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我和牧野走过去的时候,津久还在调整。
    他没管我们,眼神都没有赏一个,自己弹自己的,专注得根本看不见人,坐在钢琴面前的他仿佛自带图层,与我们隔离。
    他这一版演奏的曲子,已经和他第一版的相去甚远,音还是我写的音符,整体展现出来的感觉却不太一样,只是看起来他还不太满意。
    而我,先是熬夜后是面试,然后跑来店里,到现在疲惫找上门,脑子有点转不动的感觉了,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手上,开始发散思维。
    我先发誓,我可不是手控。
    只是有的人手就是手,身体的一部分,有的人手却像艺术品一样。
    欣赏美好的艺术品,是人类天性。
    津久的手护养的很好,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手指修长,谈不上纤细,足够长,看起来很健康,而且手掌也很大,跨九度十度轻轻松松。
    看他弹琴,要不是我被摁头学过一阵,根本看不出什么技术难点,他好像能在钢琴上面边织围巾边弹琴似的,轮到我自己就左右手互搏,主打一个早期人类驯服手指的珍贵经验。
    同样是弹琴的,牧野的手也收拾得很干净。
    我垂眸看向他抱臂搭着的手,比津久的要小一些,但绝对谈不上纤细,看得出来日常有精心护理,没有一处伤痕和茧子。
    从手又想到这双手弹出来的声音。
    坂本老师说过,声如其人。
    音乐的感染力非常依赖演奏者,尤其是现场演奏,台上的人必须要有连贯持续的感情投入,连自己的都无动于衷的声音,又怎么能打动别人?
    既然投入了感情,就很难完全掩饰自我。
    掩饰自我某种意义上也体现了性格吧。
    牧野就是这个类型。
    牧野的音乐技术完全过关,乐队演奏的时候,牧野永远会在在他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克制、谨慎、恰到好处,又像台精密的机器,永远不会出错。
    我觉得这样的自持也是一种天赋。
    但现在想想,牧野自己好像不这么认为的。
    时间一长我就感觉出来了,他非常、非常喜欢津久的音乐。
    队长的音乐,是那种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充沛的热情,极具爆发力的类型,跟一台性能优越的跑车似的,他可以开得慢,但不要怀疑他的马力不足,昂贵的引擎已经用它的音质来充分证明它的能力了。
    可以说是和牧野的表达方式是两个极端了。
    这大概就是人总是会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吧。
    我倒是觉得两种都很好。
    而现在牧野看津久的目光,用现代化来说,就是gaygay的。
    话说艺术男,十个里面九个gay,牧野还曾经久居素有腐国别称的大英……
    等等哦,这个地图炮是不是太大了。
    我们队里足足有四个男生耶,总不能集齐十里挑一的精华,凑到四个直男吧?
    越想越不对劲,陷入沉思……
    我连迷恋学姐的娃娃脸五十岚都开始怀疑起来了。
    大概因为累了,嘴比脑子快。
    当牧野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ga~啊?”
    最后那个音,被我强行凹过来。
    津久没什么反应,倒是牧野眯了眯眼睛:“小和,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0.0
    我别过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扶着额头,故作虚弱道:“不行,我昨天熬夜了,早上又去面试,有点头痛,实在搞不来了,我要去休息一下!”
    “待会见,各位!”
    说完我迅速遛上二楼了。
    我嘞个老天奶奶啊。
    要是把自己的胡思乱想说出来,我今天就性命不保了。
    请把它看做长时间得不到休息的人一时脑残做出的无厘头猜想。
    我是相信男生之间有纯友谊的人。
    不对,这话怎么说起来怪怪的。
    我认为自己因为熬夜中了病毒,产生了可怕的幻想。
    睡觉睡觉,睡三小时再说。
    睡醒之后,果然神清气爽,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像垃圾,被我放进垃圾桶里一键清除了。
    只是我要撤回前言。
    牧野是偶尔不好惹,但津久是日常不好惹。
    津久将我的草稿翻来翻去之后,调整无数次后,让我写清楚每个段落的意图。
    我大惊失色。
    “你想创作一首歌,首先要有明确的主题。”津久说道:“现在主题有了,精心打磨细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你的音乐知识和技术还没有达标,那起码要将自己的想法用文字表达出来。”
    我想说不,津久给我一个蓝色眼神。
    是蓝黄橙红预警的那种蓝色,随时要升级的。
    也是代表忧郁的蓝色。
    呜呜,好难。
    下午过来的凯撒坐在我和五十岚中间,抬爪摸了摸我两的头。
    五十岚和我同款姿势趴在桌子上。
    我们三面前都放着同样的白纸。
    我是要写清楚自己的创作意图,凯撒和五十岚则是津久布置了作业,尝试去分析理解坂本老师某部电影的配乐创作。
    两个人写的还不是同一部电影。
    可是说在防止串供抄袭方面,津久也是很有心得了。
    好难。
    这就如同画画,我之前画的都是线稿,还是草稿,但现在要填色了,必须每个细节都刻画清晰,笔触深浅,颜色调配,光影表现,背景氛围,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清楚。
    考虑个毛线。
    脑子离家出走。
    再见了,这残酷的世界。
    今晚我就要远行。
    “远行之前记得交作业。”
    来阶段性检查的牧野非常残忍。
    “残忍?”他将手里的两杯奶茶提上来,“还残忍吗?”
    只有我肯定地点头,两个队友都无情叛变了。
    我一看就知道,只有五十岚和凯撒的份,我是没有的。
    这还不残忍吗?
    不怕兄弟一起哭,就怕兄弟开路虎。
    喝奶茶比开路虎还过分!
    牧野放了另一杯东西在我面前,我怀疑地瞧瞧里头,再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柠檬水。”牧野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队长说你要开始调养嗓子了,马上就要录唱片,下半年准备开巡演。”
    我深刻怀疑这杯柠檬水的源头就是今天没说完的那个gay。
    没有演出,津久才不管我呢!
    他突然抓起这个事,还不是有人在旁边提建议吗!
    憋屈,但不敢提,自己作的死,哭着也要咽下去。
    嘶,好酸。
    人生真的艰难极了。
    两小时后,我们三交作业。
    牧野含笑看了两眼,转手递给了津久,他看见五十岚那手-狗爬字露出了伤眼睛的表情。
    混血儿凯撒则交出了一份语言混杂的作业,以我的语言水平是看不懂的。
    牧野拿着凯撒的作业,而津久则拿起我的。
    《sound of selene》我参看古典乐,选择了最传统的三部曲式。
    传统的小步舞曲和回旋舞曲都是这种结构类型,随着音乐的发展逐渐扩展,加入多个插部形成更为复杂的循环结构,但万变不离其宗,核心都是三单元,简单表述成aba 。
    确立动机主题,发展变奏对比,回归主题或重复核心。
    我想过用更复杂的形式,但后来想想自己核心表达其实不算简单,也没有把握上难度我就能完全把握住,还不如踏踏实实,用简单的形式,表达清晰的东西。
    等我有本事的时候,再玩花活。
    像津久,他就有本事把一首歌翻来覆去弹出一百种样子,像把玩橡皮泥,像捏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自问是没这个功力。
    结构严谨了,我就在具体的表达形式上面下功夫。
    在我的预想中,第一段是我的,第二段是老板的,然后第三段是我们穿插演唱。
    我们分别代表了不一样的东西,我会更缥缈,象征梦想与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而津久则是对照之下的现实,更沉,更低,更难。
    不能太艰涩苦闷,又不能太轻松,是个很难掌握的度。
    而重点还是第三段。
    第三段可以这样理解,梦想和现实的穿插。
    我的声音必须要和津久的声音交织起来。
    写是写出来了,但我自己都没有信心能充分完成第三段的演唱。
    想想就已经难哭了。
    我已经开始反思,为什么半年前的我要整这东西。
    写点快乐的不行吗?
    嘻嘻哈哈,轻轻松松明明就可以过关了。
    这一刻我忽然有点理解津久长期以来苦哈哈的样子。
    当然可以选择更轻松简单的那条路,但我的心已经走上了那条更幽深、蜿蜒崎岖的小径*1.
    “类似玫瑰与刀,白鸽与枪那种感觉。”
    津久安静听我说完,没有立刻评价。
    明明写的时候还很紧张的,真的站在这里和他沟通的时候,感觉到津久的态度,悬起的心稳稳落下。
    他在思考,不是站在指导的角度,而是很认真地思索,平等地对话,想和我共同完成这首曲子。
    令人感动。
    活该老板长得那么好看!
    那么好的人就应该长这么好看!
    “你的稿子后面又有调整过两者的比重?”
    “对,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东西更多,但从曲子的层面来讲,这种调整会让它头重脚轻,所以我还没想好……”
    津久点头,“我的个人建议是,不要从结构上面调整,从演唱上面去体现。”
    五十岚在背后嘶了一声,被凯撒捂住了嘴。
    五十岚,我的嘴替。
    换我我也很想嘶一声。
    这首歌是我和津久合唱,他的意思就是让我在现场的演唱直接压过他一头来表现的意思,问题是,演出他肯定是不会放水的,让我压过全力演出的津久?
    牧野曾经说我没有自知之明,我现在也很想抓着津久的领子,问他同样的问题。
    老大,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啊?
    我要是有这水平,我还用得着那么怂吗?
    不过我现在也没有抓津久领子的勇气。
    从心。
    这可真是个完美闭环。
    牧野也过来看,他表示赞同津久的意见:“你采用的这种结构本身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就意味着完整和严谨,想通过调整乐段来实现你说的效果无形中就是要破坏这种严谨性,只能从演奏和演唱层面来实现那种向上的姿态和神圣感。”
    等等、等等等等,神圣感?
    “要不加点宗教色彩,赞美诗和圣诞颂歌元素之类的。”
    我先摇头,“我不想加入宗教元素。”
    确实宗教在各种宣传和洗白下总是自带神圣感,但我这个不信鬼神的人,用这个就有点自我嘲讽了。
    不过赞美诗的那种演唱方式回头可以去拆解和参考一下。
    “我们唱的是人的歌,没必要把宗教元素拉进来。”津久也赞同我的想法。
    讨论这个点的时候,不小心又扯到了配器。
    津久认为以十架七言现有的配器不能完全演绎这首歌。
    “差点什么,尤其是最后这里。”他点了点末尾。
    那是决定了整首歌是he还是be的地方。
    做的不好,这个主角就是个被现实打败了的结局。
    但那种昂扬感用大合奏又有点过于热闹了。
    “用军鼓怎么样?军鼓独奏。”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严谨思考,牧野他们几个听完一愣。
    “声音嘹亮,穿透性很强,就很有向上的,了哨?指导义?”我想不出词,“或者唢呐?”
    就是唢呐,给我的感觉很像要把人送走了。
    向上走也是走不是?
    津久揉了揉太阳xue:“配器后面再试。”
    “曲子暂时这样,先把词配了再说。”
    击鼓传花,现在难题到了牧野那里。
    “我这里也需要小和来协助呢。”
    我:? ! ! !
    津久没有疑问,直接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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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化用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因此走出了这迥异的旅途。 )
    +
    抱歉,各位,最近状态不好更新就很不稳定,总是超点踩线。
    我努力下周稳定下来,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