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永绥的弱点

    第24章 024 永绥的弱点
    月阴生在黑暗的水里乱转,湍急的水流一时推着他往东,一时又扯着他往西。他伸出手乱抓乱抱,什么也捞不到,只有冰凉滑腻的水从指缝间漏过去。
    “永绥——”他拼命地喊,拼命地游,拼命地看,拼命地在黑暗中搜寻那一点熟悉的气息。
    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永绥的气息全被这黑沉沉的水吞没了。
    怎么会找不到呢?明明刚才还站在他前面,明明还在像平常一样可恨地用那种卖弄聪明的语气解释着科学。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活着的时候,他孤独的一个人;死了,也是孤独的一抹魂。可这几个月,他好像忘了这件事。现在又想起来了那种孤独感。从前倒是习惯,现在重新被席卷,只觉遍体生寒。
    “不行……”月阴生心思纷乱,“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低头望见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立即心念一动:对了!我们是连着的!
    他想起和永绥学过的感应之法,立即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催动意念。
    不过须臾,无名指上便是一紧。他睁开眼,但见戒指上勾住了一根红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另一端通往幽深的暗处。
    月阴生没有多想,顺着它的方向,往黑暗深处奋力游去。
    越往前,水就越冷,却不是暗河本身的冷,是另一种冷,阴森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了一百年。
    月阴生心头一凛:“阴气!”
    这暗河深处有鬼!而且是厉鬼!
    那阴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墨在水里洇开,越靠近越沉。平常,月阴生见了这种阵仗,早该绕道走了。可红线的另一端,就连着那浓墨般的深处。
    永绥就在那头。
    月阴生咬了咬牙,加速游去。
    转过一处弯,眼前的一幕让他魂体发颤。
    但见永绥漂浮在暗河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他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鼓胀起来,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具刚刚溺亡的尸体。
    而他的脚下,是无数水鬼。月阴生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的鬼生里,还没试过一口气看到那么多的水鬼!
    但见一双双惨白浮肿的鬼手从水底伸出来,死死攥着永绥的脚踝、小腿,一层叠着一层,拼命地往下拽。
    月阴生心提到嗓子眼。
    按理说,这么多水鬼一同使劲,永绥早该被拖下去了,可他没有。他腕间那枚铜铃正发着微光,幽幽的,像一盏小小的灯。那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延伸,把他整个人往上拽,和水鬼们的拉扯形成一股僵持的力量。
    月阴生松了口气:看来法器还是有用的!
    月阴生没来得及多想,游过去帮忙。
    却不想,他刚一靠近,水鬼便猛地转向他,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蚂蟥,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一只攥住他的手脚。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层层叠叠地缠上来,把他往外拽。
    月阴生却死咬着牙,伸手去够永绥。只不过,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又一只鬼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狠狠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一扯。
    月阴生被拖开了,但见一张张苍白的脸贴在月阴生眼前。它们盯着他,裂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月阴生大感不妙:“我也是鬼!都是朋友!”
    水鬼们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嘴,猛地咬下来。
    月阴生赶紧挥舞手臂躲开,心中顿时明白:对了!水鬼抓人是要拉替身,但我不是人,我是鬼,他们拉我下水没用,他们是想鬼吃鬼,用我来补身体!
    这么一想,永绥反而安全些。它们暂时不会伤害永绥一根头发,不然损毁了替身就坏了。可对他,它们可以放开了吃。
    糟了糟了!
    月阴生情急之下,挥舞手臂,无名指上的红线跟着划动,在水里画出一道细细的赤痕。
    红线过处,水鬼们尖叫着退散。它们惨白的脸扭曲起来,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纷纷松开手,往后缩。
    月阴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红线,也是法器!
    他立即挥舞起那根线,像挥动一条鞭子,左一下右一下,把围上来的水鬼逼退。红线所到之处,鬼哭狼嚎,惨白的身影纷纷往黑暗里逃窜。
    月阴生且舞且进,游到永绥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然后拉着他力往上游。
    水鬼们在身后凄厉地叫着,那声音在水里闷闷的,像哭又像骂,大约是不甘心好不容易等到的替身就这样消失。可红线还在月阴生指间晃动,淡淡的光逼得它们不敢上前。
    月阴生没有回头,拖着永绥,奋力往上游。那些如泣如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水流的声音。
    月阴生猛地往上一蹿,哗啦一声,他拉着永绥浮出水面。
    月阴生立即低头看着永绥,但见永绥虽然还闭着眼,脸白得像纸,但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就是他还在呼吸,还活着。
    月阴生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股阴风吹来。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二人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几缕天光从不知什么地方漏下来,照在幽暗的水面上。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缭绕不去,像一层纱。
    就在这时候,几个横刀立马的鬼影从雾气里冲出来。
    月阴生大骇,本能地挥起红线。
    红线划出一道弧光,那几个鬼影顿了一顿,随即挥动手中的刀枪,狠狠朝红线砍来。
    红线被撞得乱晃,月阴生心一沉:糟了。他不会使红线。刚才对付水鬼,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挥几下就得。这几下对付水鬼还行,对付这几个将士亡魂,根本不够看。
    鬼影们围上来,刀枪齐举,月阴生连连后退,把永绥护在身后。
    “原来这里是真的有鬼啊!这不科学啊!”月阴生连连大叫,“永绥,你快醒醒!来活儿了!”
    月阴生慌张地去摇永绥,但他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仓促间,又一刀砍下来。月阴生躲闪不及,肩膀被劈中,登时痛得浑身一颤,魂体裂开一道口子,像被撕开的布。阴气从伤口里往外泄,又迅速补上来,皮肤重新愈合。可那疼痛还在,蔓延开来,顺着魂体往四肢走。
    他咬着牙,一手拖着永绥,一手胡乱挥着红线。
    而将士亡魂围着他,一步一步逼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总得找办法脱离,把永绥带出去。
    他拖着永绥往后退,目光四处搜寻——哪里有出路?哪里能逃?
    忽然,身后一凉。
    他猛地回头,一道幽魂已至身后,大刀高高扬起,正对着他的头顶。
    月阴生瞳孔骤缩。
    就在大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张白符破空而来,击中刀刃,刀身顿时烧起白色的焰火。
    月阴生仓皇后退,抬眼一看,但见一个身穿白色道服的青年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他手中不断挥出白符,如漫天飞雪,骤然而下。那些亡魂将士被白符击中,顿时失了声息,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年又挥手摇动铜铃。
    叮——
    铃声清脆,那些亡魂化作一缕缕黑烟,被吸入铃中。
    青年行至水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水面忽然涌动起来,一个漩涡从深处旋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一只只惨白的水鬼从漩涡里探出来,挣扎着,尖叫着,被那股力量吸摄而出,卷入铃中。
    月阴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四周已经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青年转过身来,含笑道:“许久不见了,月阴生。”
    月阴生指着他,结结巴巴:“路……路子野?!”
    路子野立即板起脸:“没大没小,叫路爷爷!”
    “……”月阴生咳了咳,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实在很难把“爷爷”俩字说出口,只好说,“您怎么都不会老啊?”
    “和你这种水平的很难解释。”路子野道,“等你到了我的水平,自然也不用解释了。”
    月阴生:……最烦装饼的人。
    但救命之恩在前,他只得低头:“谢谢路爷爷救命之恩!”
    路子野点点头,看了看四周,语气缓下来:“这个古战场,当年塌陷,不少士兵淹在暗河里,就是你方才看到的那些水鬼。也有些人死在上头,心有不甘,化作亡魂。你们没做好调查就贸然下来,太危险了。”
    “您怎么知道这些?”月阴生问,“您也是协会天师吗?”
    “你看我像是有单位有编制有五险一金的人吗?”路子野问。
    “那……那倒不像是。”月阴生摸摸鼻子。他也听说过,有些天师是闲散的,不入协会。好处是收入全归自己,不用交会费,也没人管。坏处是没有系统培训,没有协会保护,单打独斗、野蛮发育容易出事。所以大部分天师还是选择进协会。
    不过,路子野人如其名,实在不太适合进协会这种地方。
    月阴生低头看了看永绥,心中担忧,抬头对路子野说:“路爷爷您看,我家天师怎么了?”
    “没什么,缓一缓就好了。”路子野叹了口气,感慨道,“所以啊,天师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
    “怎么说?”月阴生不理解。
    “天师道行再高,终归也是凡人,但他们要对付的敌人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用呼吸不用喘气。”路子野说,“凡人天师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遇到这些水鬼火鬼的,就是容易遭殃。”
    月阴生恍然:“所以协会天师才大多会收小鬼做辅助?”
    “没错。”路子野点头,“他收你,算收对了。不然这位天才少年,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月阴生听得一阵后怕:“我……我不行的。要不是您,他凶多吉少。”
    路子野却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出手。”
    月阴生诧异道:“为什么?难道看见一个大活人出事,你也不救?”
    “干涉他人因果,未必是好事。”路子野顿了顿,“不过,我和你有缘,自然会救你。救他只是顺带。”
    月阴生听得懵懵懂懂的。
    路子野却道:“我的事情,你也不要和他多说。”
    话音未落,路子野身子一轻,竟然是飘然而去。
    月阴生见他这身姿,大为震撼:他怎么会飘?即便永绥这样的顶级天师,也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他从没见过有人用飘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月阴生把永绥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完了,说:“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溺水,肺部进了点水,再加上体力透支,昏过去了。我们已经给他吸了氧,打了点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醒。”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永绥一人一鬼。窗帘拉着,灯也关了,只有监护仪上的绿光一闪一闪,照着永绥苍白的脸。
    月阴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
    永绥睡得很沉,月阴生却不太安心,他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永绥是一个年轻而脆弱的凡人。
    而这样脆弱的人,每天却面临着无数难以想象的危险,稍有不慎,他就会英年早逝。
    月阴生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想,悄悄动了动手指,把那根红线放出来,从他无名指上延伸出去,轻轻绕上永绥的小指,他这才觉得踏实些。
    他闭上眼睛,缓缓睡着了。
    黑暗里,他发现自己手中拉着一根红线。他顺着红线往前走,忽然,身旁的画面动起来,流光飞转,像走马灯一样掠过。有人在说话,有影子在晃动,有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那些画面太快,他看不清,只觉一片迷蒙的光影从身边呼啸而过。
    月阴生心念一动:这?
    这是……过去的回忆吗?
    是谁的回忆?
    他的?
    还是……永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