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雪

    第106章 雪
    沈砚的心慌意乱并没有传达到谢昭这里,谢昭坐在屋子里,听着那人汇报。
    “少主,沈家的事,属下只查出个大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家的家主,早已死了多年。现在的沈家家主,是北宫的一位长老易容幻化而成,不止是家主,沈家至少有半数长老都已换了人,沈家,早已名存实亡。”
    谢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
    “三个月前,属下曾送回一枚留影石。但被人中途劫走了。属下想顺着痕迹追查,却中了那人设下的陷阱,被困在一处幻境里。那幻境极其高明,属下在里面困了许久,但那人却没有杀我的意思,甚至三五不时还会给我送来一些食物。”
    柳长老在旁边微微皱眉。能在谢家的暗线上动手脚,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可这人却只是困住他。
    “还有什么?”谢昭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一层细密的汗。
    “属下侥幸从幻境脱困后,察觉出这是北宫的手段,普天之下,若论阵法,无人能出北宫左右。”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属下想知道,北宫究竟想做什么。”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北宫的封宫令虽然说解除了十几年,但是外人还不准进。”柳长老皱眉:“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那人摇头:“进不去。属下在北宫外围潜伏了许久,从附近的山民、过往的散修、甚至几个被逐出北宫的弃徒口中,拼凑出了一些东西。在少主您回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北宫密而不发的举行了一场祭祀。”
    院子里很静。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什么样的祭祀?”柳长老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石板上的月光。
    “据说可以让已死之人重新回到世间。”
    柳长老的脸色变了。他看向谢昭,谢昭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是平静的沉稳。
    “属下查到的消息很零碎。北宫对这场祭祀讳莫如深,据说参与这场祭祀的只有宫主一人。属下多方打听,只拼出个大概,那场祭祀动用了北宫积攒多年的资源。但具体是什么仪式,付出了什么代价,用来复活什么人,没有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
    “属下顺着这条线继续查。北宫的藏经阁里有一批被封禁的残卷,属下设法翻阅了一部分,有一本书上,新添了一个禁术,只是只简简单单写了一句,能让人死而复生。”
    “字迹……是夫人的亲笔……”
    院子里很静。谢昭靠坐在椅背,眼睛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那人低下头。
    那人说完最后一句,便垂手立在一旁,等着谢昭发话。
    但他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去看谢昭的脸色。
    谢昭脸上并没有他们以为的动容,他们以为的震惊和感动,只有平静,像是静止了千年的湖泊,即使扔下一颗石头,也看不见其中的波纹。
    那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谢昭开口。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主,夫人她……”
    谢昭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些奇怪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终于构成了整个线索。
    谢昭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柳长老看了谢昭一眼,带着那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夜风吹散。院子里又只剩下谢昭一个人。
    他靠在竹椅里,仰头透过窗户看见了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谢昭伸手想接住这一抹似雪的月光,可只看见了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苍白又脆弱,可只有死在谢昭手下的那些妖魔,才知道他的强悍。
    所有的蛛丝马迹终于在这一刻汇聚。那块最重要的拼图,被人从北境的雪里带回来,搁在他面前。
    他刚回来的时候,谢凌霜跟他提过,说素衣去了北宫,过段时间就回来。
    他当时没有在意,素衣明面上的身份是北宫的少祭司,回北宫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鱼游回水里,鸟飞回林子里。
    他甚至想,沈砚在谢家困了那么久,回去看看也好。
    后来他开始接手了一些云缈洲的事务。那些被沈砚筛选过的事务一本本的摊开放在他的面前,那段时间是自由的,沈砚放纵在他所有的权利之内,让他尽情的调查。
    一开始他还没察觉出什么问题,直到后来,一处的矿产上有些问题,他喊人去找那个管事,下人看了一眼玉简上的名字,说告假休养了。
    他又拿起另一枚,问这个呢?那人沉默了一下,说也告假了。他把玉简放下,没有追问。只是告假而已,谁家没有几个告假的弟子。
    可他看得多了,便看出不对。那些告假的人,有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棋盘边缘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放在那里不觉得多,拿走也不觉得少。
    有的却已经爬到了和朱长老差不多的位置,手掌实权,说走就走了?
    几十个人,同时请辞。这不是告假,这是撤子。
    像下棋的人在对局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把自己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拣起来,放回棋篓里。
    后来沈砚回来了,那些告假的人,陆陆续续又回来了一部分。
    有人销了假,有人重新出现在议事厅里,有人站在沈砚身后,像从前一样。
    也许只是巧合。
    谢昭唯一觉得不对的,是那两个名誉长老。
    没什么实权,空有一个头衔,靠在族中的辈分领一份俸禄。这样的人,怎么敢挤兑沈砚?
    沈砚在谢家经营多年,从谢凌霜到下面的管事,谁不敬他三分?
    两个没什么根基的老头子,凭什么让他难堪?
    谢昭虽然心有疑虑,但他还是动了手,带着谢陆横扫了那两位长老的宅子,该罚的罚,该撤的撤。
    处理完之后,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后来他细细咂磨,咂摸出一丝不对味。沈砚是什么人?
    是从沈家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是在北宫做到少祭司的人,是在谢家替谢凌霜掌了一百年事的人。
    他若真的勤勤恳恳做了百年,还这样被人挤兑,谢昭真的会嘲笑他。
    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还是说,当时这些长老能出现,是因为沈砚的心腹被他全部带走,沈砚暂时没有余力管他们,才会听到这些话?
    他把自己的势力从谢家抽离得干干净净,把那些好用之人的名单都交给了谢昀。
    他去北宫,没想过回来。
    谢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拈起来看了看边缘已经黄了,叶脉还是青的。
    为什么没想过回来?
    因为他知道死而复生的代价太大。大到他自己可能陨落在那里。
    可在他知道谢昭回来后,他又强撑着回到了谢家,回到了这个让他依附,却也让他背负的家里。
    谢昭把那片被风吹进来的枣树叶子捡起,走出屋门,站在枣树底下。
    树皮皲裂,沟壑纵横,记录着他在这里屹立了百年。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忽然感受到了手背上的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向天空,零落的雪花四散着飘下。
    谢府地下有阵法维持,穿着单衣四处行走也不觉得冷,花儿常开,树木常青,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四季的变化。
    只有雪落下的时候,才让人惊觉,原已冬深。
    他想起很久以前雪天,他和素衣通信的时候,在书页的边缘画过一只猫。
    那时他和诸葛明刚把那只小黑猫捡回来,小猫瘦得皮包骨头,蜷在他掌心里,叫声细得像蚊子。
    诸葛明说叫它小小黑吧,谢昭嘲笑他的起名水平。亲自给小猫起名叫与墨,还在给沈素衣的信里,随手画了一只。
    画得很潦草,小猫蜷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尖弯成一个钩。他画完就忘了。
    后来他在马车上用灵力幻化出那只猫,沈砚看了一眼,说像与墨。他当时没有在意。
    谢昭写给他的信件,画过与墨,认出来也不奇怪。
    可那时他幻化的灵力小猫,是按照与墨长大之后的样子幻化的。
    黑毛油亮,眼睛是琥珀色,蹲在那里歪着头,耳朵尖尖,尾巴翘得高高的。
    不是当年那只蜷在他掌心里、耳朵耷拉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猫崽。
    沈砚认出的不是小时候的与墨,是长大之后的与墨。
    他在谢昭回来之前,就见过诸葛明。他见过长大之后的与墨。
    沈砚去见诸葛明做什么?
    去问什么?
    诸葛明又对他说了什么?
    他给了沈砚什么?
    一个预言?
    一个办法?
    还是一页残卷上找不到的禁术?
    他上辈子虽说有些遗憾,却并不后悔。他遗憾没有和父母好好告别,遗憾没有看到谢昀长大成人。
    现在他看到了。谢昀长成了能扛起谢家男人,有着谢家的傲骨。
    父母有着弟弟的陪伴,看起来也并无大碍。
    自己的兄弟好友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已经成为了闻名天下的人。
    谢昭自己觉得,挺好的,如果再次安睡,他连遗憾都不会有。
    可沈砚不愿意。
    沈砚把他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用一场祭祀,用禁术,用他自己的命。
    把他从安静的睡眠里拽醒,让他在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睁开眼,让他看见这人间又过了一百年,让他看见他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然后把他困在这座院子里,说你只要在府里乖乖待着。
    所有人都在说,他是为你好,你要听话,你要感激。
    可这不是谢昭想要的。
    谢昭的一辈子都在给予,都在馈赠,都在拯救。
    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别人。
    可第一次他觉得心底有些发冷,有些恐惧,自己似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上了别人的生命。
    雪愈发大了,谢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指尖却在轻轻发抖,真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