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张妍和唐宋

    第884章 张妍和唐宋
    中午,他们还是留在了姑姑家吃饭。
    炖鸡、炸带鱼、丸子、凉菜,还有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张志芳生怕招待不周,一会儿让他们多吃点,一会儿又起身往厨房跑,添菜、热汤、拿醋碟,脚几乎没停过。
    李广元脸上的笑更是从头到尾都没落下去过。
    殷勤得恨不能把整张桌子端到唐宋面前。
    张妍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应上两句,神情没有任何紧绷。
    有些东西,不说破还好。
    一旦真正摊开了,反而没有那么悬着了。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
    等桌上的饺子见了底,两人便起身告辞。
    张志芳和李广元一路把他们送到那辆银色奔驰s旁边。
    冬日午后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干燥的冷意。
    唐宋也没急着上车,而是弯腰打开后备箱,又从里面拎出两个礼品袋递了过去。
    张志芳和李广元嘴上推辞了几句,到底还是带着笑,小心翼翼地收下了。
    车门关上。
    银色奔驰缓缓启动,沿着那条有些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慢慢往村外开去。
    张妍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姑姑和姑父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一直朝这边望着。
    直到车子拐过弯,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唐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妍轻轻摇头,“就是觉得……很多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唐宋笑了笑,没追着问,只是腾出一只手,在她腿上轻轻拍了拍。
    “往前看就行。”
    张妍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小声开口:“谢谢你,唐宋。”
    “跟我还说谢谢?”唐宋扬了扬眉,“罚你喊一百声老公。”
    “啊……我……对不起……”张妍一下子就慌了,脸跟着烧起来。
    “快点喊。”
    “我……”
    “你不喊是吧?我生气了。”
    “别别别,别生气。”张妍整个人都急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挣扎了半天,才红着脸,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音量,蚊子哼似地喊了一声:“……老公。”
    声音又轻又软,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喊完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被火燎了一下,从耳根到脖子全红透了,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他,更不敢喊第二声。
    唐宋却听得通体舒泰,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车子继续往前开。
    离开东张村之后,路明显宽了些。
    路边的树、田地、零零散散的房子,一路朝后退去。
    再往前不远,就是善峪村了。
    “我们……从路口走进去吧?”张妍忽然小声提议。
    唐宋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啊。”
    说完,他把车停到路边,又从储物格里翻出帽子和眼镜,慢悠悠戴上。
    他现在身份太显眼了。
    村里这一带,多多少少都听过些风声。
    今天这种时候,能低调一点还是低调一点。
    两人下了车,沿着路慢慢往里走。
    谁都没怎么说话。
    这个点,家家户户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午休,路上基本没什么大人。
    只偶尔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地飘过来,又被风一吹就散了。
    张妍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一步一步,脚步放得很轻。
    看着两边熟悉的房子、路边的树、越来越近的门,她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那条她惦记了很多很多年的路。
    善峪村最西边的那条路。
    她亲眼看着它从坑洼不平的土路,变成水泥路,又碎裂了,又修,最后铺成了如今这层黑亮的沥青。
    唐宋的家,就在这条路倒数第三个门。
    门口有根电线杆,上面总是贴着黑色小广告。
    屋顶的形状、院墙的高度、台阶的宽度,她都记得。
    她沿着这条路走过好多好多遍。
    一次又一次地远远看着那个门。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从来没有。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唐宋。
    却发现他也正侧过脸,看着她。
    “张妍。”
    “嗯?”
    “我给你拍张照吧。”
    张妍怔了一下,“好。”
    唐宋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
    “笑一下。”
    张妍站在那条安静的村路上,冬天灰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她听话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格外真的笑。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唐宋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一瞬间,他像是透过镜头,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红色棉服的少女,站在泥泞的村道边。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冻得发红,眼睛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说不出口的失落。
    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又泛着一点甜。
    张妍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那扇门上。
    “你带钥匙了吗?我……能进去待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说完,唐宋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兜里摸出钥匙,先一步迈上台阶。
    张妍慢慢跟在他身后,也第一次真正踏上了这个她曾经无数次远远望过、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近的地方。
    “哒。”
    “哒。”
    鞋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咔哒”一声,街门被打开了。
    门后的院子,一下子铺展在眼前。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是燕南农村最常见的那种格局。
    北屋是正房,东西两侧各带一间厢房。
    虽然家里人都搬去了城里住,可院子并不邋遢。
    看得出来,过年前刚仔细收拾过一遍。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落叶和枯枝都清理过了。
    大门两侧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底黑字,墨迹还很新。
    门楣上那个倒贴的“福”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角落里靠着一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几把叠起来的塑料椅子、半袋水泥、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
    安静,空旷。
    却不是那种被遗弃后的荒凉。
    更像是有人走了,但随时还会回来。
    张妍站在院子中间,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以前只是在外面看。
    看过院墙,看过屋顶,看过门前停着的车,看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可真正走进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是一脚踩进了某种她很久以前就想靠近、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
    唐宋回过头,见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便走回去,站在她旁边,抬手指了指。
    “这边是东屋。也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小时候、上学那会儿,基本都在那边。”
    “这边是西屋,现在一般没人住,偶尔放点东西。”
    “北屋是我爸妈住的。”
    “那边以前是小厨房,后来又改了改,洗澡也在那边。”
    “那边以前还有口井。后来村里通了南水北调的自来水,国家也不让再随便打地下水了,这口井就给封上了。夏天的时候把西瓜拿绳子吊下去冰着,比冰箱都凉……”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煽情。
    可越是这种平平常常的介绍,越有一种说不出的真实和生活感。
    张妍跟在他身后,一点点看着这里的每一处角落。
    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被时间和风雨磨旧了的门窗和台阶,看着那些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生活痕迹。
    她脑子里什么复杂的念头都没有。
    只能想到,很多年前,唐宋也曾在这里走来走去、进进出出。
    夏天穿着短袖趿着拖鞋,冬天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喊着爸妈吃饭,踩着这院子里的水泥地,跑跑跳跳,一年一年,长成了她后来喜欢上的那个样子。
    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
    最后,他们回到了东屋。
    也就是唐宋以前的房间。
    因为过年前收拾过,屋里还算干净。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扫过了,桌上擦得没什么灰。
    只是没有人住,暖气没开,屋里很冷。
    唐宋环顾了一圈,走过去找到墙上空调的遥控器,按了制热。
    “嗡——”
    老空调吭哧吭哧地响起来,开始缓慢地往外吐暖风。
    他转过身,低头握住张妍的手。
    冰凉凉的。
    他把她两只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又低头哈了口热气上去。
    “等会儿就暖和了。”
    张妍脸微微一红,小小声地“嗯”了一下,没舍得把手抽回来。
    她的目光慢慢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游走。
    书桌、台灯、窗帘、衣柜、墙上褪了色的贴纸。
    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零碎小东西。
    一个旧闹钟,一只玻璃杯,窗台上落了灰的几本书。
    每一样都旧旧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很久很久。
    “对了。”唐宋忽然松开她的手,“给你看个东西。”
    张妍好奇地看着他。
    唐宋蹲下身,掀开床沿垂下来的床单,从床底拖出一个大号的透明塑料收纳箱。
    箱盖上落着一层薄灰,他抬手擦了擦,打开盖子,在里面翻了翻。
    然后,拿出了一摞东西。
    课本、笔记本、草稿纸,还有几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练习册。
    纸页都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翘,用一根松松垮垮的橡皮筋捆在一起。
    他把那摞东西递到她面前,笑容晏晏。
    “呐,同桌。”
    “你的那些虽然丢了,但我的还在。”
    张妍一下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过去。
    最上面那本,是人教版初二的数学课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唐宋”两个字,字迹瘦瘦的,像那个年纪的男生总会写出来的样子。
    她伸手,慢慢翻开。
    书页里夹着铅笔画出来的坐标系、被反复擦改过的演算过程,旁边还有用红笔圈起来的重点公式。
    又往后翻了几页。
    很快,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字。
    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临字帖一样认真。
    那些属于她的痕迹其实并不多。
    可又很奇怪,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他那些发黄的初中记忆里。
    偶尔也能看见别的同学写下的字,乱糟糟的,张扬的,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聒噪和轻狂。
    只有她自己的字,安静得过分。
    张妍低头看着,时而微微笑一下,时而又沉默下去。
    窗外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屋子里却随着空调断断续续吹出来的暖风,一点一点热起来。
    不大的东屋,像一只旧旧的盒子,慢慢把时间关了进去。
    唐宋就坐在她旁边。
    偶尔说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什么都不必急着往前推,什么都不必解释。
    只是和张妍待在一起,待在这个小小的、暖得很慢的屋子里,就已经足够让人安静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高三那年梦里,自己曾经看见过的一种可能。
    在那样的未来里,张妍会不会真的和自己走到一起?
    如果不考虑其他的,单只是这样一个女生,一个会安安静静看着你、记着你的人。
    其实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幸福了。
    想到这里,唐宋嘴角轻轻弯了弯。
    “张妍。”
    “嗯?”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掉的潮湿和恍惚。
    “我冷。”
    “啊?”张妍怔了一下,立刻下意识往四周看去,“那、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回去吧?”
    话说完,她的目光却又下意识落回到手里的那堆课本和笔记本上,明显带着点舍不得。
    唐宋看着她,笑道:“不用,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那边,从里面拿出一张床单铺开,又翻出一床厚棉被和两个枕头。
    张妍看着他的背影,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脸一点点红起来,身体也跟着悄悄绷紧。
    “我们去床上。”唐宋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期待道:“一边看这些,一边盖着被子,不就不冷了?”
    “……哦。”
    她低低应了一声。
    像是答应了什么,又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两人脱了鞋,上了炕。
    厚棉被被抖开的时候,扬起一点旧棉絮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旧的、只在这种地方才有的气味,不好描述,可一旦闻到就觉得安稳。
    张妍抱着那摞旧课本,跟着他一起钻进被窝。
    身体刚一陷进去,就被里面慢慢积起来的热气包住了。
    被子很重。
    也很暖。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手里的那些初中物件,眼睛却没法集中起来。
    “唐宋。”
    “嗯。”
    “什么东西……搁到我了。”
    “哦,车钥匙。别在意。”
    说着,他还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张妍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啊……”
    “怎么了?”
    “没……没事……”
    唐宋就这么抱着她,呼吸越来越重,体温越来越高。
    张妍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是烫的,脸是烫的,连心尖都是烫的。
    过了一阵。
    “哗啦啦——”
    唐宋伸长手臂,把窗帘拉了起来。
    屋子里顿时暗下去不少。
    当他的手伸进被子里时。
    她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只是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
    “唐宋……”
    “嗯,怎么了?”
    “会很疼吗?”
    “或许会,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不那么疼。”
    “什、什么办法。”
    “就像我们之前那样,慢慢来。”
    “啊……我……我该怎么做。”
    “你听我的就行,我会很温柔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子外面的世界很远。
    村子里的冬天很安静。
    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他触碰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
    变得更轻更慢,像是在翻阅一本珍爱的书。
    带着一种生怕弄坏什么的克制。
    小心翼翼。
    张妍的心跳越来越乱,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浓。
    那些被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此刻正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读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低低的呜咽声从棉布缝隙里渗出来。
    她想到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想不清楚。
    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把所有念头都裹住了。
    只剩下一些很碎的、不成句子的东西,像一本被风撕开的散文集。
    目录散落了,页码错乱了,可每一个残篇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