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抓住你了

    第1章 001 抓住你了
    李明看着眼前这位执业天师,心中直犯嘀咕:太年轻了,也太好看了。
    这大概是人类天性——一事无成的男子见了美女,总爱假定她肤浅虚荣;见了俊男,亦不甘心,便假设他徒有其表。一个人,总不能既生得好,又有真本事吧?
    眼前这位执业天师只是温文一笑,亮出证件:“李先生,您好。我是一级执业天师,永绥。”
    “一级执业天师?”李明一怔。这个头衔的分量,瞬间压过了他对美人的偏见。他神色一肃,随即面露惧色,“怎么来了一级?难道……我屋里这东西……”
    永绥温言道:“李先生不必紧张,只是恰好派到我。”
    李明稍稍松了口气,请永绥落座,开始诉说这几日的遭遇。
    “每晚凌晨三点,客厅总有脚步声,像是有人赤脚在地板上走。我去看过,什么都没有。不过比较恐怖的是,我有一次听到鬼的声音……说什么‘我死得好惨’……”
    永绥缓缓环顾四周,唇角轻轻一扬:“李先生最近身体可有不适?诸事可还顺遂?”
    李明想了想:“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前阵子感冒了,其他倒还好。”
    “我看你身上没有阳气被吞噬的痕迹,四周风水也未遭蓄意破坏,更无附身迹象。”永绥颔首,“这种情况,多半是游魂路过,借住几日。没什么恶意。”
    李明听到这安慰,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恐惧地睁大了眼睛:“那就是……真有鬼?”
    永绥点了点头。
    “那……”李明声音发抖,“能不能赶走?”
    “可以‘请’走。”永绥换了个词,唇边泛起淡淡笑意,“对待这样的客人,礼貌些总是好的。”
    李明莫名背脊一凉:“当然,当然,我这个人啥都不讲,就最讲礼貌了。”
    “需要准备红线、清水、香烛,还有鲜花。”永绥列出清单。
    “没问题!”李明应得干脆。
    永绥又添了一句:“鲜花要自然色的厄瓜多尔玫瑰。”
    李明一愣:“这……这有什么讲究?”
    永绥摇摇头,语气清淡:“说了,你也不懂。”
    李明现在心神大乱,又看永绥一派高人风范,不敢多问,也不敢怠慢,赶紧准备起来了。
    月又圆又大,悬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月光照进来,月阴生醒来,缓缓睁开眼睛。他抬起头,困惑地打量四周,发现屋里的陈设变了。
    他是一缕怨灵,借住这屋子几日,贪这扇窗朝东,夜里晒月光舒服,白天睡觉,晚上活动。怎么今日这屋,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呢?
    一股莫名的牵引力,引他向客厅去。
    他还未辨清那是什么,魂体已自然飘移过去。空气中,他渐渐凝成实质——这便叫做“现身”了。
    他在空气中渐渐显形——眉目清秀,短发,白衬衫黑长裤。若不是肤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瞳仁隐隐泛着猩红,倒是个清爽干净的年轻人。
    “啊——鬼啊!真的有鬼!”李明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月阴生转过头,看过去,认得了眼前的人——那是他借住地方的屋主。这屋主成日里啥都不讲,不讲卫生,不讲文明,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引得楼上楼下积怨于他一身,所以才把月阴生吸引来了。
    月阴生有时候也挺烦他。
    比如,李明把杂物鞋柜堆到邻居门口。邻居是个独居小姑娘,抱怨两句,他便恶狠狠骂回去。小姑娘不敢惹事,灰溜溜关了门。
    月阴生看不下去,把李明的鞋子全扔楼道里了。
    李明发现后,哪里想到是鬼干的,只想:“一定是隔壁那小娘们捣鬼!”
    怒从心头起,他跑去砸人家的门,砰砰作响,吓得那小姑娘不敢出门。
    月阴生气不过,飘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啊……我死得好惨啊……”
    语调学着蹩脚恐怖片的样子,自己听着都觉得滑稽,但却吓得李明魂飞魄散,几乎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月阴生那一口气,阴气太重,李明阳气本就不足,竟是风邪入体,感冒了一个星期才好。
    也就是这一口气,让李明彻底怕了,认定这世上真有鬼,赶紧请来天师。他又忙前忙后,按天师吩咐将客厅布置妥当,果然将幽魂引了出来。
    月阴生却没看李明一眼。他的目光被客厅吸引住了。
    因为李明生活习惯不好,这客厅本来又脏又乱,现在却拾掇赶紧齐整了。那污渍和螨虫共居的布艺沙发也被抬走,整个客厅干干净净。
    高级香薰蜡烛在地上围成一圈,中央一瓮清水,供着一大束玫瑰,朵大色艳,开得正好。
    月阴生瞧着这阵仗,挑了挑眉:“哥们,我打扰你求婚了?”
    “谁、谁是你哥们!”李明气得够呛,“我已经叫了天师来抓你!你等着受死吧!”
    月阴生闻言,神色一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线自暗处飞出。
    月阴生身形一闪,欲要避开,另一道红线已斜斜袭来。
    他暗暗心惊:好厉害的手段。
    但月阴生这老鬼也不是吃素的。他顺手一捞,将李明拎过来挡在身前。
    他算准红线见了生人必会避让,谁知那红线竟直直抽了下来——
    “啪!”
    李明脸上狠狠挨了一记。
    “嗷哟!”李明惨叫,“天师,您打到我了!”
    “实在抱歉。”暗处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不过我早劝您,对待客人要讲礼貌。您非不听,我也难办。”
    月阴生定睛看去。只见暗处走出一个男人,身形高大,一袭黑色立领薄夹克,内搭白t恤。黑色束脚裤,脚上一双轻便软底鞋,走路无声。手腕上绕着一圈细细的红绳,绳头系一枚极小的铜铃,走路却不见响动。
    这男人眉眼含笑,温温柔柔的。但他身上那股高阶天师天然的威压,让月阴生下意识想缩成一团。
    见对方气派非凡,月阴生认怂不含糊:“天师先生,我可没伤过人。”
    “看出来了。”永绥道。
    李明摸着脸上肿起的红痕——这倒真不是鬼打的——却仍不服气:“可你吓我了!还说什么‘我死得好惨’……”
    “我的确是死得很惨。讲真话也不行?”月阴生反问。
    李明一噎。
    “既然没有伤人,我自然也不伤你。”永绥声音柔和,“只要你随我回去。”
    “随你回去?”月阴生愣住了,“回哪儿去?”
    “天师协会。”永绥顿了顿,“你是纯阴怨灵,不能流落在外,得跟我们走。”
    月阴生却警戒起来:“我是怨灵,你们该不会想带我回去超度吧?”
    “不会,咱们万事好商量。”永绥眉眼弯弯。
    月阴生却满脸不信。
    “阁下若不配合,那就失礼了。”永绥手腕一动,红线飞出。
    月阴生拎着李明当作盾牌,且战且退。
    李明吓得吱哇乱叫,被用作肉盾,少不得挨几下子。他心里直犯嘀咕:我这天师到底请对了没有?请他来之前,不过是听见些响动,东西被动几下。请他来之后,倒好,我一直被抽!
    月阴生退至窗边,顺手把李明往前一甩,便要借着月色遁逃。
    却不想,他刚一把李明脱手,一道红线便缠上他的无名指。
    他眼瞳紧缩,欲扯不断,那红线反而越收越紧。
    “这……”月阴生还没反应过来,一枚银色的戒指顺着红线滑来,丝滑无比地套进他的无名指。
    月阴生怔住,他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束缚。这枚戒指与红线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连接,将他与眼前的天师绑在了一起。
    他猛然抬眸。
    永绥已至眼前。
    近在咫尺的俊脸上,浮起月光般轻柔而冰凉的一笑:“抓住你了。”
    这一晚过去后,李明鼻青脸肿地搬出了公寓。
    屋里是没鬼了,可他心里的阴影还在。也闹不清是因为天师,还是因为怨灵。
    他搬走那天,左邻右里、楼上楼下,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从邻居到物业到门卫,没有一个不高兴的——除了房东。这屋子传出过闹鬼的事,房租自然一降再降,仍是少人问津。
    不过,没过多久便租出去了。
    租客竟然是永绥。
    房东看着这位天师:“您……您是天师,应当不怕鬼吧?这房租……”
    “天师不怕鬼,但天师是穷鬼。”永绥一脸温润地说着不要脸的话,“您要不打折,我就再去看看别的。反正这城里的凶宅,我都知道……”
    房东只得肉疼地把房子租了出去。
    永绥进屋,把门关上,伸手转了转腕上红线,一道幽魂便飘然而出,正是月阴生。
    月阴生眼眸沉沉:“你把我抓起来干什么?”
    永绥说:“你不是喜欢这屋子么?我们就住在这里怎么样?”
    月阴生环视四周,然后又看回永绥脸上:“你不是说要把我带回协会?”
    “你不是说不想被超度?”永绥含笑回问。
    月阴生抿了抿唇:“我是不想被超度,但总比被炼丹强。”
    “炼丹?”永绥问,“你在说什么?”
    月阴生扯了扯唇:“你可别糊弄鬼了。天师抓了鬼不带回协会,那是违规的。凭什么要冒着风险违规呢?不是要炼魂、就是要炼丹,总之没好事儿。”
    “你懂得倒是不少。”永绥笑了笑,在新添置的沙发上坐下,“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月阴生心想:谁信你?
    “坐吧。”永绥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
    月阴生不动。
    永绥微微一笑,无名指微动。一道红线闪出,牵动月阴生无名指上的银戒,将他拉到身侧。
    月阴生几乎是踉跄着跌进沙发里,咬牙切齿地看着永绥:“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怕。”永绥语气温柔,“你想想,我若真要炼丹炼魂,总该找个风水奇异的地方罢?炉子什么的也得备上,你看这儿像炼丹的地方吗?”
    月阴生一怔,觉得这话倒也不无道理,但他仍未放下戒心:“那你就是想养鬼。”
    “养鬼?”永绥顿了顿,旋即笑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去你的!”月阴生咬牙切齿,“我要当自由的孤魂野鬼,你别想束缚我!”
    “孤魂野鬼在外,遇上别的天师,是要被抓去超度的。”永绥叹了口气,温言劝道,“倒不如留在我身边,安全些。”
    月阴生气结:“我看你也不咋地。”
    “这话真叫人伤心。”永绥深深叹了口气,“但你很快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凌晨三点,永绥的手机铃响了,是协会那边说有恶鬼现身,请他支援。
    永绥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台,却见月阴生正躺在那里晒月光,阖着眼像是睡熟了一样。永绥便不惊动他,放轻脚步,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刹那,月阴生睁开眼,立即穿墙透壁,夺路而逃。
    他一路狂飘,专找了一个阴沉无人的地方,正是城西的废弃商场。
    那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自动扶梯早已停运,像僵死的巨蟒,一节一节盘踞在中庭。模特假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废弃的橱窗里,灰尘落在它们光裸的塑料躯体上,像一层苍白的皮肤。
    这地方真够瘆人的,恐怖片来取景都省了布景。
    也正是这样的地方,才适合月阴生这种存在藏身。他掠过无数时装假人,钻进最角落那间试衣间,关上门板,缩成一团。
    他躲在里面的时候,不由得想起恐怖片经典情节,心想:这躲进狭窄空间的一般不得是人吗?
    不得是人躲鬼吗?今儿个也算是倒反天罡了!说出去,真真丢死鬼了!
    月阴生垂眸,目光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这玩意儿套得严丝合缝的,他试了很多办法,就是摘不下来。
    “什么东西……”他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月阴生瞬间汗毛竖了起来。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来人正是永绥。
    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朝试衣间的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月新生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不会真的是那人吧?别吓唬鬼啊!
    这一刻,月阴生紧张得要命,完全共情了鬼片里躲进卫生间的倒霉孩子了。
    “叩、叩、叩。”门板响起了叩门声。
    月阴生咬了咬唇:这阴湿天师,倒还挺有礼貌,知道先敲敲门。
    但是,他该开吗?
    还是不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