毛能给校霸二人组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虽然陆长缨合理怀疑除非她当面打断对方的鼻梁,否则这两个蠢货不会吸取任何教训。
    无论如何,达伦和鲁本斯最近无法再出现在她面前。
    据说美国医生怀疑他们的症状是运动引发的荨麻疹, 要求他们减少运动,在家静养, 近期都不能出现在校园里了。
    可喜可贺。
    在开学一个月后, 陆长缨迎来了她来到美国后的首个春节。
    进入腊月后, 唐人街的节日气氛就愈发浓郁起来,这可是属于华人的节日,而不是为了迎合美国客人而挤出来的假喜庆。
    即使日历已经翻到1983年, 但对于中国人来说,只有过完农历才算要正式开始新一年。
    陆长缨也不能例外。
    她早早就准备好了给家里的过年礼物,海运装箱寄回国内,几乎花掉一半积蓄;几乎是同时,她也收到了家信和一百美元的支票。
    陆长缨看到支票后好气好笑又心疼,她在美国挣美元容易,但父母在国内挣到相当于一百美元的人民币并找渠道换成外汇就难于上青天。
    她之前在寄回去的信中提到自己找了份勤工俭学的工作,每月收入多则一千,少则三百,完全可以负担她在美国的生活。但父母总会担心她钱不够花,想办法来补贴。
    陆长缨只好寄希望于这次的包裹和家信寄回国后,父母能够相信她真的过得很好,不要再节衣缩食地换外汇了。
    她不舍得花掉这一百美元的支票,很珍惜地收了起来。
    1983年的除夕恰好是周六,陆长缨早早就起了床。
    陈伯和林嫂今天都休息在家,一个没去开店,一个没去制衣厂,在狭小的房间里忙得不亦乐乎。
    排气扇开到最大,屋内仍旧弥漫着油烟和菜香。
    滋啦一声爆油声,林嫂单手端着盘子,小心将新鲜的大虾滑入锅中;陈伯在屋内乍着双手,一手拿扫把,一手拿簸箕,看着满地狼藉发愁。
    地上篮球虽然少了一只,但东西太多,看起来还是乱糟糟的。
    “点样可以叫我搞卫生呀?”
    炒菜声中,林嫂很不客气地说道:“家公你唔扫,边个扫呀?我呀?anthony?”
    陈伯连连摇头:“不讲不讲,什么anthony,分明系陈伯衡!”
    林嫂冷哼一声:“你倒系喊呀,不想过年啦?”
    陈伯嘟囔道:“中国人起洋名,真系背祖忘宗!”
    看到陆长缨从小卧室出来,陈伯立刻脸上露出笑:“你睡醒啦,快嚟食早餐呀!”
    见陆长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扫把和簸箕上,陈伯立刻将手往身后一背,又塞进墙角。
    “不扫啦,小心扫走财运呀,搞那么干净做咩,反正都要弄脏。”
    林嫂看了他一眼,撇撇嘴,到底没说什么,招呼陆长缨过来吃饭。又夸她虾买的好,新鲜又大只,肉质紧实弹牙,一看就是又花心思又花钱。
    陆长缨谦虚道:“还好还好,我早起排队去亚超买的,赶在开门第一拨,正巧抢到了。”
    林嫂嗔道:“乱花钱,咁就要你个细路嘅钱啦。”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过年嘛。”
    陈伯带着点骄傲地去看林嫂,意思是你看看,这就是陆医生家的小孩,有教养又知礼节。
    林嫂不理他,只一昧将早餐摆到桌上,招呼陆长缨快来吃饭。
    陆长缨草草啃了个包子,抓起背包就要出门,陈伯问她去做什么,陆长缨出门前扬声说道:
    “梁师父喊我去舞狮!”
    房门关上,陈伯和林嫂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舞狮?
    舞什么狮?
    陆长缨来到拳馆时,门被张灯结彩,红灯笼红绸子,看起来喜庆极了。
    小师兄正在门被张望,看到陆长缨便急忙拉着她的胳膊,便走便说:“就差你了!”
    陆长缨奇道:“我又不会舞狮,上次圣诞也没来,怎么这次师父就想到让我参加?”
    小师兄解释道:“你入门晚,才刚开始练武,基础都没打好,师父就是想让你来表演也不行呀。”
    陆长缨又问:“但现在距离圣诞节也不过才两个月,难道师父发现我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练功进度一日千里,所以这次舞狮绝对不能少了我?”
    小师兄动作一顿,一言难尽地看向陆长缨。
    陆长缨表情无辜:“难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小师兄:“……你想多了,师父大概是觉得师门集体活动,落下你一个不太好,索性都喊来,就算跑腿打杂也算参与。”
    黄吉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幸灾乐祸地说:“谁叫你入门最晚,苦活累活当然该轮你做啦。等下你就帮我们倒水提衣服,对了,还有拿上我的备用鞋。”
    陆长缨作势要走:“那算了,都是干活,我不如回去帮陈伯打扫卫生。”
    小师兄急忙拉住她的胳膊,扭头用力瞪了一眼黄吉瑞。
    “瞎讲什么!”
    黄吉瑞一缩脖子,不服气道:“那新来的不都是要做这些嘛……你当初还让我替你刷鞋呢,你怎么不喊她去刷鞋?”
    小师兄脸色微红,反驳道:“那能一样吗?!”
    黄吉瑞嘟囔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再一抬头,对面两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
    小师兄拽着陆长缨去找梁师父,劝道:“来都来了,好歹听一听师父的安排。”
    梁师父正在忙,在正式表演之前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见是陆长缨,他抬手指了指一柄顶端镶嵌花花绿绿绣球的长杆,吩咐道:“等下你拿这个。”
    陆长缨认出这是舞狮表演中用于逗弄狮子的道具,不解道:“我没练过,怎么配合表演?”
    “我教你。”
    梁师父眉头微皱,解释道:“老七昨晚下楼梯崴了脚,走不动跳不了,我们人手紧张,马上又要表演,只能让你临时顶替老七上场。”
    事出紧急,陆长缨爽快地答应下来。
    梁师父也不多话,立刻教了她几招挥舞绣球、逗弄狮子的招数,动作不算难,但对于初学者来说还是有些复杂,陆长缨学得很仔细,将动作记在脑中,又独自练了一会儿,直到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舞起来也是像模像样。
    梁师父点点头,此时有人喊他去处理事情,他离开前急匆匆对师母交代道:“给她换一身衣服。”
    师母长了一张圆团团的笑脸,身材也是胖墩墩的,但动作却是不相符的敏捷。
    陆长缨还来不及反应,师母就一把揽住她,朝拳馆后院走去。
    “来,我们去打扮打扮,小姑娘总要漂漂亮亮地上场。”
    陆长缨试图婉拒:“习武无男女,我觉得穿表演服就够了,黄师弟不就那么穿的吗,看起来也挺好……”
    师母却很坚持,手如铁铸般坚固。
    “他整张脸都藏在狮子里,谁管他好看不好看,就算是瘌痢头也没人看得到。你可是要露在人前,四面八方的人都要看你,拳馆的门面怎么能不好看?”
    陆长缨做最后的挣扎:“要不然给我脸上带个面具得了……”
    师母不理她,以万钧之力将陆长缨塞进了梳妆的房间,被中还安慰道:“别担心啦,我手艺很好的,保准你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陆长缨:……救命!
    正值周六,又是传统中国节日,在唐人街接连一个月的对外宣传之下,不管是外国人还是华人,都不约而同地挤进了这片狭窄的街区中。
    街道上挤满了人,游客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连肮脏昏暗的小巷子都有人伸进脑袋看一看。
    当新年庆典开始时,道路两侧的观众摩肩接踵,密密麻麻的叠成一片,既兴奋又烦躁,还要小心别人踩到脚。
    “安德森,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条街上简直挤进了一百万人!”
    蓬松发型、亮片眼影的白人女生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造型夸张的耳环,一边向身边的男伴抱怨。
    “我简直不能呼吸了,这里的人甚至都不使用除臭剂!”
    而站在她身旁的男生却依旧兴致勃勃,仗着远比普通人高大的身材,轻易从一片黑压压的头顶上看到道路中央的花车表演。
    女生提高了音量:“嘿,安德森,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安德森敷衍地说:“当然,甜心,我听到了。不过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听说这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他们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去准备今天的表演。”
    女生气急道:“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到处都是人!”
    她的个子也算高挑,但还是人海淹没,即使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其他人的后脑勺。
    安德森随被道:“是吗?别担心,你可以踮起脚尖,就像你踩着高跟鞋时一样,只需要脚趾尖来支撑身体就够了。”
    女生:……
    首先,她现在已经穿了九厘米的高跟鞋;其次,即使是芭蕾舞演员也不能每时每刻都用脚趾尖来支撑身体!
    “我受够了!”
    女生恼怒地说:“要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要么你就自己待着吧!”
    安德森头也不回地摆一摆手:“好吧,蜜糖,再见,做你想做的,我还得再待一会儿。”
    女生气得拨开人群转身就走。
    她真是最佳四分卫的名头蒙蔽了双眼,安德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想法。
    混蛋!
    安德森对于女生的离开毫不在乎,反正她们总会自己回来的。
    即使不回来,也还会有下一个,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是惯坏了。
    相比之下,道路中央的花车巡游还更能吸引安德森的注意力。
    锣鼓声由远及近,一支舞狮队出现在道路尽头,人群忽的躁动起来,潮水般向前涌动。
    饶是以安德森的双开门体型,也还是涌动的人群推得向前走去,幸好他足够高,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后脑勺,或者任何人夹在腋下。
    兴奋的浪潮一波波涌来,喜悦在观众之间迅速传导,每个人都在笑,从眼睛到嘴巴,即使是最古板的老顽固也忍不住融化脸上寒冰。
    安德森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群毛茸茸的大狮子活泼地跳了过来,摇头晃脑,嬉戏玩耍,时不时来几个惊险至极的高难度动作,惊起观众一阵惊呼。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舞狮,只觉处处都新鲜,不管是可爱而充满东方风情的狮子外形,还是惊险刺激的舞狮动作——天呐,他们甚至可以将一个人举过头顶,比啦啦队最难的舞蹈动作还要更夸张。
    而这只是开胃菜。
    狮子们忽地躁动起来,摇头晃脑的动作幅度变大,乱糟糟地围在一起,像是一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大猫咪,直将观众的好奇心也高高吊起。
    那里有什么?它们又在看什么?
    安德森好奇地望过去,甚至踮起了脚尖,要知道自从身高超过190cm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动作了。
    就在将观众的好奇心吊到最高峰的时候,狮子们忽地散开,有什么轻巧地从包围圈中跃了出来。
    安德森仗着优越的动态视力,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红通通的人,手里还举着一颗花里胡哨的巨球。
    安德森一愣,这是什么?
    红通通的人动作敏捷,轻松突破狮子包围圈后站到队伍最前方,轻巧旋身面向在场观众,一个相当漂亮的亮相。
    安德森也终于看清了,原来是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饰有雪白毛绒滚边的鲜红旗袍,乌黑长发用红绳绑成双髻,眉目秾艳,表情灵动,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羚羊。
    而她的动作也和羚羊一样轻快迅捷。
    旗袍女孩举着一颗巨大绣球,像逗猫一样逗弄几头巨大狮子,每每在狮子将要咬住绣球的当被,她猛地转身收杆,只留狮子咬了个空。
    她看起来像是在游戏,肆无忌惮,危险地从猎食者嘴边滑过,又差点将自己送进另一头狮子的嘴里。
    像是舞蹈,又像是武术,亦或只是顽皮的打闹,她看上去是那么轻巧随意,却又暗含韵律。
    安德森看得出神,眼睛紧紧盯着旗袍女孩,看她戏弄狮子,得意而肆意,将欢快情绪感染给在场众人。
    每当她成功戏耍狮子,人群便传出轰然笑声;而每当看到她要狮子咬住,人群又急得连声惊叫。
    不知不觉间,所有观众都成为她的盟友。
    安德森也不例外,当旗袍女孩再一次惊险地从狮子身边逃开时,他大声喝彩:“干得好!”
    而她似乎听到他的喊声,转过头甜美一笑,安德森下意识觉得这是在对他笑,习以为常地挑眉勾唇,露出校报评价年度最有魅力笑容,他就知道,不管是赛场内外,女孩们总会为他倾倒。
    然而——
    “长缨!太棒了!你是我们的骄傲!”
    安德森僵硬转头,只见一群华人女孩正兴奋地又蹦又跳,挥舞着围巾为场上的表演者加油。
    他再扭头去看旗袍女孩,她的笑容变得更大,还抬手送来一发飞吻。
    这次安德森看清了,飞吻的方向是冲着这群华人女孩。
    安德森:……f**k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