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若有神

    第89章 若有神
    谢昭回去的时候,罕见的在屋子里没有看到沈砚。
    他站在门口,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屋里安安静静的,矮几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沈砚那本书摊开在软榻上,翻到一半,压着一枚玉叶子书签。
    小凤自己找了个屏风站着休息,谢昭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失落。
    每次自己来找沈砚的时候,沈砚总在那儿。
    坐着看书,或者靠着闭目养神,或者就安安静静地等他。无论什么时候来,推开门,他都在。
    好像他永远在原地等着似的。
    谢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软榻上斜着躺下来。
    头枕在扶手上,腿伸出去,脚尖正好碰到矮几的边缘。他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起来。
    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规律。
    诸葛明那家伙说的话,确实都会应验。以前是,现在也是。
    谢昭不想承认,但是天命啊,难以违背。
    太阳落山的时候,影子最长。
    如果让他活过来,只是短暂的看看这个世界呢?
    如果只是让他和以前没来得及告别的人好好道个别呢?
    谢昭的指尖顿了一下,又开始敲。嗒,嗒,嗒。
    如果真是这样,心里虽然会有遗憾,但也并不会太多不舍。
    他可以和父母好好吃一顿饭,告诉他们,能回来这一趟已经很好了。
    可以和徐舒喝一场酒,把该说的话说了。
    可以和林不语再打一架,打完了,两个人互相扶着站起来,像以前那样。
    可以把小徒弟安顿好,朱长老和柳长老会照顾他,谢昀也会看着他。他学东西慢,但踏实,以后不会差的。
    谢昭想了很多,想得很仔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单子。
    他想了很久。想完之后,他发现那张单子上没有沈砚。
    他不是忘了。他是不敢想。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沈砚。
    最近这些天,沈砚看他的眼神,他看见了。失落,炽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假装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告诉自己,沈砚只是误会了,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让沈砚慢慢明白。
    可如果没有时间了呢?
    谢昭的指尖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他盯着头顶的横梁,那上面雕着花纹,缠枝莲纹,一枝一枝绕在一起,绕到最后也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想,如果真的要走了,他该怎么对沈砚说?
    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对我那些感情不是真的,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还是……
    用剩下不知道还剩多久的日子,给他造一场梦。
    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以为那些东西是真的,让他以为那些东西有回应。等他走了,沈砚至少还有一段可以回忆的东西。
    谢昭心里知道,第二个选项是可耻的。
    可他想选第二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卑劣。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如果他现在给沈砚造一场梦,等他走了,沈砚会更痛。
    那种痛,比直截了当拒绝更让人痛彻心扉。
    被拒绝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造梦是让人走进来,住下了,以为这里就是家了,然后一把火把整个家烧干净。
    谢昭不想看见沈砚现在就看他的眼神变成别的什么。他不想看见那些失落和炽热变成别的什么。
    他躺在软榻上,手搭在额头上,把眼睛遮住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当然想活着。
    他那么爱这个世间。
    他想看着这个世间一点一点变化,想看小徒弟长大,想看谢昀成家,想看父母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看徐舒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话来,想看林不语什么时候能多跟人说两句话,想看张机炼出新的丹药时那个温和的笑。想看花灯,想看大雪,想看春天的时候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还想看……沈砚。
    生死总觉得离自己似乎很远,谢昭从来都懒得想,可现在他得想一想了。
    谢昭把手从额头上拿开,坐起来。
    他看着矮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犹豫着,怎么告诉沈砚这件事情。
    告诉他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这件事他不能跟父母说,不能跟旧友们透一个字。
    但他能跟沈砚说。
    他说不清楚缘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感觉,他相信沈砚是最能理解他的那个人。
    他觉得,如果真的要走了,他得让沈砚知道,别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了。他命不久矣,不值得。
    这个念头定下来之后,谢昭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如果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那每一天就该是最后一天的样子。
    谢昭从软榻上下来,往门口走。拉开门,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清楚了院里的来人。
    沈砚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和文静说话。
    谢昭看着他。看他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微微吹动,看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勾出一道金边,看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砚听见谢昭走过来的声音,扭头看他。
    “回来了?”沈砚问。
    “嗯,刚才来找你,你不在。”谢昭点头说得落落大方。
    说完还招呼着沈砚让他快点进屋,夜里风凉,话说的像是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文静识趣的转身退下,沈砚点头过去。
    他穿着女装也不喜欢华丽的金钗璀璨的宝石,圆润的珍珠。
    他坐在梳妆台前伸手解开发带和玉簪,安静的等着谢昭开口,谢昭想和他说什么,不然他不会来找自己。
    铜镜里的人眉如远黛,唇若点朱,如墨的长发散开垂落肩头,有一根发簪缠住了一截发丝,沈砚皱眉想伸手扯断。
    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那只手的主人耐心的绕开那点发结,镜子里少年眉眼认真,仿佛这几根头发是什么顶顶珍贵的宝物。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那双认真得近乎虔诚的眼睛。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就好了。”谢昭小心解开他的长发,略带感慨的出声。
    神明会满足他的心愿吗?
    未必,只是如果神明存在,那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可以追求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