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突变

    第76章 突变
    几座山之外。
    除夕当夜,顾家因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复往日的融洽与热闹。
    顾老爷人到中年,膝下只有年幼的孙子孙女,不久前才赔了他们赵家一大笔钱,想到日后家业稀薄恐无以为继,心中大为伤感。
    花厅里,一家人围坐一桌,看着两个孩子,没一个像儿子的,周氏叹着叹着忍不住抹泪:“因哥真狠心,一走了之,连孩子也不要了。这些天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我当初就说过了,婚姻嫁娶首要的是门当户对,他非不听,跟赵家结了亲家后,家里年到头光倒霉,原先你说破财消灾,现在好了……家都要散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当初求娶,你熬不住最先点头,现在知道后悔?别哭了,好好的日子,别叫两个孩子难堪。”
    顾鲤顾鱼就坐在两人身旁。
    他们翻过年要喊四岁了,大抵能听懂人话,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顾鲤自婉娘死后就不爱说话,顾鱼摔了脑袋以后,亦是如此。
    家里仿佛多了两个哑巴,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毕,一家人在一起守夜,顾老爷将红包发给两个小孩,闲来无事,他带着两个孩子画画。
    顾家最不缺笔墨,各色的颜料摆了满满一地,明亮的灯烛下,一人一只笔,雪白的纸面上,很快被涂满。
    顾老爷弯腰看着孙子画的东西,两个像熊一样的人。
    “这是谁?”
    顾鲤拿着蘸了朱砂的云笔,狠狠涂抹在两个人身上,吝啬道:“土匪。”
    顾老爷沉默不语,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孙女的画。
    “你这画上怎么这么多人?”
    有男有女,高矮肥瘦应有尽有。
    顾鱼想到了平安,最后把他们全都抹了去,噘着嘴说不出话来。
    见两个孩子心事这么多,顾老爷听着外头突然想起来的炮竹声,对周氏道:“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氏没精打采,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明日就是初一,赵家定然又要上门,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像是要见鬼一样。
    自赵婉娘死后,赵家人三番两次上门,足足讹了一万两银子。
    今夜除夕,他们赵家虽死了女儿,可屋里热热闹闹。
    桌上的席面极尽奢华,偌大的桌子摆满了,赵老爹坐在上座,像是皇帝过寿一般,左手是正室,右手是自己的小妾,家里三岁多的小天赐被人抱在怀里,乐呵呵笑个不停。
    赵老爹觉得自己总算熬到了头,也成了一方土财主。
    吃过晚饭,烟火要到半夜才放,家里下人得了会儿空,大半回了自己屋里。
    大宅子里,除了些帮工的生面孔外,几乎没有人了。
    赵老爹洗漱沐浴后,坐在自己屋里算账,婉娘的嫁妆,连带着她宅子里没烧尽的东西,都叫他搬了回来。
    女儿年纪轻轻就去了,他定然要为她讨个公道,如今讨来讨去,已经给小天赐讨下了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赵老爹神清气爽,算过账,他拍了拍账本对儿子道:“你争点气,你姐夫是个进士,你往后也给爹挣个进士回来。”
    小天赐懵懵懂懂,看着胖乎乎的球朝自己笑,他也咧嘴笑。
    小妾抱着他,听老爷说这样的话,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有老爷悉心栽培,别说进士了,就是考探花考状元也有可能。咱们小天赐年纪小,看着就聪明。”
    女儿一死,家里就这么个命根子,赵老爷把他当心肝,接过来亲了又亲。
    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赵太太转过身去。
    “明天还要去给亲家拜年吗?”
    “如今我外孙是他们家的独苗,只有我这么一个外公,打碎骨头连着筋,当然要拜年。”赵老爷看了眼老妻,收了些笑,劝慰道,“知道你难受,婉娘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心里有数。”
    赵太太听了只觉得可笑。
    她独自坐在窗前,离他们三个远远的。
    赵老爷哄着孩子玩了会儿,嘴里乏味了,喊了几声丫鬟,居然,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
    “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把耳朵都丢了!”
    他让赵太太出去看看,赵太太无奈,拖着病躯出了门。
    本以为是家里下人玩忽职守,除夕夜跑到别处吃酒,把这里忘了,可出了门,瞥见廊下那一排的眼睛,她魂都要吓飞了。
    她尚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为首的男人便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出来。
    院外黑漆漆的角落里,一伙上了岸的水匪摩拳擦掌,这附近的下人走的走绑的绑,已然是他们的天下,听说那屋里只有赵老爷三个,埋伏在此的汉子几乎倾巢而出。
    姜家兄弟已死,按照生前的约定,他剩余的兄弟早已在暗中盯上了赵家,特意选在除夕夜为他们报仇。
    几个水匪趁着大部队劫掠的功夫,一面搜刮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一面四处点火。
    等他们东西都抢得差不多了,火也大了起来。
    这一伙水匪的头子单独将赵家夫妇与那个孩子带出来,其余人全都丢到火海中,听到外头已有救水声,众人不再流连,纷纷钻入一早挖出来的地洞中逃走。
    将到半夜,一行人钻到了树林中,老远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那宅子是赵老爷新起的,虽比不上顾家的阔气,但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豪气,如今一把火就烧没了,赵老爷眼里直流泪。
    “你还有老脸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水匪头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原本老子也不想赶尽杀绝,都是你自找的!”
    赵老爷嘴上的抹布被扯下,如今受人牵制,他姿态放得甚是卑微,颤声道:“这该从何说起?老夫不曾招惹诸位,若是缺钱,老夫情愿拿出所有家当,只求各位好汉能饶我几人一命……”
    “你他娘个赵扒皮,年底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到你家里做短工,你那一副嘴脸呢?!一个月一两银子,到头来缩水了一半。家里头这么有钱,也好意思克扣咱们。”水匪头子越说越气,叫那几个潜伏到他家的兄弟排着队,轮流倒他跟前唾他扇他。
    等人人都出了口气,赵老爷也被人抽得头晕目眩,嗷嗷乱叫。
    接下来他们得去顾家了。
    这一伙水匪在途中换了身头面,趁着消息还未传到顾家那头,星夜兼程,提早一天到了顾家。
    “你想要带着你儿子活命,就按咱们说得做。”
    水匪头子扮成了赵老爷的小厮,其余人扮马夫的扮马夫,扮丫鬟的扮丫鬟,一切就绪,他对赵老爷道:
    “我们只要你那个外孙,你把他骗出来交给咱们,你儿子就安全了。午时三刻,林子里有人等着你。若是你来迟了,你就来见你儿子的人头罢。”
    赵老爷灰头土脸坐在火堆前,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他活活瘦了十斤,儿子也被这伙人训傻了一样。想到自己老年得子,就这么个宝贝疙瘩,他忍不住流泪。
    第二日,一伙人带着一马车礼物上门。
    顾家人一听说是赵老爷,就跟见到瘟神一样,赵老爷好不容易进了门,亲家公就要送客。
    他身后站着一众水匪,若是就这般回去了,他不敢想等着他的是什么。
    花厅里头,赵老爷苦着一张脸,跟原先胡搅蛮缠、小人得志的样子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还是原先那套说辞,顾老爷耳朵都听出茧了,若非看他近来老了几岁,兴许真的有些伤心,他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来。
    见好说歹说顾老爷都不肯再松口,赵老爹一个没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亲家公,我当真是想他了。今日上门跟从前不一样,你看我几时张嘴问你要钱了?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外孙,等过了正月,兴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就让我看看他……”
    他哭着哭着一把跪到顾老爷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见他还要抱着他爬,顾老爷抓着椅子,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都一把年纪了!给自己留些体面,这样子像什么?”他站起身避开他,可赵老爹阴魂不散一般,他去哪他就跟到哪。
    见他今日是非要见到外孙不可,顾老爷挥了挥手,与他事先说好:“我今日也不留你饭了,等会他二叔家里设宴,一家人都要过去,你见过了顾鲤,就不要再缠着我了。”
    赵老爹原先就无赖,今日更无赖,顾老爷一时没往别处想。
    片刻后,顾鲤被人带过来。
    穿着蓝色锦袍的小童如今性子沉闷,见了人也不会叫。听说是外公,他只抬眼看了看他,站在堂前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见此情形,顾老爷松了口气。
    一旁的赵老爹硬着头皮夸了顾鲤几句,把他抱住。他本想用几句软话把孩子哄一哄,趁机哄出去,可嗅到了赵老爹身上有股臭味,顾鲤想也没想,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你这孩子!”
    顾老爷喊了他一声,心里却巴不得他把赵老爹咬死。
    赵老爹忍着痛,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脖子上已经出血了。
    “我让丫鬟来给你上药。”顾老爷道。
    “不必了,我外孙又没有毒,咬就咬罢。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娘就没了,我怎么会怪他。”赵老爹唏嘘不已,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拿着,等会外公还有东西要送你。”
    顾鲤似乎有些嫌弃,掂量过红包以后,当着众人的面,他拆开一看。
    身后的丫鬟先笑出声。
    大大的红包里只有一张一两的票子。
    顾老爷连说也不说了,拉着孙子的手就要去赴宴。
    赵老爹涨红了脸,找补道:“红包拿错了,我那车上还有好些孩子玩的东西,顾鲤,你跟外公一起去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顾老爷啧了声,忍不住道:“你那一车玩具还是留给你自己的孩子罢,我们家顾鲤不缺这些。”
    正月里上门弄得这般小家子气,实在是丢面,他也懒得给他留脸了。
    赵老爹一面擦汗,一面纠缠。好说歹说,才哄得爷孙两个稍微靠近他那马车。
    水匪把马车停在了湖边上,车里确实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具,两匹马拉着。顾鲤只瞧了一眼,空着手就要走,赵老爹拉住他,拖延道:“再看看?”
    说话间,水匪头子悄悄站在了顾老爷身后,猛地一推,将他推进湖里。
    冬日里湖水冰冷。
    趁着众人慌乱救他的功夫,水匪头子一把砍断套绳,夹着顾鲤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赵老爹愣住那里,见跟说得不一样,心想完了。他拉着另一匹马想逃,可反应过来的顾家人早就将他团团围住,等顾老爷上岸,他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顾老爷披着厚衣裳,怒火中烧,见赵老爷是屡教不改,这一回还抢孩子,忍无可忍,叫人把他扭送官府,要与他断绝关系。
    “亲家公,我也是被逼无奈!”
    赵老爷跪在那里,将一切都道出来:“那一伙土匪烧了我家,用妻儿的命要挟我,可怜我一把老骨头,适才出此下策,他们只是要钱……”
    顾老爷一脚踹翻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要钱,就来找自己,自己在他赵王八蛋眼里是什么?送财童子?
    “别以为你女儿嫁到我们家,你就有恃无恐。”顾老爷气狠了,要跟他们赵家断绝一切关系。
    村里都是顾老爷的亲戚,听说了这个消息,正月里各家各户都出去寻,众人到赵老爷说的那个林子里,可地上除了两滩血并两具尸体以外,哪里有顾鲤的影子。
    赵太太身上还是热的,小天赐却早就凉了。
    顾老爷又破了一笔财,替这两个人敛了尸体。他把消息告诉赵老爹,赵老爹初时还不信,等见到尸体,整个人傻在那里。
    “不可能……”
    见他神色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顾老爷叹了口气。
    入夜后,顾家宅子里灯火彻明,周氏哭得一双眼睛都要瞎了,家里亲眷纷纷劝她看开些。
    然而——
    “儿子没了,儿媳死了,孙子也没了,老天爷瞎了眼,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捐桥修路,怎么就半点不讨好?”周氏捂着脸,伤心欲绝。
    “不还有个孙女么?大不了就招赘,你们夫妻两个要振作起来。那天,也就是你家起火的第二天。”有人压低声音道,“村里有人在山里看到有个白影,很像是你儿子。”
    “他兴许没死。”
    周氏知道顾兰因活着,只是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听人说起这个,她收了收眼泪,重新燃起希望。
    她问道:“可见到那白影往何处去了?”
    “他进了山,不如去山里找一找。”
    周氏低着头,眼泪滚滚而下。
    “要是山里没有人,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去山外。”
    山里山外,天地间拢共只有这么大。
    只要有缘,迟早有再见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