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平安夜。
    陆长缨换上旧鸭绒服, 新买的围巾在脖子上随便缠了两圈,要出门前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那我出去啦!”
    正盯着电视机的陈伯闻声扭头看过来,叮嘱一句:“早啲返嚟啦, 唔好同朋友玩到忘咗時間。”
    他又问陈安东:“阿衡,你點解唔出去玩呀?”
    陈安东没说话, 看了一眼陆长缨, 低头去看手里的杂志,直到传来关门声,杂志也没翻到第二页。
    心浮气躁, 他一把将杂志扔到一边,单手撑着上铺跳下来, 拉开门朝外走去。
    陈伯在后面喊他:“你去到边度啊?披上衫呀!”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得不见影了。
    陈伯摇摇头, 继续去看电视机,只嘟囔一句:“年轻人……”
    此时的唐人街又是一派节日气氛, 中外节日通通做成吸引游客的促销节, 隔三差五就要庆贺一番。
    满地红纸花炮,几支舞狮队伍在锣鼓声中摇头摆尾,时不时再来几个惊险动作,惊得没见过世面的西人游客连声惊呼。
    陆长缨眼尖, 一眼就看到举着狮头的是拳馆小师兄,对方也看到了她, 特地绕到她这一侧, 巨大狮头凑过来, 像是在和观众讨赏,实际透过狮头吻部的空隙,大庭广众地和陆长缨说悄悄话。
    “什么时候回来练武?师父之前还问起你。”
    陆长缨摸一摸狮头, 冲里面的人喊道:“很快!”
    小师兄举着狮头点一点头,活活泼泼地一扭头,又去向另一侧的观众互动。
    虽然陆长缨一直知道拳馆还兼职表演舞狮,平时也见过梁师父带着徒弟们训练,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装扮齐全的正式表演,难免停下多看了几眼。
    不过,这个狮尾是不是离得她太近了些?
    陆长缨下意识后退一步,下一秒就看到一条穿着毛茸茸戏服的腿刻意支棱出来,明明身体面朝另一边,脚却要朝反方向伸过来。
    没遇到意料之中的障碍物,毛茸茸腿愣在原地,带着点儿怀疑地四处扫一扫,像是在找什么。
    陆长缨眼疾手快,二话不说抬脚踹过去。
    毛茸茸腿被踹了个正着,吃痛收回,原本盖住表演者上半身的狮身被举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黄吉瑞气急败坏地四处扫视,要看看是谁敢踹他,毫无防备下,他的视线与陆长缨相撞。
    黄吉瑞:……
    陆长缨冷笑一声,抬手点一点他,意思是小子你给我小心点。
    黄吉瑞默默将举着的狮身放下来,把脸和上半身都藏了进去。
    狮尾再合着锣鼓摆动时,莫名总有种萧瑟感,离开此处时更像是落荒而逃。
    不过到底是圣诞节,最后压轴的是坐着花车的圣诞老人,红袍红帽白胡子,冲着人群挥洒糖果,高声大喊:
    “merry christmas!god bless you!”
    陆长缨艰难穿过拥挤人群,走出唐人街后,一眼就看到停在路边的白色雪佛兰。
    虽然是二手车,但打理得相当干净,保险杠也没有磕碰痕迹,看得出车主平时开车相当仔细。
    “嘿,是我。”
    陆长缨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窗户摇下来,露出布兰登的脸。
    他一看到陆长缨就露出笑,眉眼弯弯,开门下车,特地绕到副驾一侧打开门。
    “你看起来很不错。”
    陆长缨扯了扯黑五抢购的绿色羊毛围巾,非常便宜,便宜到不买都像在犯罪。
    红棉服配绿围巾,用中国的俗语来说是“红配绿赛狗屁”,但幸好她在美国,这一身还
    能被夸一句是圣诞限时配色。
    “有点显黑。”陆长缨客观地评价道。
    她的皮肤本就不算白,来了美国后晒得更黑,要是在国内非得被起黑妞、大黑、非洲妹之类的外号。而这条围巾色彩浓艳,几近荧光绿,更衬皮肤黝黑。
    和布兰登这种金发碧眼雪肤的小漂亮站在一起,陆长缨简直像是刚下地插秧回来。
    然而,对于陆长缨的话,布兰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完全不,你看起来很棒。”
    他抿了抿嘴,莫名羞涩起来,但还是坚持着说完:“非常漂亮的棕色,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肤色。”
    陆长缨疑惑道:“呃?谢谢?”
    她不是十分相信布兰登的话,抵美后的这段时间陆长缨已经充分认识到美国人的small talk文化,那真是没话找话硬聊硬夸,连她从国内带来的军绿帆布包都被夸很有vintage风格。
    所以这真的不是什么客套话?
    布兰登像是想要掩饰什么,抬手整理了一下陆长缨乱糟糟的围巾。
    “总之,请相信我,你远比你想象中更完美。”
    他对着陆长缨露出笑容,碧绿眼波荡漾,金发在路灯下仿佛散发朦胧光晕。
    当雪佛兰启动离开后,不远处的街角阴影中有人走了出来。
    陈安东面无表情,眉毛沉沉地压在眼睛上。
    雪花飘飘扬扬洒下来,落在他的毛衣上,很快便积成一层薄薄的雪雾。
    教堂位于曼哈顿岛西侧,距离哈德逊河不远,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可以看到河面上浮荡不定的灯光。
    陆长缨还是头一次来教堂,只觉处处新鲜。
    教堂建筑风格简朴低调,石块垒成外墙,尖顶塔楼,玫瑰花窗,大门入口处的壁龛内陈设着金色的圣徒雕像。
    正值平安夜,来的人不少,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在门口向来宾发放祈祷程序手册和蜡烛。
    教堂正厅,木质讲台一侧摆放了巨大的圣诞树,墙壁上挂着红绿相间的圣诞花环,门上悬挂榭寄生。还有正中央的巨大金色烛台,此时蜡烛还没点燃,不知要做什么用途。
    陆长缨和布兰登与南茜老师汇合,她带来了十余名特殊学生,还有几名家长志愿者陪同。
    在看到陆长缨后,南茜老师满脸惊喜,上来就是一个宽厚温暖的拥抱。
    “我的孩子,我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谢谢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陆长缨回抱过去:“这需要感谢布兰登,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直到开学都不会知道平安夜祈祷的事,更没机会来为大家做点什么。”
    南茜老师大笑道:“哦,布兰登总是那么贴心,他是个天使,不是吗?”
    陆长缨笑着看向布兰登,而他也正看着她,笑容温和。
    在帮助南茜老师将所有特殊学生都带进教堂,安置在座椅上后,陆长缨擦一把汗,俯身凑到海利耳边,小声而快速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大喊大叫四处游荡,开学后我会每天带你去餐厅吃饭,直到你记住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下来。”
    海利没心没肺地嘿嘿笑着,含糊不清地说:“喜欢,我,你,我们……”
    陆长缨以手扶额,无奈地说:“总之,你乖乖地坐到祈祷结束,我会给你买一个纸杯蛋糕,樱桃果酱夹心,双倍奶油,洒满了糖粒,再加一层巧克力淋面,你一定会爱上的。”
    海利点头如捣蒜,笑得口水都流下来。
    陆长缨见怪不怪,随手拿出手帕擦干净,又整了整他的领子,将小领结的位置摆正。
    注意到一旁行动不便学生的视线,陆长缨体贴地问:“想上厕所吗?”
    对方摇摇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后背有点痒……”
    陆长缨了然,从挎包里抽出一根痒痒挠递了过去。
    “来吧,这可以帮你解决任何瘙痒问题。”
    对方试用了一下痒痒挠后,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你是在哪里买到的?这太神奇了,简直像我的手变长了一倍!”
    “唐人街,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你所需要的任何物品。”
    陆长缨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毕竟我们是有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家,任何不可思议的存在出现在中国都是很有可能的。”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陆长缨看过去,布兰登一手握拳抵在唇边,满眼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确实很不可思议。”
    陆长缨很热情地推荐道:“要试试吗?我们也称之为‘老头乐’和‘不求人’,意思是有了痒痒挠,原本挠不到的位置也可以轻松挠到,不需要寻求别人的帮助,老头都要笑出声。”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布兰登放下手,眼含笑意:“我指的是你——不可思议的lu小姐。”
    陆长缨仰起头,很不谦虚地接受了这句表扬。
    “当然!真高兴你现在就发现了这一点,赞美你的眼光。”
    布兰登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圣诞弥撒开始后,管风琴的琴音回荡在整间教堂,仿佛要将人从内而外地用乐声涤荡一遍;唱诗班的歌声轻灵悠长,颂歌中众人表情肃穆。
    神父登上讲台,语气温和地向在场众人布道,从耶稣马厩降生讲到最后的晚餐,中间时不时穿插唱诗班高唱赞美诗。
    陆长缨听不懂歌词,对弥撒也没有什么兴趣,索性只关注身周的特殊学生有无需求。
    余光扫到布兰登,他仰头看向讲台上的神父,表情专注而认真,在烛光中仿佛有种特殊的光晕。
    似乎是感受到陆长缨的视线,他转头看过来,露出询问的表情,陆长缨摇摇头,他却了然地靠过来,低声地在她耳边解释道:“上帝对世人之爱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也因此,上帝之爱即是起点也是终点。”
    陆长缨假装听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也太唯心了吧,她一个唯物主义战士,听这个和听天书唯一的差别在于天书每个字都听不懂,而布道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明白在说什么。
    幸好有特殊学生要上厕所,她如逢大赦,和志愿者家长一起扶着学生离开正厅。
    再次回来时,弥撒活动已经进行到点燃蜡烛的环节。
    两位神职人员手持铜杆,缓缓点燃金色烛台上不同颜色的蜡烛,而人群沿着教堂墙壁围成一个大圆,每个人手持蜡烛,将神父手中的烛火一一传递下去。
    陆长缨原本站在人群外面,布兰登向她伸出手,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来。”
    陆长缨犹豫一瞬,还是将进门时发的蜡烛递过去,布兰登微微倾斜身体,将自己手持蜡烛的火焰传递到她手中的蜡烛。
    火焰中,布兰登看向陆长缨,专注极了,轻声地说了一句:
    “圣诞快乐。”
    卢克森高中的圣诞假期足有半个月,从圣诞节前一直持续到一月中旬。
    假期里,陆长缨除了去餐馆打工,就是去公共图书馆和拳馆。
    她早出晚归,偶尔才能见到陈安东。
    这小子最近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阴阳怪气,不是冷笑就是冷哼,要么就看她像在看透明人。
    陆长缨忍不了,出门前拦住陈安东问个清楚。
    “你又怎么了?”
    陈安东抱臂,沉默地盯着陆长缨,一言不发。
    陆长缨叹一口气,换了种问法。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陈安东终于肯开尊口,冷笑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毛病吗?”
    陆长缨很诚挚地说:“这说不好,要不你去看看老中医吧,无需保险,有病就治,中药加抗生素,中西结合疗效更好。”
    陈安东:……
    他看了陆长缨一眼,毫不犹豫地绕开她走出门,身后陆长缨追着喊道:“千万不要讳疾忌医!男人不能说不行!”
    陈安东踉跄一下,走路速度更快了。
    陆长缨摇摇头,真是搞不懂青春期小男生,总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也不知到底是哪里火气不顺。
    她换上衣服去拳馆,一推门,黄吉瑞正在练弓步直拳,看到她连连后退三步。
    小师兄很不满地说:“你又偷懒!”
    黄吉瑞有口难言,看向小师兄的眼神里写满求救,偏偏小师兄看不懂,还很热情地迎向陆长缨。
    “考
    试结束,我猜你也该来了。”
    陆长缨微笑道:“我确实很该来。”
    她冲黄吉瑞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黄吉瑞反而朝后退得更多,还扭头四处看,寻找逃命的捷径。
    陆长缨嗤笑一声:“喂,怕什么,这不是你借着舞狮踩我的时候了吗?”
    黄吉瑞嘴很硬地说:“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舞狮就舞狮,哪里顾得上踩你,你一定是弄错了!”
    陆长缨笑容不变,开始撸袖子。
    “是吧,我也觉得,我们好歹同门一场,你总不至于做这种小动作。”
    小师兄看看陆长缨,再看看黄吉瑞,明智地选择了沉默,还后退一步,免得被误伤。
    黄吉瑞说:“你知道还问,我要练拳了,师父要我今天练够一千次,你、你不要打扰我啊……”
    陆长缨笑容亲切极了,像个真正的大师姐。
    “怎么会,你千万要练够一千次的弓步直拳,作为师姐,我会‘好好’盯着你的。”
    黄吉瑞:……
    他当时怎么就没忍住呢!
    陆长缨还真如她所说,盯着黄吉瑞做完一千次弓步直拳,但凡有动作不标准,就语气温柔而坚定地要求他重来。
    梁师父来看了一次,没发现任何问题,反而还欣慰地夸陆长缨很有师姐的模样,让黄吉瑞和她多学一学,不要总孩子气。
    黄吉瑞腿也酸,胳膊也酸,听完梁师父的话后心也酸起来。
    “师父,你不觉得她应该去练自己的吗?干嘛要看着我,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练。”
    黄吉瑞疯狂暗示梁师父,但梁师父不吃他这一套。
    “你自己练?哼,要是没人盯着,你能随便搞一搞就给自己放假,你都在我这里练了这么多年,结果连刚入门的师姐都比不过,我看,你还是乖乖听师姐的话吧!”
    黄吉瑞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入门的师姐?有这种排行方式吗?合着他在拳馆练了这么多年,练到最后硬生生头顶多了一个新入门的师姐。
    “jerry,你要听师父的话哦。”
    陆长缨和蔼地用新买的戒尺敲了敲黄吉瑞的膝盖。
    “你也不想让师门因你蒙羞的吧,还剩一百三十五次,加紧练。哦对了,你爸请我辅导你写完假期作业,我已经答应了,等下我们一起回餐馆,我教你写作业。”
    黄吉瑞满脸惊恐。
    这是亲爹能干出来的事吗?!他在拳馆的时间已经很饱受折磨了,怎么回了自家餐馆还要受二茬罪?
    他还是餐馆的接班人小老板吗?!
    陆长缨才不管他在想什么,一边自己训练,一边盯着黄吉瑞练完一千次的弓步直拳,之后强行揪着想溜的黄吉瑞回到了日料馆。
    黄老板一看就笑了,连声地说:“干得好!小陆就得你管着这小子,要不然他简直要上天!”
    黄老板拿出一张成绩单,痛心疾首地敲了敲上面的绩点。
    “f,f,又是f!只有数学拿到了d,唉,要是早点让你做家教,何愁这小子的成绩不进步啊!”
    黄吉瑞试图自救,唤醒黄老板的父爱。
    “爸,daddy,我可以自己写的,我真的会好好学习的!”
    黄老板斥责道:“这话我都听了一万遍,听到耳朵都起茧。你还是老老实实听小陆的话吧,我管不了你,还不能让别人来管你吗?!”
    黄吉瑞满脸绝望,做最后的挣扎:“爸,我真的会好好学,请家教也要花钱,你赚钱也不容易,就别浪费钱了吧……”
    知子莫若父,同理,知父莫若子。
    听到这话,黄老板果然有几分动摇,毕竟陆长缨的家教费用可是从开始的每小时三美元上涨到了每小时十美元,贵得让他的心直滴血。
    不过——
    “浪费什么,老子出得起这个钱!”
    黄老板难得豪爽一次,大手一挥,将二十美元啪地拍到桌上。
    “小陆,都收着,只要臭小子的成绩有进步,多少钱我都舍得花!”
    他没说出来的是,要是能像陆长缨一样考上卢克森高中,就算是每小时一百美元都没问题——当然,这话没必要现在说,万一陆长缨真敢要价一百美元怎么办,还是先看看家教的疗效再说吧,万一臭小子就不是上学的料,这笔钱也正好省了不是……
    陆长缨也不推辞,干脆收下钱,冲黄老板一笑。
    “您就放心吧,全a不敢保证,但起码以后成绩单上不会再出现f。”
    她转过头,冲黄吉瑞露出亲切友好的微笑。
    “黄师弟,以后咱们就是亦师亦友了,多多指教,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说,改不改就看我的心情。”
    黄吉瑞:“……你压根就不想改吧!”
    陆长缨诚实地说:“确实哦,不过我想你爸一定也同意吧。”
    黄老板立刻就说:“同意!我都同意!只要能提高成绩,小陆做什么我都支持!”
    黄吉瑞有时真的想和黄老板做一做最先进的dna实验,他亲爹不能这么心狠手辣。
    没到饭点,餐馆里没客人,毛姐和梅姐也没来,只有黄老板在前台拨算盘。
    陆长缨占了一张空桌子,一边盯着黄吉瑞写作业,一边去背托福高阶词汇。
    黄吉瑞嘟囔道:“还说是家教,拿着我爸的钱做自己的事……”
    陆长缨从善如流地放下词汇书,语气温柔地问黄吉瑞:“你是想让我一直看着你吗?我倒不介意,不过你刚刚写作业的速度似乎有些太慢了,是走神了,还是哪个知识点不会?”
    黄吉瑞一激灵,马上就说:“算了,你还是去背单词吧!”
    ——要是一直被盯着写作业,听起来似乎更恐怖了!
    餐馆大门忽然被从外打开,有人探头进来,声音疲惫地问道:
    “对不起,你们这里招工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