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追查

    第41章 追查
    听完沈砚那句话,谢昭心里那股火是灭了,却又生出一种更别扭的、酸涩的滞闷感。
    他确实亏欠沈砚。百年孤守,谢家现在发展的如此好,桩桩件件的事务大多都是沈砚事事躬亲。
    平心而论,哪怕是谢昭自身都不一定做得到。
    看见沈砚那瞬间真实流露的带着倦意的脆弱笑意,像根细针,扎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只剩下该对他好点的念头。
    补偿什么呢?
    资源?
    沈砚似乎不缺。
    温情?
    谢昭自己都别扭。
    想来想去,他忽然想起那群嗡嗡作响的老苍蝇。
    自家弟弟谢昀面冷心热,对旧人多有优容。
    母亲伤了根本常年需要修养。父亲一直在旁边守候着。
    至于沈砚本人……谢昭下意识排除了这个选项。
    那么,他能找谁?谁既有能力查清这些阴私流言的源头,又能毫无顾忌地为他所用?
    谢昭想到了归家那日,人群中那两道激动颤抖的身影,那两声铿锵有力的恭迎少主归来!
    柳长老和朱长老。
    谢昭寻了个由头,避开耳目,独自出现在柳、朱二位长老清修的小院。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他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带着命令的语气:“柳叔,朱老,烦劳二位,替我查一件事。”
    两位老者精神一振,眼中唯有纯粹的专注:“少主但请吩咐!”
    “查清楚,近年府中针对素衣少夫人的流言蜚语,最初是从哪些人嘴里、通过什么渠道散播的。我要名单,要证据。”谢昭目光沉静,却隐有锐光,“尤其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暗示她越俎代庖、安排不当。”
    柳长老浓眉一竖,拳头捏紧:“少主放心!这等宵小行径,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老夫早看那些只吃饭不干活的家伙不顺眼!”
    朱长老则更显沉稳,拱手道:“少主欲如何处置?是报请家主,还是……”
    “不必报请母亲。”谢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我自行处理。查出结果,直接报我。”
    一位负责具体事务的柳长老的下属,听见他的吩咐有些犹豫:“长老,这……涉及内眷声誉与族老,是否按例需向家主殿报备……”
    柳长老虎目一瞪,声如洪钟:“报备什么?少主在此,他的意思就是最高指令!让你查你就查,哪来那么多规矩!”
    朱长老也淡淡瞥了那执事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百年积威:“照少主说的办。记住,你今日是奉少主之令行事,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那执事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当年能在谢昭手下共事的都效率极高。
    不过两日,一份详尽的名单和证据摘要便送到了谢昭手中。
    为首者,正是那日跳得最高的李长老,以及几位依附于他、同样尸位素餐却喜好搬弄是非的旁支长老。
    谢昭扫过名单,冷笑一声。
    他行事向来有自己的准则:有能力者上,无能力者让。占着位置不做事还生事,便是他最厌恶的一类。
    “走。”他拎起正在努力练剑的小徒弟谢陆的后衣领,“师父带你去学学,什么叫清理门户。”
    谢陆眼睛放光:“师父,要打架吗?”
    “……是以德服人。”谢昭顿了顿,看着徒弟跃跃欲试的小脸,想起自己那该死的副作用,补充道,“不过,师父负责德,你负责把服人出来。就像……嗯,就像你平时跟人理论那样,明白吗?”
    谢陆用力点头,自觉肩负重任:“明白!师父放心,我懂!”
    第一站就是李长老的院落。
    谢昭没有通传,甚至没有敲门。他站在院门外三丈处,手腕一抖,承影剑化作一道流光。
    一声闷响,剑刃精准无比地穿透紧闭的院门,剑尖端深深扎入正厅墙壁,恰好钉在一幅寓意高风亮节的山水画正中!
    巨响惊动了整个院落。李长老连滚带爬从里屋出来,便见院门轰然洞开,一道红衣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踏入。
    谢昭神情淡漠,看也未看惊慌失措的李长老及其家眷,径直走到主位,拂袖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承影剑仍钉在墙上,微微颤动,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李长老脸色煞白:“昭、昭公子,你这是何意……”
    谢昭没开口,只是端起桌子上的清茶,自己品了一口,示意小徒弟上前来。
    谢陆接收到信号,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着茶馆里豪侠的腔调和街头巷尾听来的狠话,小手指向李长老:“呔!姓李的!我家师父说了,你占着灵植园的肥差,百年无所出,养的花草还没你脸上的褶子多!自己无能,还敢在背后编排我温良贤淑、劳苦功高的师娘?说她是女流之辈不堪大用?我师娘打理谢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打滚呢!”
    李长老气得浑身发抖:“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昭公子,你纵徒行凶……”
    谢昭只轻轻一挑眉,目光扫过墙上犹自颤动的剑刃。李长老后半句话顿时噎住。
    谢陆见师父支持,更来劲了:“我家师父还说了!看在昀公子仁厚的份上,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立刻滚去跟我师娘磕头认错,发誓以后管好你的狗嘴,然后自己辞了职司滚去刑堂领个闲差养老!从此闭门思过!”
    李长老脸色铁青:“第二条呢?!”
    谢陆小胸脯一挺,掷地有声:“第二条?哼!你若今日不去,冥顽不灵……明天就让你全家上下,整整齐齐,去地府团圆!听懂了没?!”
    表面上谢昭的表情淡然,似乎对小徒弟的话充满了赞同,而内心写满了震惊与无声的呐喊:我什么时候说过全家团圆?!我原话是按族规严惩,剥夺职司,清退资源!
    然而,谢陆完全沉浸在代师训斥的亢奋中,见师父看过来,还以为是自己气势不足,立刻又叉腰补充:“看什么看!我家师父向来说到做到!保证手法干净利落,让你全家都走得安详!”
    谢昭:“……”
    他默默放下茶杯,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罢了……威慑效果,似乎……达到了?看着李长老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连声说选第一条!我这就去!这就去!的怂样,谢昭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冷峻淡然,心中一片麻木。
    就这样,在谢陆一次次超常发挥的翻译下,师徒二人拜访了名单上的数位长老。
    谢昭从最初的震惊试图纠正,到后来的无奈放任,最终彻底放弃治疗,只专注于用眼神和剑意营造足够的压迫感,至于徒弟的台词……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哪学的这些?晚点得问一下,给他请的夫子了。
    谢昭去长老那边闹事的消息几乎同步传到了沈砚耳中。
    文静的身影在暖阁阴影中显现,用她那特有的清脆声音汇报:“姑爷带着谢陆小少爷,今日先后造访李、王、刘等七位长老宅院。姑爷以剑破门,入主位而坐,未发一言。让谢陆代为发声,措辞……听说很激烈,涵盖了什么杀全家、扬骨灰、掘祖坟等威胁。现在,七位长老都在门口表示将想向您赔罪,并主动请辞或调任闲职。”
    说完正事,文静抬起清澈的眼眸:“夫人,柳、朱二位长老未经您或家主许可,便应姑爷的命令调动人手调查,并直接向姑爷汇报。他们好像不懂规矩了吧?需要我去给予他们,一些……提醒吗?”
    沈砚指尖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他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梅树枝头,仿佛在欣赏那孤倔的姿态。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不必。”
    文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是她向来听命,也就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文静身上,那目光深沉,仿佛能穿透她俏皮的表象,直视那颗被他精心培育出的、与自己同源的冷硬内核。
    “文静,”他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柳长老和朱长老,是谢家的人吗?”
    文静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下说:“他们身在谢家,领谢家供奉,行谢家职司,自然是谢家人。”
    “不。”沈砚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又似理解的弧度。
    “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谢昭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留在谢家,忍耐这百年,是因为这是谢昭的家。他们维护谢家,是因为谢昭曾希望它好。他们听令于家主,是因为谢昭尊敬他的母亲。但他们的忠诚,自始至终,只系于谢昭一人。谢家如何,旁人如何,在他们心中,远不及谢昭一个眼神、一句吩咐重要。”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
    “这百年来,我从未试图真正掌控或驱使他们,只因我清楚,他们的忠诚在百年前就已烙下,只给谢昭一人。我甚至乐意将一些紧要而核心的事务交给他们,因为他们有能力,且……不会背叛谢昭。”
    文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夫人不介意吗?”
    文静陪伴沈砚的时间不算最久,但是他也知道沈砚这人最厌恶不忠背叛。
    “介意?”沈砚轻轻重复,摇了摇头,视线飘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个红衣飞扬的身影。
    “我为何要介意?这世上,有人能如此纯粹、不计得失地追随他,将他置于规则、家族甚至自身安危之上……不是很好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阿昭,本就该如此。他值得所有的仰望与追随。”
    “至于他今日所为……”沈砚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想到谢昭憋着不能说任由小徒弟胡诌还得维持威严的模样,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愿意用他的方式,来维护我,我很高兴。”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面前摊开的账册,语气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平静:“我前些时日特意分派给阿昭的那些任务,本就界限模糊,多涉旧例与人事更迭的灰色地带。这百年间,谢家核心圈层几经更易,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如今除了柳、朱二位,还能称得上是他自己人的,寥寥无几。”
    他抬眼,眸中光华幽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晰:“那些任务,触及的恰恰是如今掌权的长老们最不愿旁人、尤其是阿昭触碰的领域。他们无法容忍一个离开了权力核心百年的人,重新将手伸回来。我便是要阿昭亲自去看,去碰,去认清,哪些位置被无能者把持,哪些脉络已然腐朽,哪些人,早已忘了这谢家是因谁而兴,又该属于谁。”
    文静恍然:“夫人是希望……姑爷能重新接管谢家?”
    “不是希望他接管。”沈砚纠正道,目光灼灼。
    “是物归原主。这本就是他的。我,不过是替他看守了百年。”
    他望向虚空,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谢昭应当是自由的,快乐的。他的剑该指向他选择的任何方向,而不是困在这繁文缛节与利益倾轧之中。他该像百年前一样,耀眼、夺目、无拘无束。”
    他那份深藏在温柔伪装下的偏执与渴望,在此刻展露无疑。
    他既要谢昭重掌权柄、光芒万丈,又要将这光芒笼罩在自己所能守望的范围内。
    他清除障碍,铺平道路,却希望谢昭觉得,这一切的自由与胜利,都是他自己赢得的。
    “由他去吧。”沈砚最终吩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不容置疑,“两位长老那边,不必干涉。阿昭想查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危及他自身,便随他。必要时……还可行些方便。”
    “是,夫人。”文静点头称是离开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