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孟淑梅的失业危机 国棉一厂开

    第38章 孟淑梅的失业危机 国棉一厂开
    国棉一厂开始施行冬季作息, 减少了中午休息时间,晚上下班时间调整到4:30。为这,孟淑梅真是把国棉一厂夸了又夸, 说是有人性,为职工们着想。这段时间, 颜春光到家天都黑了,街面上小流氓太多, 她实在不放心, 颜国柱下班到公交站等着接上闺女再回来。
    4:30下班,因着错开了下班高峰期,所以车也好坐,到家还不到五点, 天还亮着, 就没啥危险了。
    颜春光在门口正好碰上了高家英。两人现在的下班时间差不多了, 所以有时候会在门口碰上, 不过今天高家英还带了一个人回来。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女同志, 穿着一套合身的军装,戴着红纱巾, 圆圆的脸庞, 长相普通, 但下巴刚刚昂起, 十分倨傲, 很瞧不起人的那样。
    颜春光看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稍一琢磨,就知道自己为啥有这种感觉了,这个姑娘和王蔓菁有些相像, 不是长相,而是这傲气的劲儿。
    颜春光猜她是大院子弟。
    果然,高家英亲昵挎着那姑娘的肩膀,给颜春光介绍:“这是我好姐妹,刘世燕,家住在总政大院,是梁小军的发小,也是……”
    她转头,好似在询问这位叫刘世燕姑娘的意思,得到首肯,才接着说:“也是薛铁军的对象。”
    颜春光惊讶,薛铁军有对象了?倒是头一次听说,居然跟一位大院子弟搞对象。要知道,薛铁军他们这帮子胡同出来的,跟大院子弟势不两立,要是知道他“拍”了一位大院子弟当女朋友,指不定就得打起来。
    刘世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打量颜春光,将她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打量了无数遍,目光带着审视、比较。颜春光看过去,她嘴角微撇,好似很不屑的样子,不等高家英介绍,就开口:“你是颜春光吧,我早就听说过你,长得是还行,就是土气了点。”
    高家英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打哈哈,说:“世燕就是爱开玩笑,不见外。”
    颜春光还没说话,刘世燕就一甩头,“还去不去你家了?”
    高家英连忙歉意地跟颜春光挥挥手,说:“回聊,我俩先回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院子走。
    经过高家的时候,马彩云带着微笑,弓着身子炒菜,高家燕在一边站着抻头往屋里头看。
    一旁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肉、豆腐还有蒜黄,一边还放着装好盘儿的蒜肠、凉拌豆腐丝。
    这顿好菜饭,规格不低啊,瞧着应该是准备好久了。
    回了家,孟淑梅也是刚回来,洗了手,正引火生炉子。客厅里,东边的土灶大一些,一般炒菜都在这边,西边的土灶小一些,一般在这里做主食。
    孟淑梅把两边的柴火和煤都放好了,见东边的土灶已经点着了火,颜春光用火钳子夹了一根细柴禾点燃,给西边的土灶引火。
    “你不用动手,我自个来。今晚上咱们吃点煮挂面条,用西红柿鸡蛋炝锅。”
    孟淑梅把借回来的挂面都还了,又买了五子儿在家里头存着。挂面的计量单位是子儿,一子儿一般是一斤,冬天里头,挂面不生虫,也不容易哈啦,多买点存着也没关系。
    西红柿还是10月份买的,都在西屋放了快一个月了,眼看也存不住了,孟淑梅做了些西红柿酱,剩下的,准备这两天都吃完。
    颜春光见引火把炉子里的木柴点燃,从水缸里舀水灌到铜壶里头,坐在炉子上。
    一入冬,院子中装水的大瓷缸就被挪到了客厅里,要不然,就会结冰甚至把缸冻裂纹。客厅里头东西多了,又兼做厨房、餐厅,一下子就逼仄起来,孟淑梅就把五斗柜之类的挪到卧室里。
    正院中的自来水也穿上了“衣服”,先裹上一层废布,再裹一层棉花,又拆了那种包装用的编织袋子,再最后裹上一层,用绳子系紧。饶是如此,有时候早晨用水,还得用开水烫一下管子才行。
    所以,冬天里头,家家户户的水缸里,都差不多是满的,就怕着急用水的时候,水管子被冻上。
    颜家的水缸是昨天刚续的水,崔铁用扁担帮着挑的。
    他在二商局陈科长那里用的功夫终于见到了效果,陈科长答应他,等12月份,就安排他进旅馆里当学徒工,差不多一年左右就能转正。
    崔铁非常感谢孟淑梅当初的提醒,有点空闲就跑来孟家,看看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孟淑梅自然高兴,也没见外,有活就使唤他,不好给钱,也不亏待崔铁,给个鸡蛋,给个馒头,给点咸菜啥的,反正不让对方吃亏。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孟淑梅一拍脑袋,忽然想到什么:“光儿,我差点给忘了,今儿中午我在路上碰见郝梦圆了,瞧着她好像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脸上那表情不太好,我问她,她也没说,你回头看看她去,他们娘两个生活不容易。”
    颜春光有几天没看见她了,详细问了问郝梦圆当时的状态,说:“那我明天下班后,直接去找她。”
    颜春光倒是想晚上去,但父母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又得让父亲接送她,大冷天的,她不想折腾父母。
    西四人民商场在西四丁字街路的东侧,这条街商业十分发达,有主要售卖灯泡、插座,还有收音机的电讯商店,还有售卖石油化学品,比如煤油、机油、石蜡等石油商店,还有服装加工厂、乳品店、家具店、药店、照相馆,饭店等等。尤其是西四小吃店,全天供应燕市小吃,比如驴打滚、炒肝、炸灌肠之类的。郝梦圆喜欢吃这边的驴打滚,颜春光下车的地方正好是西四小吃店,每次过来找她,都要给她带上一块。
    去年还叫西四百货商场,年中正式更名。层高三层,是燕市中型百货商场,能满足附近居民日用百货、服装鞋袜、文体还有副食的需求。
    郝梦圆在三层的橡胶制品柜台,主要售卖雨鞋、热水袋、自行车内胎等,不像副食和服装柜台人那么多。他们两班倒,颜春光也不知道这个时间郝梦圆在不在岗位上,过来碰碰运气。
    事实证明她的运气很好,郝梦圆所在的柜台前空空荡荡,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
    一阵香气扑鼻,面前出现一块用油纸裹着的驴打滚,郝梦圆一喜,立时抬起头来,正看见颜春光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还热着,赶紧吃。”
    郝梦圆赶紧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豆面的香气混合着糯米和的甜香,好吃极了。
    颜春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平时想不起来吃驴打滚,就是到这里来,才会吃一次。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好朋友的样子。果然,像是孟淑梅同志说的那样,郝梦圆眼睛有些肿,神情有些憔悴,显得很没精神,确实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颜春光也没瞒着,说:“我妈说昨天遇到你了,说你有些不对,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很惦记,让我过来看看你。”
    郝梦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驴打滚含在嘴里头,咽不下去,好一会儿她才又嚼了嚼,有些艰难地吞咽,手中的驴打滚也不香了,将其放入饭盒之中,才舔舔嘴边沾着的豆面,说:“让孟姨担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瞧她这样子,颜春光就知道事儿不小,距离郝梦圆下班还有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不可能等到下班再聊,正好柜台附近也没什么人,她便假装挑选商品,说道:“跟我,你就别瞒着了,即便是我不能帮你的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解解心宽吧。”
    郝梦圆的性格不算多坚强,上学的时候特别爱哭,也很敏感,跟着母亲长大,习惯了一个扛事情,不习惯跟别人求助,报喜不报忧的。这次的事情,如果颜春光不过来主动追问,她是不会说的。她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和颜春光坦白。
    颜春光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小伙子?你跟她坦白了阿姨的事情?”
    郝梦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跟他说了,他说回去考虑考虑,之后,就总是躲着我,我就知道他的选择了。”她深吸口气,接着说:“这次的事儿,不是因为他。是那个王建强,他来找我,说让我嫁给他。”
    郝梦圆的养母郝新生以前跟一个人同居过,这人就是王建强的父亲,他是个菜贩子。那个时候,他就是有家庭有孩子的,郝新生算是他的小妾也好,包养的情人也好,反正就是不合法的。
    王建强父亲对郝新生也没多好,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更为甚者,还拿她招待客人,自己从中谋利。
    后来,新中国推行一夫一妻制,郝新生便和王建强父亲结束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再后来,划分成分,王建强的父亲被定义为“菜霸”,属于需要被人民改造的那部分人,而郝新生则是被剥削、被压迫者,两人的地位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郝新生再也不怕王建强父亲过来骚扰她了。
    而王建强一直都知道郝新生和郝梦圆的存在,小时候,他妈接长不短就带着他过来找郝新生,让他管郝新生叫小妈,从她那里拿些钱和吃的。
    因着家里成分不好,招工、参军都没有他的份儿,就这么打零工混着,混到了二十多岁,因着是家里的独生子,符合不下乡的条件,就一直在城里头混着,跟郝家也一直都有往来,他跟他妈不一样,他从不敲诈勒索,反而经常买东西过来孝敬,帮着干些力气活。郝新生母女两个,不说多待见他,但觉得他和父母不一样。
    这次郝家搬家没有告诉他,但他却从街坊邻里那里问出了地址,又找到了新家去。
    郝家搬家的行为让他很愤怒,一下子就把隐藏起来的野心宣扬出来,就是要和郝梦圆结婚!
    郝梦圆怎么可能答应,她大好的人生,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小混混?
    王建强就威胁她,如果不答应,就把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在新家附近,在百货大楼这边,声名狼籍,混不下去!
    郝梦圆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掉了眼泪。
    颜春光也忍不住了,说落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说!”
    郝梦圆:“我不想你跟着担心,想解决了之后,当个笑话说给你听。”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颜春光心里头一阵难受,十分冷静地问。
    “我,我打算去求求薛铁军,想让他帮我收拾王建强。”郝梦圆跟颜春光小学同校不同班,初中同班同学,跟薛铁军自然也是校友。
    她上学的时候,也是老实孩子,从来不和这些人有交集,甚至跟薛铁军都没说过话。但她听说薛铁军特别护着自己人,讲义气,看不惯耍流氓、强迫女性的行为。
    相对于王建强来说,她应该算是自己人的,去求求他,买上点烟酒吃的,能同意吧?
    颜春光瞧着郝梦圆姣好的面庞,有些决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请薛铁军帮忙,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这个人情,你以后要怎么还?”
    薛铁军那些人,做事全凭所谓的江湖义气,没轻没重,又冲动鲁莽,一言不合就要干架。要是因此惹上了麻烦,比如把人打坏了,被王建强告到派出所、工纠队,薛铁军本就是在这两个单位都挂上号的,一旦被人告了,证据确凿,就有可能被抓起来,被劳教,甚至是判刑。
    依照郝梦圆的性格,知道别人因着帮助自己而陷入麻烦之中,她肯定良心难安,想办法去弥补,反而陷入到更大的困境中。
    郝梦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颜春光:“我带你去找工纠队,马志国队长。”
    郝梦圆去请了假,叫隔壁柜台的人帮盯着点,两人在一层的副食品专柜买了高档点心、糖果,买了两瓶酒还有两瓶罐头,装在网兜子里,叫郝梦圆提着。
    路上,郝梦圆有些不安:“春光,不好意思,为了我的事情,要用你和你妈的人情了。”
    颜春光摇摇头,“这有什么,正事要紧。”
    马志国是小街街道那一片区的工纠队队长,郝梦圆现在住的地方虽然跟小街街道距离不算远,但属于另外一个工纠队管理。这两个工纠队有可能是同一派系的,也有可能是敌对派系的,马志国能不能帮忙,还要去了才能知道。
    但,这是颜春光能想出来的,帮助郝梦圆最好的办法,第一工纠队是合法机构,第二工纠队权力大,比派出所权力还大,王建强这样的小混混,最害怕工纠队的人。
    马志国家住在乐器胡同,早些年,这边有个制作阮、琵琶之类的乐器工坊,因而得名。这边的宅子跟甜水胡同不一样,大多数都是一进的小四合院。
    马家住的就是这种房子,四十来平米的院子,带着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这套房子是前些年乱的时候没收来的,后来,几经操作之下,就成了马志国家的私产。
    颜春光带着郝梦圆过来的时候,马家人正在做饭,马志国在正房里头指导孩子学习,听说颜春光来了,有些诧异,热情招呼两人赶紧进屋。
    马家人口多,两个大的儿子都成家了,又都生了孩子,中间的两个孩子都去下乡了,还有个最小的,留在身边,还在上小学。
    马志国就冲着小闺女说:“瞧你春光姐,打小就爱学习,会画画,高中毕业了,一点关系都没找,就去国棉一厂当了干部。你可别跟别的孩子学,说什么学习没用,学了知识,到啥时候都有用!”
    小姑娘一看就是备受宠爱的那种,朝着爸爸做了个鬼脸,朝着颜春光甜甜一笑,叫了声:“春光姐”,又看了看旁边的郝梦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颜春光趁机给双方做了介绍,让郝梦圆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一看这架势,马志国就知道有事相求,让小姑娘拿着课本去了别的屋子,让两人坐下,这才笑着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颜春光笑着跟端了两杯红糖水进来的马志国媳妇打了声招呼,而后说:“舅,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有事求您。郝梦圆是我最好的朋友,听了她的事,我首先就想到了您。”
    马志国略略发福,但早些年当兵的底子还在,往那里一坐就很有气势,他指着颜春光笑呵呵地跟自家媳妇说:“你瞧,这当了干部就是不一样,说话多有水平。”
    马志国媳妇周凤英也跟着笑,“春光你这朋友出了啥事?你舅能帮的肯定帮。”
    两家相交也得有小十年了,孟淑梅跟马志国虽然没有认干亲,但一直以兄妹相称,过年过节的都互相走礼,或者凑在一起吃顿饭,关系很不错。但主动上门求帮忙,还是头一回,这个面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况且,带过来的那些礼物,怎么着也值五六块钱的,这是相当贵重的礼物了,便是交情一般的人,提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上门,也要给人家一个好脸色的。
    颜春光点了点头,说:“我好朋友郝梦圆是西四人民商场的售货员,她妈在东风商场二层的南来顺饭店工作,他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勤勤恳恳的本分人,都是无产阶级。有个小流氓叫王建强,那人经常过来骚扰、纠缠,想和她结婚。”
    人多多少少都是势力,在商场、饭店工作,手里头都是有些小权力,能走后门的,帮了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有好处。过来上门求人帮忙,当然希望别人尽心尽力。
    颜春光看向郝梦圆,示意她说说详细情况。
    郝梦圆有些紧张,有些拘谨,两手紧握着。接收到颜春光的眼神,立刻把腰板挺起来,悄悄清清嗓子,把王建强骚扰她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听完之后,马志强说:“这事儿,你来找我,就算是找对地方了,工纠队纠的就是这种不思悔改的流氓恶霸。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咱们无产阶级还能怕了她?放心吧,这事儿我管定了!”
    郝梦圆赶紧道谢,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颜春光笑着,“谢谢舅。不过,郝梦圆和那个王建强的户口都不在小街街道,舅,会不会有点麻烦。”
    马志强问了郝梦圆和王建强的住址,笑了下,说:“没事儿,负责那一片区域的我认识,关系不错,你们踏实的,保证明天以后,这个叫王建强的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郝梦圆赶紧站起来,给马志强鞠躬,眼泪又含在眼圈里了,叠声道着:“谢谢!”而后又说:“舅,以后您和舅妈想要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尽管到东四人民商场找我去,我就在三楼的胶皮制品柜台。”
    马志强笑着,说:“就帮这么一点小忙,不算什么。”
    周凤英也是笑,说:“瞧你孩子客气的,行,舅妈记住了,要是买东西,就去找你。”
    她留两人吃饭,颜春光推辞:“我得赶紧回去,我妈不知道我下班就来了这边,肯定在家等着急了。”
    周凤英赶紧说:“那你赶紧回去,要不你妈又该担心了。”
    她可是知道孟淑梅两口子对这老闺女的重视程度。
    颜春光和郝梦圆步行一段,上了公交车。分开之前,颜春光叮嘱郝梦圆:“回去之后把门插好,王建强要是过来,别给他开门,忍过这一晚,明天白天工纠队估计就会采取行动的。”她又拉了郝梦圆的手:“有事要和我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郝梦圆眼睛又有些泛酸,反握住颜春光的手:“春光,虽然我和你的关系说谢谢太外道了,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现在。”
    养母郝新生是个温柔善良,但又懦弱的人,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政府照顾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无产阶级,她或许早就死在某个臭水沟里了。
    她把郝梦圆从农村接来,给了她相对比较富裕的生活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省给她,但没法给予安全感,也没法给孩子撑腰、托底。
    她活得很小心,不敢跟别人发生哪怕一点冲突,总是忍着、让着,也教育郝梦圆也要如此,说他们母女两个势单力孤,惹不起任何人,只有苟且小心才是长久之计。
    大概郝梦圆骨子里是个倔强受不得气的,所以一直都活得很憋屈。在学校里被同学歧视、嘲讽也不敢反抗,那些郁气沉积在心里,让她消沉、阴郁,死气沉沉。直到和颜春光做了好朋友。
    颜春光会画画,长得好看,人缘好,老师、同学们都看中她,学校里但凡需要写标语、画板画、宣传画,都过来请她,在班里,在学校都是特殊的。老师大概是看她太过安静了,把两人安排做了同桌。
    其实颜春光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上课互相提醒不要走神,好好听讲,劳动课时互相协作,放学时共同走一段路,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等。
    渐渐地,郝梦圆敞开心扉,和颜春光说些心事,也爱说爱笑起来,直至郝新生拼尽所有,帮她得了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工作,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活泼开朗,外向热情又大方的姑娘。
    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自卑、怯懦的,所以,王建强威胁她,她十分恐慌,甚至想,要不然就和王建强同归于尽算了,她不可能嫁给这种烂人,更不想再被人背后偷偷议论,嘲笑,看不起。
    好在,身边还有颜春光,她的内心总是特别强大,总是会想到好办法,总是不慌不忙,却能给予她巨大的支撑。
    颜春光捏了下好朋友的手掌,“坏事都会过去,坏人会得到惩罚,而你会越来越好。这个世界是咱们无产阶级的,不要怕那些牛鬼蛇神!”
    自此之后,王建强果然没再来纠缠,据郝新生打听说,王建强被工纠队抓去了,关了两天才放回来,人放回来后,身上不见伤,但整个人都蔫耷耷的,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念叨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日一大早,颜春光还没起床,王向梅就跑了来,告诉孟淑梅一个好消息:东风商店门口正在卖鱼,是活蹦乱跳的活鱼,半夜从中山公园打捞上来的,说是总共打捞出来三万四千斤,全都投放到市场上来,不需要券,凭着粮本,花钱购买,五口以上的大户可以购买3斤以上的鱼一条,五口以下的小户购买3斤以下的,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说是这会儿队伍都排得老长了,崔铁骑着三轮车从永定门往东风市场送货,得知这一消息后,赶紧回来通知。
    王向梅先跑来和孟淑梅说了,接着还要去通知院里其他人,还有左邻右舍关系好的人家。
    中山公园里捞出来的鱼?那是正常吃水草长大的,能吃,孟淑梅赶紧收拾收拾,拿着网兜,准备出门。
    颜春光已经起来了,迅速梳好头发,“妈我骑车子带你去。”
    母女两个出来的时候,院中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崔铁三轮车上载着他媳妇还有陈科长的媳妇,准备把两个人送到东风市场。
    颜春光载着她妈,跟崔铁速度差不多,孟淑梅坐在后座上,跟王向梅和陈科长媳妇聊天。
    他们到了东风市场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虽然分成了三个队伍,但每支队伍起码也得排了百来号人。
    好多戴着红袖箍、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在维持着队伍秩序。虽然排队这事十分稀松平常,但总会有不愿意守规矩,试图插队的人。
    孟淑梅几人赶紧下了车,小跑奔着队尾而去,慢上一点,前面就会又多出几个人。
    中午,孟淑梅就把买到的鱼红烧了。
    孟淑梅跟卖鱼的售货员说了几句好话,人家给挑了条2斤9两的草鱼。草鱼是四大河鱼里面最好的,鱼刺没那么多,土腥气也没那么重。
    2斤9两的草鱼,放在酸菜锅里头炖,满满炖了一大锅,一家三口配着大米饭,可着劲儿地吃,也还剩了不少。
    孟淑梅边吃边念叨,“还是活鱼好吃,一点都不腥气,肉也嫩。”
    燕市难得吃上活鱼,冬天时商店里头虽然时不时就有冻鱼卖,多是从海边来的鲅鱼,吃起来面糊糊,特别腥气,孟淑梅实在做不好,便也很少买。
    偶然吃这么一次活鱼,就跟过了个年似的,吃得十分满足。
    小院的院门又被孟淑梅从里面插上了,门家也买到了鱼,但蔡小花准备将鱼晾干了储存,等到大儿子回来了再吃。
    插门,还是为了防门墩那孩子。按理说,蔡小花经常给家里头送东西,给孩子一口鱼吃也无所谓,可有句话叫“吃惯瘾儿,跑断腿儿。”但凡给了一次,那孩子就得天天往家里头来,孟淑梅可不惯着他。
    孟淑梅所在的街道服装厂,用的原料是“回纺布”,所谓回纺布,就是将破布打碎之后,再重新纺织成线,织成布匹。回纺布不结实,稍微用点力,就能扯开一个大口子,而且,这种布十分粗粝,不能贴身穿,否则会扎得人身上刺痒。好处就是便宜,且不用布票。回纺布做的衣服上不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系统的渠道,只在专门的商店里面售卖。
    最近,回纺布厂的布料紧缺,导致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也面临着停工的风险。厂长到处找关系,想从大服装厂分流些单子回来。
    可惜,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来,嘴角跑出来一溜火泡。看着工厂这十来个人还事不关己似的,悠闲地喝水、聊天,就生气,把大伙召集在一块开会。
    “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没比你们多拿几块钱,要是再接不到单子,赚不到钱,咱们这个厂子玩儿完,你们一个个都得回家待业去!你以为你们跟国营大厂的工人似的,旱涝保收,怎么着都有一口饭吃?咱们这里是集体企业,随时都能散伙!”
    这位厂长五十来岁,脑袋上光秃秃的,管理着这一群平均年龄45岁的妇女们,大家都没把他当成男人看,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也从不避讳他。总而言之,他在这群妇女中间,身为厂长的威信和威严通通没有。
    但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纷纷说小话的妇女们通通闭了嘴,才有了着急的模样。
    “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咱厂子真有可能关张?”孟淑梅抢先提问。
    厂长:“我骗你们干嘛?没看见我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吗,你们以为我出去干嘛了,我到处化缘,让人家大服装厂施舍给咱们一些单子,你们知道我都去过哪些厂子了吗?我鞋底都磨破了。”
    厂长扳着手指头给大伙细数,什么燕市第一服装厂,第二服装厂,童装厂……
    厂长倒是天天说厂子困难,快要经营不下去了,但他以前也没少说这样的话,职工们都听烦了,以为又是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想要管束他们。
    可瞧着厂长这么郑重其事,秋冬的冷风把他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吹光了,这才相信了,然后,就跟炸了锅一般,焦虑起来。
    厂长双手按住往下压,“这会儿知道着急了?这么着急有啥用,都安静,安静听我说。”
    听厂长开了一下午会的孟淑梅把忧心都表现在了脸上,颜春光父女两个都看出来了。
    孟淑梅叹气,“我可能要失业了。”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又叹口气,“我们厂里这些职工,要是有从那些大厂接单子回来的能耐,还至于在这个街道的小厂待着吗?”
    厂长最后说了,让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豁出去找关系,只要能接下单子来,厂子就算是活过来了。听了这话,不光没激起大家的斗志,反而更绝望了,纷纷有了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
    就像是孟淑梅说的,但凡有那本事的,能在街道小厂里待着嘛。
    孟淑梅一犯愁,父女两个也跟着犯愁。虽然父女两个的收入加起来超过一百块,即便是孟淑梅不赚钱,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父女两个谁都没说让她干脆不干了,就回家来做做家务。
    工作就是孟淑梅的底气,她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只是街道革委会下属集体企业的工人,仍让她挺直腰肢,倍感骄傲。
    况且,她才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让她整天待在家里,恐怕得先闲疯了,对她的精神、身体都不好。
    颜春光脑子里头把自己知道的服装企业码了个遍。国棉一厂是服装企业的上游单位,掌握着原料供给,但颜春光只是宣传科的,目前跟外部单位基本没什么联系,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她寻思着,国棉一厂,自己认识的哪些人能有这个本事,又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妈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颜春光说。
    孟淑梅一歪头,“你能有什么帮忙,你可别想着求人帮忙,妈不需要,你刚去没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千万别干这事,妈宁可没了工作,也不能影响你。”
    颜国柱:“你们都别急,我明天跟厂领导打听打听,恍惚听见雕漆厂也想办五七厂。”
    颜春光:“对,最近市革委会召集各商业部门开会,说是号召国营企业加大开办五七厂的力度,进一步解决职工家属就业问题。”
    企业所属的五七厂性质跟街道下属的工厂性质差不多,都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不享受职工待遇,依旧享受职工家属待遇,就是俗称的“家属工”。
    职工家属待遇主要体现在医疗费用报销上,不同工厂的报销比例不同,有些工厂报销30%,有的甚至能报销一半。像是雕漆厂,因着职工少,效益好,报销比例就能到50%。
    国棉一厂的报销比例也是50%。
    当然,享受报销待遇的家属只限于直系亲属,也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父亲要年满60周岁,或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母亲未从事有报酬的工作,子女则是未满16周岁,或者满了16周岁,但还在上学,或者是丧失劳动能力等等。
    要不然都去国营大厂工作呢,不光有明面看得见的高工资好福利,还有许多隐形的福利,生老病死都管了,还能惠及家属。
    孟淑梅听了颜国柱的话,没有高兴,反问:“雕漆厂能办什么工厂?”
    雕漆是个小众型行业,从制作木胎,到上漆、雕刻,打磨、抛光,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技工完成,无法交给下属五七工厂,让不懂行的工人完成。
    工厂的五七厂,都是依托工厂本身的业务特点来的。比如电子管厂开办的五七工厂是生产元器件的,玻璃制品厂下设镜子厂等等。
    雕漆厂开办五七厂,难道要生产家具?
    颜国柱在雕漆厂平时就埋头在自己的工作桌上,很少了解工作以外的事情,还真不知道能办什么厂。况且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觉这个五七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然就没关注。
    “我明天到单位问问去。”颜国柱说。
    孟淑梅就没对雕漆厂抱有什么期待,果然,之后颜国柱打听出来了消息,成立五七厂的事儿黄了。
    先是,领导们对于是否要开办五七厂,一直讨论不出个好结果来,五七厂固然可以解决家属工就业,但也要盈利,不能给雕漆厂造成负担。
    雕漆厂的盈利,都是上缴给国家的,工人工资和企业支出,都是靠燕市财金局拨款。自己可以支配的资金比较少,如果再用这部分资金来负担下属五七厂的亏损,那必然折损雕漆厂职工们的利益。
    又不是每家都有想进五七厂的领导,自然不愿意干这种亏本的事情。
    最后,赞成开办的领导到底争不过不赞成的,以失败告终。
    颜国柱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十分沮丧,但孟淑梅却并不惊讶,当了雕漆厂几十年的家属,对于厂领导的作风也颇有了解,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没有抱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只是,服装厂的倒闭似乎迫在眉睫,厂子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开工了,职工们依旧每天上班,在班上讨论着出路,唉声叹气的,又互相鼓励。脑子活的,去找了居委会的手工小组,想接些手工活来做,可惜,人家不给,叫他们这种有工作的,不要跟家庭妇女抢赚钱的机会,想接活,等真正成为失业人士了再说。
    这两天,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惹孟淑梅生气,搞得家里头气氛有点奇怪。
    不过孟淑梅自来都不是消沉、悲观的性子,风风雨雨几十年,她没有在被后母亏待时逆来顺受,而是逃离家里,到大城市去讨生活,没有在满心欢喜要嫁人当阔太太,却被当成通房大丫头时羞愤得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失去这所院子而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更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不争气而自怨自艾。
    如今,更不会因为失去工作就伤筋动骨的。
    她都想好了,服装厂散摊子了,还剩下五台缝纫机,都是四五成新,虽然有些旧了,但不影响使用。她买回来一台,就在家里头接些替人做衣服的活计。
    如今市场上的成品服装款式和数量都少,服装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多招了学徒,可做好一件衣服最少得半个月的时间,群众抱怨连连,服装店的大师傅也满肚子怨气,每天加班加点,把缝纫机都踩出火星子了,一睁眼就又多欠了几件衣服。
    她这样,也算是帮着街道和居民们解决实际困难。
    政策上,是不允许私人进行经营性的业务,但街坊邻里们之间,帮忙做件衣服不违反政策,民不举官不究,要处罚也得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要收了钱不落于纸面,就不会有多么严厉的惩罚。
    街道上的政策比那些年宽松了许多,都是为了生活,很多事情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如此,崔铁早就被抓起来,遣返到内蒙古去了。
    听着孟淑梅兴致勃勃说着计划,颜春光脸上也露出笑容,朝她妈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您,孟淑梅同志!”
    想好了后路,孟淑梅的心态也就平和了,这两天没去工厂,在街坊邻里到处溜达,为自己将来做裁缝生意铺路。
    比如到大通路大槐树下广场那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跟众人说:“工友们都说我这裁缝手艺白瞎了,要是能为大家伙服务就好了。就是可惜了,不允许开个人裁缝铺。”
    孟淑梅做衣服水平,那是受到大家伙广泛认可的,颜春光的衣服,八成以上都是她做的,有那商场里头好看的样式,她看上几眼,回来就能做出来一模一样的,邻居们没少过来请教。
    就有人说了,“那你就在家里头偷着接活呗,到时候我们都去找你做衣服!”
    立刻有人捧场:“对对,你就跟裁缝店一个收费标准,只要别让我们等那么长时间就行。我弄了一件花呢料子,想给我们家那位做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我闺女结婚那天穿,都送去二十天了,昨天我去,说还没开始裁剪,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家孩子满月的时候能不能穿上。”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惹得大家伙哄堂大笑,也间接证明了,做私人裁缝这事儿有得干。
    这两天的放风加调研,愈加增强了孟淑梅的信心。她规划了下,想把缝纫机放在客厅里,这样客厅就太拥挤了,她指挥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又挪了柜子到左右卧室,这样客厅里就只剩下沙发还有木茶几,还有靠门边侧放的碗橱和立柜,碗橱一米多高,在上面放上案板,正好切菜。
    还有餐桌、椅子,也被合起来放到西屋里,一家三口吃饭,就在茶几上吃就好了。
    这么一挪蹭,客厅的空间立刻大了起来。
    做衣服的布料、拉锁,顾客自己提供,但是缝线、扣子什么的,得自己准备。以后的用线量会很大,得先跟凤姨说一声,让给自己留出些线来。基础的线色,就是白、灰、黑、红、蓝这几种,购买需要线票,这种票都是全年通用的,能从街坊那里换到,而且一般情况下,还可以用工业券替代。
    所以,不用担心线不够,扣子算是工业品,用工业券可以购买,实在不行,就让顾客自备。
    万事俱备,就等着服装厂彻底黄摊子,可还没等到,就被厂长派人通知明天去上班,说是要开会。
    作者有话说:
    郝梦圆也算是逆天改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