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50 鹿子雀的秘密

    第50章 050 鹿子雀的秘密
    “我想,你已经见过陈婆了。”鹿子雀轻声说。
    月阴生蓦地一怔:“你是说,那个把怨灵封进布娃娃里、借阴续阳的老妖婆?”
    鹿子雀笑了笑:“她是学艺不精,做的东西的确粗糙。”
    “你的意思是……”月阴生嘴唇发涩,“还有学艺精的?”
    “嗯。这借阴续阳的法子,其实源自两百年前的一位玄术师。他毕生所求便是长生,由此研发出这么一套术法。”鹿子雀幽幽道,“他的姓名已不可考,但念及他对长生的执念,便叫他‘求长生’吧。”
    求长生研发出这套术法后,大为振奋。只要捕食足够多的鬼,便能获取足够的阴气转阳,从而长生不老。
    然而,日子一久,问题就来了。
    人死化鬼,并非自然而然的事。若没有特定的条件——譬如死前怨念极深、死后葬于养尸地、或是遭遇某些邪术催化——人的魂魄通常不会滞留人间,更遑论化成鬼魂。他捕着捕着,发现鬼不够吃了。
    听到这一段故事,月阴生倒不意外:“陈婆也遇到一样的麻烦,她便通过诡计捕食协会的小鬼。”
    “那真是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鹿子雀评价道。
    月阴生暗暗同意:陈婆虽尽力让案件显得简单,专挑没本事的小天师下手,可她面对的始终是协会这个庞然大物,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翻车是迟早的事。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胆魄也不够。”鹿子雀轻声说,“否则,更好的法子是自己制造鬼魂。”
    月阴生眼瞳一缩:“自己制造鬼魂?!你倒是把‘杀人’说得挺清新脱俗的?”
    “自然不是杀人。”鹿子雀掸了掸袖子,“天师手上沾血,不祥,容易败修行。”
    月阴生也想起来了:陈婆说过,吃人犯法,吃鬼没人管。所以她绝不朝活人出手。
    他突然想起司徒一家。司徒老先生不亲手伤害永绥母子,而是威逼司徒朗和沐玥瑶动手,大约也是不愿自己手上沾血。
    月阴生又斜瞥了鹿子雀一眼:“所以,你想我死,却不亲自动手,而是引我进那趟地铁。你也不愿意亲手沾血。”
    听月阴生把话拐回这上头来,鹿子雀笑了:“这话说的,如果我存心要你死,为什么救你一次又一次?”
    “我本来不懂的,但现在倒是想明白了。”月阴生答,“你想把我养肥了宰。”
    鹿子雀闻言乐不可支,笑了一会儿,才说:“答对了,你真棒。”
    月阴生越想越明白了:“我是阴时阴月阴日生的纯阴之体,又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的命格,百鬼都馋。你大概也看上了,所以才护着我长大,再让我在阴时阴月阴日死在那趟地铁里。”
    鹿子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坑底那沉睡的凶煞上。
    月阴生也看向那凶煞,心底翻出一阵恶寒:“你要我融入那趟地铁,成为这个凶煞的核心。所以,我死在黑猫手上,你才惋惜道这破坏了你的计划。”
    “对啊,缺你一个,”鹿子雀看着那团污秽的凶煞,叹惋着摇摇头,“这东西就只是个残次品。”
    月阴生只觉浑身冰冷。他意识到,鹿子雀把他抓来这儿,为的是把他投入这凶煞之中,融入进去,好让它变得完美。
    月阴生额头微微发汗,竭力想要通过连心戒召唤永绥。真是讽刺——之前他拼了命想断开这戒指的联系,远远逃离永绥。现在却把这可恶的男人当成了救命稻草,恨不得伸手就能攥紧。
    然而,事与愿违。他根本感应不到永绥。
    鹿子雀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含笑,就像是看一只小狗拼命地撞笼子。
    月阴生有些发怵,但也不很意外。既然这么大的凶煞都能堂而皇之地躺在这个坑里,而不被协会发现,那么这儿肯定有什么封灵隔绝的办法。
    “这里是地下,对吗?”他猜测道,“你说过,地下本来就难以探测,何况还有你布下的阵。外人根本感应不到这里。”
    “是的,所以我可以在这儿说一句很土的话——”鹿子雀耸耸肩,“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月阴生看电视的时候,听到这句老土台词都是连连摇头。此刻倒是感受到了电视主角听到这句话时的恐惧和绝望了。
    但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永绥那家伙对我这么执着,一定会想到办法来找我的。
    不能放弃希望。
    他决计想办法拖延时间,希望情节也能和电视剧的老土发展一样——反派死于话多。
    于是,他随口找一个话题,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呢。”
    鹿子雀笑笑,好像看穿了他试图拖延时间的想法,并不言语,只是微微倾身,伸手像是要做点什么。
    月阴生心中惊恐更甚,但嘴上不停:“啊,你该不会就是求长生吧?”
    有时候讲话不一定要迎合对方,抛一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反倒能激起对方反驳的欲望,让谈话继续下去。
    果然,鹿子雀停下手里的动作,答道:“我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月阴生点点头。
    鹿子雀有些意外:“为什么?”
    月阴生想了想,说:“你要是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鹿子雀嘴角一咧:“你还蛮有意思的。”
    月阴生无语住了,但又不敢让话掉在地上,赶紧接道:“求长生应该也没亲手杀人吧?那他是用什么法子制造鬼魂?”
    “求长生不是天师,他没有这种忌讳。”鹿子雀回答。
    月阴生愣住了。
    鹿子雀继续道:“为了让鬼魂怨气更足,他还故意让这些人死得绝望、惨烈。”
    月阴生说:“畜牲啊。”
    鹿子雀笑了,而后嘴角微微压了压,继续道:“但很快,问题又来了。”
    月阴生唯恐反派不愿再多话,忙无脑捧哏:“您倒说说?”
    鹿子雀瞥他一眼,问道:“你看陈婆有什么问题吗?”
    “她?她有什么问题呢?”月阴生挠挠头,“她问题可大了。但我猜你说的不是人品问题。那么,……”月阴生已眼珠子一转,“是健康问题?她脊椎不好,两眼昏花……”
    “对,”鹿子雀说,“就是这个问题。”
    “我懂了。”月阴生一拍大腿,“求长生求得了‘长生’,却没求得‘不老’!”
    鹿子雀含笑点头:“衰老,比死亡更可怕。”
    月阴生无脑捧哏:“诶哟喂,可不是么?”
    鹿子雀又不言语了,眼神微微放空。
    月阴生眼见反派话少起来,赶紧追问:“那可怎么办呢?”
    鹿子雀眼瞳微动:“你知道,世上还有一个阵法叫‘换魂转生’吗?”
    月阴生心中大动: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司徒一家就用过这个秘术!永绥也是靠着这个秘术转生活了下来的。
    脑子划过这个秘辛,月阴生一下僵住了,浑然忘了不能让对方的话掉在地上,只是发怔。
    看着月阴生的反应,鹿子雀却已经意识到答案是什么,他笑了:“你懂的可真不少。”
    月阴生这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回应一句:“嗐!多新鲜呐!”
    鹿子雀缓缓道:“这法子,和方才说的借阴续阳一样,都是求长生发明的。”
    月阴生愣了愣,说:“这家伙挺畜牲的,但不得不承认,脑子是真好使。”
    “借阴续阳,只能长生,但换魂转生,却能不老。”鹿子雀说,“当然,代价就是牺牲一个年轻人。而且,这个换魂的壳不是随便找的,生辰八字要合,最好还有血缘关系。”
    月阴生脑子忽而闪过,好几次鹿子雀让自己叫他爷爷,又说他俩彼此有缘。
    月阴生眼睛睁大:“我该不会和你有血缘关系吧?”
    “你总算想明白了。”鹿子雀笑着说,“但我本人无子无女,你和我的关系也挺远的,算起来应该是隔了五六代的远房侄孙。”
    月阴生仰天长啸:……怪不得常人说“祖宗无德,子孙遭殃”啊!
    “你想和我换魂?!”月阴生大为凌乱,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对啊,你要是想和我换魂,就不会让我死了。”
    “所以,你要耐着性子把我的故事听完,不要急着抢答。”鹿子雀温然说道。
    月阴生噎了噎:“您说。”
    “求长生孤家寡人,要找这样的壳实属不易,费工费时,还得考虑天时地利,错一次便满盘皆输。后来,他倒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鹿子雀用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如果他把自己的一个后人改造成活死人,再行换魂,不就能成了吗?”
    月阴生震惊:“改造成活死人?”
    “求长生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条村子。那时不比现在,人口流动很少,村里大多数人都沾亲带故,与他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同宗的子侄、远房的孙辈,都算得上他的后人。正好用作换魂的试验品。”鹿子雀尽量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口吻述说,可月阴生能感觉到,这个总是嬉笑的男人眼底有难以言喻的波动。
    月阴生莫名跟着悲伤起来。
    “试验品自然年纪越小越好。他把老弱病残杀了借阴续阳,剩下的青壮年则囚禁起来生孩子。”鹿子雀缓缓道,“生出来的娃娃便用阴气喂养,练就纯阴体质。等他们长到一定年岁,再扔进这凶煞池子里,任池中的怨灵撕咬、吞噬。能撑下来的,魂魄便与凶煞融为一体,锻成一具不人不鬼的躯壳。”
    月阴生听着,神色僵硬。
    鹿子雀的声音很轻:“我就是那个活下来的。”
    月阴生浑身发冷。
    鹿子雀却忽而朝他微笑:“到你了。”
    “什么?”月阴生愣住了。
    “你说的,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是求长生。”鹿子雀道。
    “哦,这个……”月阴生摸摸鼻子,“其实就是直觉。”
    “直觉?”鹿子雀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
    “就是我感觉,你提起他的时候……好像很鄙夷。”月阴生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
    鹿子雀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他笑得颇为开朗,月阴生却觉得背脊阵阵发冷。
    话都说完了,是不是该动手呢?
    月阴生赶紧继续说话:“那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那天天气很不错。”鹿子雀说着,心情仿佛也跟着愉快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有一个天师路过,察觉到有人在使用邪术,便单枪匹马闯了进来,将求长生就地正法。”
    月阴生没想到是这种结局,微微一怔。
    “那时候我难看极了,满头乱发,衣不蔽体,”鹿子雀笑得越发甘甜,“可那天师一点也不嫌弃我,还把自己身上那件织锦绸缎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叫我不要害怕。”
    月阴生猜到了什么:“他是……司徒春野老师吗?”
    “嗯,他又问我是什么人。我却哪里张得开嘴,告诉他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鹿子雀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忧伤愤懑之色,“即便说了,也是污了他这样尊贵公子的耳朵。”
    月阴生心想:司徒春野好像也没什么尊贵公子的感觉啊……
    他却不知道,司徒春野在一百年前还是挺文雅讲究的,到底是世家子弟。现在那样粗俗,是抖音快手看多了。
    可在鹿子雀眼里,司徒春野却是神圣的。鹿子雀只继续道:“我便只好说,我是被抓来的一个孩子,父母都被人害了。他深信不疑。”
    月阴生又想:……那时候司徒春野还年轻吧,现在的他可油滑的很,肯定不会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说辞。
    鹿子雀从来像一条危险敏锐的蛇,即便是笑着的时候。
    但谈论起这一天的时候,他就像是晒在太阳底下了,一条危险的毒蛇变得懒洋洋,像是随时可以睡过去似的安然。
    他沉浸在回忆里,满脸笑容:“我还记得从那屋子里走出来的感觉,那么好的阳光,他把散发着香味的柔软的衣服披在我身上,用干净的指尖撩起我污糟的头发……真是失礼,但我由衷地感到幸福。”
    月阴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捧哏,鹿子雀自己便能滔滔不绝。
    “他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或者不记得了。”鹿子雀轻轻摇头,“他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便用小孩的语气央求他给我取一个。现在想来,那太奇怪了。虽然那时我心智稚嫩,不过是因为没接触过外人、没受过任何教育。实际上,我已是成年人的身体,却用小孩任性的语调说话,真的很冒失。但没关系,春野先生从不计较这些。”
    月阴生盯着鹿子雀的脸。鹿子雀的目光却没落在他身上,而是飘向很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只鹿子雀落在枝头。他说:‘那你就叫鹿子雀吧。’”
    月阴生愣了愣: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鹿子雀语气轻快地说:“我从小跟着求长生,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玄术,但那显然不是协会那套玄门正宗。何况我起初粗鄙得很,连正常说话应对都不太会。春野先生便对外人说,我是野路子天师,所以言谈举止才有些怪异。他替我做了担保,旁人也便没有怀疑。”
    月阴生皱起眉:“那他对你挺好的?”
    “是的,他对我很好。”鹿子雀甜甜地笑了。
    月阴生越发疑惑:“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鹿子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立即不甜了。
    月阴生浑身发冷,意识到自己嘴快了,正想说些什么补救。
    鹿子雀脸色转冷:“你话太多了。”
    话音未落,他一伸手,就把月阴生往坑底推了下去。
    月阴生坠落的瞬间,坑底那沉睡的凶煞,像一只酣睡的猫听见了罐头拉环的声响,骤然张开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