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怎样活着才算是对?

    第66章 怎样活着才算是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是从车壁上的香囊里透出来的,安神,静心。
    谢昭靠在车壁上,姿态放松,目光却时不时往对面瞟一眼,沈砚在闭目养神。
    文静坐在车门口的位置,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沈砚从上车就闭上了眼睛,靠着车壁,像是睡着了。
    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瘦。
    他的呼吸很平稳——太稳了,稳得像刻意控制过的。
    谢昭知道他没睡。
    他还知道,文静想说点什么。
    这姑娘从上车就不太对劲,看他的眼神里几乎写着快问我,问问我。
    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谢昭是什么人?
    “文静。”谢昭开口。
    文静立刻坐直了,那反应速度快得像被什么机关弹了一下:“少爷?”
    “你刚才说,锦春楼是你家的?”
    文静点点头。
    “你爹开的?”
    “是我爷爷开的。”文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骄傲,“不过现在已经是我在管事。”
    谢昭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沈砚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可谢昭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谢昭心里有了数。
    “讲讲?”谢昭决定大发慈悲的满足一下小朋友的倾诉欲望。
    文静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没有睁眼,这代表了默认,谢昭现在想知道的事情,沈砚同意。
    文静兴致勃勃的开始说。
    她讲她爷爷小时候的事。讲那年冬天有多冷,冷得山里的石头都能冻裂。讲爷爷赌气跑进山里,遇到魔族时有多害怕,那些魔族的眼睛在夜里是红的,像烧着的炭。讲那根攥在手里、根本没用处的棍子。
    谢昭听着,脸上是淡淡的笑意,随着文静的讲述点头附和。
    可他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事。
    他救过太多人了,烛龙关前,边陲小镇,山野村落,那些年他路过的地方,顺手救下的人,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候是一剑斩杀偷袭的魔族,有时候是随手扔下一袋银子,有时候只是把吓哭的小孩拎起来放到安全的地方。
    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可他现在听着文静讲,听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后来开了杂货铺,成了家,有了儿子,有了孙女,平平安安地过完了一辈子——
    他心里忽然漫上一股暖意。
    那暖意很轻,像是喝下了刚好温热的茶水,熨烫的五脏六腑都舒坦了起来。
    一个人好好地活着,过完属于自己的平凡的一生。
    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看向文静。
    这姑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侯眉毛会微微扬起,讲到高兴的地方眼睛会弯起来,讲到爷爷的时候语气会放轻,像怕惊着回忆里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很鲜活的东西,是那种被好好养大、被好好护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恃宠而骄的张扬,而是一种踏实的、不怕事的底气。
    谢昭看着看着,目光里的温度渐渐不一样了。
    他看到的不只是文静。
    他看到的是那个被他抱过的孩子,是那孩子有了家、有了后、有了替他讲述故事的人。
    他看到的是平安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一个人的命里。
    这姑娘身上,流着他救过的那个人的血。
    这姑娘的命,是沈砚一年一年守出来的。
    谢昭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柔。
    文静继续讲。讲那个蓝衣公子把她爷爷塞给一个白衣公子,塞的时候很随意,像塞一个包袱。
    讲那个白衣公子送爷爷回村,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但也没把爷爷扔下。讲那些银子和后来的照拂,从不间断。
    “他隔两年就会来看爷爷。”文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怀念,或许是这么讲述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看起来平凡的老人。
    谢昭听到这里,又偏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还是闭着眼。
    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晃出一道光斑。那光斑随着马车晃动,在他眉眼间游走,像一个不肯安分的手。
    谢昭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他在想,这个人,每年去看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想着这是谢昭托付的人?
    还是想着这是谢昭救下的人,我得替他守着?
    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去,只是看,只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走?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文静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爷爷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年那天还是会在院门口站着,往路上望。讲那个白衣公子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问爷爷要不要延寿的丹药。讲爷爷拒绝了,说自己一辈子够了,见过光的人,这辈子没白活。
    谢昭听到这里,忽然笑出声。
    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见过光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品咂的意味,“你爷爷还挺会说的。”
    文静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爷爷讲了一辈子。讲那个蓝衣公子有多好看,那把剑有多漂亮,那个怀抱有多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笑意是笑小时候的自己傻:“就是讲得太浮夸了。小时候我老觉得他是编的,哪有人长那样,哪有人会发光。后来——”
    她没说完。
    后来她见到了沈砚,见到了谢昭。
    后来她知道,有些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谢昭看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一片田野,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田埂上有几个农人弯腰劳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晒成一个个黑黑的剪影。
    他忽然想,那些农人,明明在离修真者最近的地方住着,可是却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知道春种秋收,只知道柴米油盐,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这不就是活着吗?
    凡人的一生,短,也长。
    短到只有几十年,长到可以装下一整个家的故事。
    他救过的那个孩子,就是这样活了一辈子。
    娶妻,生子,开杂货铺,养孙女,给孙女讲故事,然后老去,然后死去。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长生不老。
    谢昭收回目光,又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靠着车壁,呼吸平稳。可他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谢昭没说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听文静讲。
    马车又走了一段。
    车轮辘辘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谢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爷爷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文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她悄悄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依然没有睁眼。
    可文静看见,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
    谢昭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忽然有了数。
    这姑娘在犹豫。
    她犹豫的原因,谢昭大概能猜到,有些话,当着沈砚的面,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可谢昭没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宽慰,“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文静对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笑容不是逼问,不是试探,只是……只是温和地告诉她,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去,轻声说:“他说,这辈子,值了。”
    谢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外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像是被这车厢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的辘辘声,和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
    谢昭靠在车壁上,姿态还是那么放松,可他的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想文静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知道肯定有。
    文静看她沈砚的那一眼,那长得不正常的沉默,都在告诉他,那句话不能说。
    可到底是什么话?
    谢昭的目光又往旁边扫了一眼。
    谢昭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田野,村庄,树木,行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往后跑。
    有一只蝴蝶从车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绿色的光,翩然翻飞,和他的思绪一同飘向远方。
    谢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爷爷说得也对。”
    文静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昭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人是要为自己活一辈子的。”
    他说完,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