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转机◎
    苏阅冷静下来, 将从刚进山开始,走过的每一条路,在脑子里又重新走了一遍。
    然后顶着半边通红的巴掌印,退回了上上个分岔口。
    苏砚有令, 不可以太过深入, 而且在天黑之前必须返程。
    苏阅在隐蔽的地方做好标记,准备和小宋一起, 组织大家回去。
    他们刚准备返程, 俞涂突然停下脚步, 手搭在苏阅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苏阅读懂了他的暗示,手放在身前,比了个手势。
    在拐弯的时候, 俞涂消失在一棵树干后面。所有队伍里的人都放轻了脚步, 余光注视着某一个地方。
    暗处的黑影用极为轻巧的动作,拨开眼前的树叶。
    他们穿着的衣服和之前来过的一些人一样……除了最前面的那位公子, 每个人看上去都不好惹。
    他蹑手蹑脚,凭借着对山中的熟悉, 掩藏在一块土坡后面。
    那伙人下山路变了个路线,往树根多的那一块去了。
    他有些看不清, 重新站起来,准备接着跟上去。
    还没有踏出一步, 头顶上忽然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仰头一看,一个黑袍人从树上一跃而下。他瞪大眼睛, 根本来不及躲避, 身体在土坡上翻滚几圈。
    黑袍人的刀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帮助他稳定身形。
    俞涂用的是刀鞘,就是怕没留活口。
    他把这个满脸不服气的小孩控制住,身边脚步围过来,佯装离开的队伍低着头把这个小孩围成了一个圈。
    苏阅仔细观察他,在山中藏了不少时日,这个孩子灰扑扑的,衣服上有股鱼腥和生肉的味道。脸颊凹陷,脸上到处是红斑,是浀城里那边重症之人的特征。
    俞涂第一时间发现了红斑,从袖口抖出来两粒药丸。
    一粒递给苏阅,一粒塞进那个孩子的嘴里。
    这是停云给他们随身携带的药丸,专门针对此次水灾后蔓延的疫病。公子的身子没有他们好,自然要多备一些。
    这孩子还以为是什么毒药,塞进去又吐了出来。
    苏阅眉头拧起,准备找点水强灌。俞涂先一步走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俞涂把小孩的脸颊一掐,抵着咽喉按下去,然后抬手一推。
    那小孩呛得流眼泪,又咳又呕的也没把药丸吐出来。
    不愧是跟在苏砚身边练出来的人……苏阅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是治病的药。”苏阅看他可怜,温声解释了一句。
    对方并不领情,苏阅也不生气,不再在此浪费时间。
    要审问的话下了山有的是时间,而且这也不是他擅长的事情。若是在这里耽搁了,夜晚的大山会有数不清的危险。武功再好的人,如果不熟悉地形,也会有去无回。
    趁着天色还早,一群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进山口。
    ——
    苏砚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山,而是留在了景村。
    停云和流雨都不在身边,苏砚就是这里唯一一个会医术的。
    陈列的尸体一个个摆在路中间,剩下的司兵还在认真地挖掘尸体。苏砚叫人搬空了一间屋子,戴上薄如蝉翼的云丝手套,蒙住口鼻走进屋内。
    传令官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在屋子里掌了灯。苏砚等着门窗完全闭合,伸手掀掉尸体头上盖着的临时裹尸布。
    她表情冷峻,视线从尸体的头部,随着裹尸布地掀开慢慢下移。
    这算是为数不多完整的尸体,不是被火烧死的,口鼻全是黑色,吸入了大量的黑烟。
    苏阅回来的时候,苏砚刚好从屋子里出来,随手把最外面那件黑袍脱下来一把火烧了。
    她里面的衣服是有些单薄,腰身束着暗金色腰封缠浅红色腰带,手腕缠着金丝,手中折扇一展开,从折扇的顶部伸出三根尖刺锋刃,倒着插进桌子上摆着的一个黑色令牌。
    尖刺削铁如泥,这张令牌轻易地被割成两半。
    黑铁铸成的东西,切口竟然是毛刺刺的边。
    苏砚将东西握在手中端详,身侧脚步声接近时,她微微偏头,碎发中露出一只深色的眼睛。
    虽然早就认出了脚步声,她还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苏阅的任务已经完成,也没走过来。和苏砚对视一眼,转头扶着石墙,走进屋子里休息。
    他没有经过和大家一样的训练,今日能从头到尾坚持下来实属不易……连原先瞧不起他们这种文官的司兵对他都有点刮目相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苦说不出。
    昨夜他趴在床上,各个关节和周身大穴都被按了一遍。苏砚不愧是学过医术的人,身子里的筋骨都打断了再接似的,崩溃的把枕头都咬湿了,才没被守夜人听见声音。
    早上虽然神情恍惚,但身体比想象中好一些,没有因为不间断的任务而倒下。
    就是那种绝望,苏砚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苏阅刚进屋子,俞涂走到苏砚身边,低声在她耳边快速地抓人的事情禀告了一遍。
    “先关起来,注意看好别让他自尽。”苏砚把两半令牌放下来。
    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各大家族培养的死士,总会在被擒之后,第一时间自我了结。
    虽然这只是个小孩子,但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和年龄,降低令丞司行事的标准。
    “大人,这是什么。”俞涂看着被切了一半的令牌。
    说是令丞司的令牌,又不太像,但上面确确实实画着他们令丞司的图腾。
    “一个冒牌货。”苏砚收回折扇插在腰上,“有人打着令丞司的招牌骗过人。”
    “这种偏远的地方,即便是知道了令丞司又如何,他们恐怕连陛下是谁都不知道。”俞涂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慎言」,好在这里也没有旁人。
    这话倒也不错,生活在小匣子里的人,不了解也不需要知道太多。
    日常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天高皇帝远,哪怕朝代更替,只要不打过来,便不太清楚。
    对他们而言,村官也是官,城主也是官,陛下也不过是最大的一个官而已。
    所以,伪造令丞司的身份有什么用呢。
    除非,这是做是给别人看的。
    “差点这场大火就要栽到我们头上了。”苏砚勾起嘴角,让俞涂把这半块令牌收好,“下山的路给我封死,这座山里,还有不少有趣的家伙。”
    ——
    传令官用景村里剩的粮食给大家熬了点粥,甚至还有些腌制的美味。
    苏砚都验过毒,水也检查过,没什么问题便随他们去了。
    这一行人在村子里肆无忌惮地生火、做饭,生怕引起不了别人的注意似的。
    也只有在村子里的人能察觉到,景村的司兵少了一半,只有少部分人在村中闹出了几十个人的动静。
    苏阅是被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勾醒的。
    他浑身发酸,不过精神倒还挺足,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一个黑影像鬼魂一样站在他的床外。
    苏阅吓得浑身一震,瞬间清醒了一半。
    “阿……苏砚,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刚睡醒,声音从懵懵的沙哑,转变成狐疑。
    苏砚刚刚审完人,但是身上没有平时那种浓烈的血腥味。
    她没说话,左腿半跪在床上,欺身压下来。
    苏阅慢慢仰倒,手摸到枕头下面藏着的暗刺,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苏砚当作没瞧见他的小动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将头偏向一边。
    “谁允许你打的。”
    苏阅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在说什么。
    俞涂这个告状精!
    即便俞涂没记下来,这道掌印也很明显。当时他心里乱,这一巴掌是下了死手的,到现在脸上还有些红肿。
    苏阅下意识要反驳,但他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在他这里是不讲道理的。
    而且蛮不讲理,认定了他的身体是宁文侯府的财产。
    于是忍气吞声道:“不是故意的。”
    窗外传来俞涂的传话:“大人,那小子招了。”
    苏阅一动不动,心底里松了口气。
    苏砚提高声音,面向窗外:“半炷香后,带他来南房见我。”
    不一会儿,这间小屋中传来混着水声的呜咽声,咳嗽中又混着一两声哭腔。
    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久。
    半炷香后,苏砚准时从里面走出来,唰的一声展开折扇,大步离开。
    苏阅半个身子探出床外,右脸涂上了乳白色的药膏,气喘吁吁红着眼睛,嘴角带着药味的苦涩,有气无力地挂在床边。
    然后握紧拳头猛地捶了一下床。
    没听说过脸肿还要喝药的。
    令丞司的审讯没有人能熬过去,残忍的施虐手段只是一种方式,根据不同的犯人,他们所采用的方法也不同。
    比如眼前的孩子,身上没有多出任何伤口,只是精神萎靡,眼眶凹陷,像是遭受了什么恐怖的折磨。
    此刻被禁锢双手双脚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这孩子说,是一个叫令丞司的组织,下令要把景村和在景村安置的病人一网打尽。”
    俞涂先套了一遍话,司兵记录下来后给苏砚过目。
    苏砚快速扫了一眼:“他见过流雨吗。”
    “见过的,有一个女人,很符合流雨的样子。”俞涂转述道,“这小孩说,正是流雨蒙蔽了他们,所以才让他们村里的人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她真正的目的竟然是屠村。”
    “流雨要屠村,还需要他们先放松警惕吗。”苏砚抱着胳膊,坐在了小孩的对面,“你口中那个女人是玩毒的高手,景村用水同源,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掉所有人。”
    小孩的脑子还有点迟钝:“这不可能!那个女人是个骗子。”
    “你们现在躲在哪里。”
    小孩有点害怕,但是看到她身后的几个司兵,战战兢兢道:“在、在一个山洞里,过冬的时候储了粮,饿不死。”
    “村子已经被火烧过了,你们为什么不回来住。”
    “有坏人,还在。”他想说流雨,但是心底里也许觉得苏砚说得有道理,没有在固执的指向流雨,“有两拨人,在山里打架,有时候我们出来看,尸体还是热的,没过一会儿就有野兽过来吃掉。”
    “你口中的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苏砚、俞涂和几个司兵的目光同时落在小孩身上。
    那小孩点点头,又摇头:“野兽会来抢生肉吃,有人死了就会聚过去抢食,我们会躲着看,没见过那女人的尸体。”
    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云此刻终于散去了一些。
    俞涂鼻子一酸,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你们还剩多少人。”
    “我们走运,那天下大雨,火烧了一半没烧过来。阿娘带我们逃进山里,还剩下三十几个。”
    他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嘴巴一撇,呜呜地哭出来。
    苏砚把这孩子交给传令官,和俞涂一起走出去。
    俞涂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止不住地乐呵,一会儿又愁眉苦脸。
    苏砚交代他:“明天你带几个精锐跟着那小孩进山,速战速决,探明山洞里的情况不要逗留。”
    流雨已经陷入危险了,若是这边的人也因盲目进山而陷入了危险,得不偿失。
    “那公子怎么办。”
    “我在景村,除了我以外还没人能动他。”苏砚道,“小孩怎么带过去的就怎么带回来,人不能放。”
    “好,大人,具体要探些什么情况。”
    “具体多少人,男子多还是女子多,是不是都有红斑……算了,我稍后写出来给你,你看不懂就让其他人看。”
    “遵命。”俞涂领命,“大人,流雨还在山里对吧。”
    苏砚没有让他太过于乐观:“我们在景村动静不小,她不会没得到消息。但是迟迟不露面,想必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有可能双方对峙得很激烈,有一刻的松懈便会暴露破绽。
    “大人,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砚抬眼看了俞涂一眼,拍了拍肩膀,什么都没说就抬脚走了。
    俞涂当年在战场上,也许确实是摔到了脑袋。
    夜晚风很大,山间的温度变得很低很低。
    流雨捂住肩膀上的伤口,从山涧里的洞口蹲下来,走进最深处。
    好在有这个天然的洞口,他们才能勉强度过山上的夜晚。
    这里的每个人基本上都饿着肚子,他们人数不占优势,再加上有烧伤和刀伤的人,战力再减去一半,能行动的便只剩下四五个人。
    他们没有食物,基本上都是从野兽嘴里抢吃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不太舒服了。
    流雨在行动的时候顺手摘了认识的草药,磨成了粉往昏迷的人嘴里喂。
    也许没有那么有用,但能让他们先吊着一条命。
    “流雨大人,我们还能出去吗。”
    他们处于弱势地位,居然硬生生拖了对方那么久,让他们无法抽身去做其他事情。
    这座山地势复杂,对方和他们一样,对景山都不熟悉,才会给他们机会,逐个击破。
    流雨看向手边的司兵。
    对方虽然脸色红润,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里还看着流雨,等着她的回答。
    但流雨知道,他已是回光返照之相,撑不过明天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在外面,看到了山下飘过了令丞司的信烟。”
    闭着眼睛忍受疼痛的人、啃着生肉的人、互相宽慰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希望。
    “可是……可是景村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他们可能在村子里搜不到人,改日便走了。”
    “不会的,大人在找我们。”流雨对此很笃定,“我留了信号,景村没有烧完,大人只要来了便能看见。”
    她的胳膊还在流血,简单处理后撕扯衣服包扎了一下:“但山中危险,我们的人不能就这么过来……否则无异于自寻死路,我们要再坚持一下。”
    坚持这个字眼,这两天说了无数遍,但是这一次稍微有些力气了。
    “可是……”还是有杂音,“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互相卡在了对方的命脉口,彼此牵制,没有一方能够顺利脱身。
    “他们也被我们困住了。”流雨唇色苍白,已有失血过多之兆,似乎对眼下的困境并不在意。
    但是她是这里唯一的医者,所有的伤患都要经过她的救治,也正是如此,他们这几个人才能撑到现在。
    “转机已经来了,昨日我们在拼死反击,但从明天开始,我们只需要活着就好。”
    “苏大人会找到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