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赋

    第125章 天赋
    天赋
    天赋是什么?
    它藏在骨血里,看不见,摸不着,连自己都无从察觉。
    可一旦落在旁人身上,便亮得像悬在夜空中的太阳,连影子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徐家的后院本该是深夜里最静的地方。风卷着院角的梧桐叶沙沙响,虫鸣都歇了大半,只有破空的剑声一下下,固执地划破浓稠的夜色。
    谢陆小小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攥着那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长剑。剑身映着清冷的月色,晃得他眼睛发酸。
    师傅教的这招“挽月式”,他已经练了整整两天。
    明明师傅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教过他剑路的走向。
    明明师傅蹲下来,耐心给他讲过脚步该怎么挪,重心该怎么转。
    可只要他自己拿起剑,那本该行云流水的一招,就总会在同一个地方卡壳,像被石子绊住的溪流,硬生生断了势头。
    他白天躲在廊下看过,徐师伯教徐放的东西,只说了一遍,徐放当日便能学会。
    所有人都说,徐放是这一辈里最有天赋的孩子,所以才被徐师伯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那师父呢?
    师父为什么要教他?
    谢陆的手腕已经酸得发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咬着下唇,又一次挥出剑。
    还是不对。
    手腕翻得太急,脚步也慢了半拍,剑尖擦着地面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甩手,将长剑狠狠扔向旁边的花丛。
    “哐当”一声,剑身撞在月季的枝桠上,惊飞了几只夜栖的麻雀。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一学就会的东西,他练了千百遍还是错?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师父那么好,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会把着他的手纠正姿势,总是笑眯眯的说“来,我再教你一遍。”
    可他太慢了。
    慢到像只爬不动的蜗牛,永远追不上别人的脚步。
    他帮不上师父的忙,他只是想让师傅提起他的时候,像徐师伯提起徐放一样骄傲,就连这点事情,自己也做不到吗?
    师父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他太笨了,觉得教他是白费力气,然后就不要他了?
    师父当初收留他,教他剑法,是心善,可他若只靠这点心善活着,他的愚笨迟早会消耗完师父的耐心,那他是否又要回到之前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谢陆吸了吸鼻子,用力抹掉脸上的泪。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花丛边,小心翼翼地把那柄长剑捡了回来。
    剑身沾了泥土和花瓣,他用袖子仔细地擦着,这是师傅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长这么大,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
    明明是自己没用,怎么能迁怒于剑呢?
    他握紧剑柄,重新站回月光下。
    “最后一遍。”他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再练最后一遍。”
    长剑再次出鞘。
    迎着清冷的月光,少年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眉眼间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师傅教的,沉肩、转腕、踏步——
    就在剑尖即将再次卡壳的瞬间,一块小小的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度刚好,不轻不重,只是推着他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个弯。
    “唰——”
    剑风骤然顺畅,那招练了两天都没学会的“挽月式”,竟就这样行云流水地使了出来。
    剑尖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谢陆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收剑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院墙的方向。
    高高的墙头上,坐着一个黑衣的身影。那人右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左手还捏着两颗小石头,见他看过来,立刻弯起眼睛,笑盈盈地朝他挥了挥手。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眉眼。
    “师父?!”谢陆又惊又喜,差点喊出声来。
    “嘘嘘嘘!”谢昭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动作轻快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快步走到谢陆面前,还不忘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我偷偷溜进来看你的,别让他听见了。”
    说着,他把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塞到谢陆怀里。
    包袱沉得坠手,带着谢昭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夜露的凉意,谢陆猝不及防被压得晃了一下,连忙用两只胳膊紧紧抱住,指尖攥住包袱皮,指节都微微发白。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了这么多零碎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全都塞得满满当当,粗布包袱皮几乎要被撑破。
    “我来的路上正好路过了你之前待的村子,你还记得李大娘吗?”谢昭一边说着,还一边埋头从那个巨大的包袱里掏东西。
    谢陆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明明自家也不富裕,可逢年过节蒸包子看见他后,总会骂骂咧咧的给他一个。
    “她说你最喜欢吃他们家的包子,也不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吃上好的?我回去的时候说什么她都非要让我待上一天,蒸了一笼包子,让我帮忙带给你。”谢昭终于从里面掏出被油纸包好的包裹。
    “明天你让徐家人帮你热一下,凉的没有热的好吃,大娘包的包子确实味道不错。”谢昭把东西塞到小徒弟手里,絮絮叨叨的叮嘱他。
    油纸还带着余温,熟悉的肉香钻进口鼻,谢陆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这一大包都是我给你买的吃的用,你别不好意思跟徐舒要,这家伙财大气粗的,腰里拔根毛都够你吃一辈子,他不会在意这一点的。”谢昭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发顶。
    谢陆抱着满怀的东西,小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油纸的边角。
    他怕给别人添麻烦,更怕别人嫌他笨。
    谢昭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指尖带着夜里的凉意,像是看出来了小徒弟的自卑温声说:“我看到你练剑了。”
    谢陆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原来师父都看见了。
    看见他笨手笨脚地一遍遍出错,看见他气急败坏地把剑扔去花丛,看见他蹲在地上偷偷抹眼泪。
    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谢昭不带一丝责备,笑盈盈的随手折了枝带着花苞的月季,权当长剑。
    他站在谢陆刚才站的位置,迎着月光,慢悠悠地把那式“挽月式”又重练了一遍。
    动作舒展流畅,像真正的弯月划过夜空,连风都跟着温柔了几分。
    “你看这里,”谢昭收了手,用花枝点了点谢陆的手腕,“不是转得太急,是转的时机晚了半分。沉肩之后先卸力……”
    谢陆看得目不转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昭的手腕。
    他练了千百遍都没摸透的诀窍,原来只差这轻轻一下点拨。
    刚才那颗石子砸中的地方,正好是该卸力转腕的节点。
    他心里堵了两天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不要怕徐舒,”谢昭把花枝扔到一边,笑着说,“他虽然剑法不怎么样,但眼睛还是很毒辣的。这个人也就嘴上凶两句,心里软得很,不会怎么着你的。”
    他侧过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小徒弟的脑门,语气带着点嗔怪:“下次再有不解,一个人闷头练再多遍都是没用的。我把你送到这儿来,可不是打算把你变成一个只会死练的愣头青的。”
    谢陆抬头泪眼朦胧的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了身后徐师伯的声音。
    “谢昭!?你个混蛋,你还敢来!?”徐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怒气冲冲的直追谢昭,摆明了要把他拿下,送回谢府。
    “你怎么还不睡?!”谢昭也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汗毛直立,这家伙这段时间连轴转,白天抽空处理事务,晚上要教徐放,夜里还不睡觉是要成仙啊?
    “混蛋!!”徐舒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只想狠狠的骂上谢昭几句,他这段时间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谢陆这几天也沉默的很,好不容易今天晚上得个空闲,打算和他谈谈心,这小子床上却空无一人。
    他寻着踪迹找到了后花园,却看见了谢昭这家伙。
    谢昭看他这架势,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就翻上墙头,动作之快,像是练过千百遍,墙外传来他的一句:“徐舒!改天请你喝酒!”
    “元婴?!这才多久?天道就这么偏爱他吗?!”徐舒的眼力让他看出来谢昭的修为又有提升,即使谢昭是金丹期,徐舒也很难追上他,更何况他现在升到了元婴。
    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了,徐舒愤愤不平的对着墙外骂了几句,这才转身拍了拍呆滞的谢陆。
    谢昭说的不错,徐舒向来是嘴硬心软,能治他的也只有一个张机,一个谢昭,即使说过那么多狠话,可他到底也不会对小孩子动什么心思。
    “你年纪还小,不要老想着夜里偷偷加练,若有不会的大可来问我。”徐舒还维持着些长辈的风度,仿佛刚才追着谢昭骂了半天,那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