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清晨, 谢昭更衣时玉念还没起。
    他想,今日是个大日子。
    谢昭忽然挑唇笑了下。
    当然是个大日子。
    换好衣裳后,他坐在床边看了会玉念的睡颜。
    脸若白瓷, 嘴唇莹红,长睫浓密。
    谢昭忍不住屈身吻了吻她。
    玉念咕哝着, 揉揉眼睛,“叔叔……”似是要醒来。
    她伸开手臂要抱, 谢昭把人抱到大腿上。
    “要去了吗?”她刚起, 温热的身子软软贴着谢昭, 语气迷茫, 声音带着些沙哑,“我不去吗?”
    谢昭用鼻尖蹭她脸蛋,“不怎么好玩,叔叔自己去。”
    他哄道:“多睡会,睡醒了, 叔叔就回来了。”
    玉念听他的话, 张开嘴轻轻打了哈欠之后, 眼中渗出些泪水, 她眯着眼睛亲了谢昭一口,之后被放回在床上后, 很快睡去。
    谢昭出了门,见习嬷嬷垂首站在门侧, 而刑三带着俩玄衣护卫站在廊下暗处。
    他吩咐刑三:“你带人在这守着, 任何人不许出入这院子。”
    刑三迟疑:“大人, 今日前院乱,我还是……”
    谢昭抬手:“不必,你留在这。”
    -
    前院, 场面盛大宏丽。
    人生经历堪称波澜壮阔的前宰辅过生辰,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高官贵眷坐满了谢家宅院。
    丝竹悠扬,好友们举杯相庆。
    谢昭坐在谢如明身侧,看着老父和宾朋,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笑意。
    谢如明此刻心中无疑是得意的。
    高朋满座为他而来,身侧的好儿子前途一片光明。
    作为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在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虽说去年冬天府上刚没了个孩子……
    可谢轩本就是个病秧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如明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今日是筹备了大事的。
    他看了看身侧的谢昭,又看了看不远处桌上的卢大人。
    谢如明准备把谢昭和卢瑾的婚事拍板定下来。
    这事不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他开口说这二人之间有婚事……儿子、老卢,谁能开口驳他?
    他是寿星,身上诸多光环加身,他说出来的话,谁能当众反驳?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了,这话只要一说出口,就算是定下来了。
    想到这,谢如明心里更是得意。
    他瞥了眼谢昭,心道,斗了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听家里的安排。
    儿子终究斗不过爹!
    谢如明难掩心中激动,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站起身,而谢昭仍旧带着体面的微笑看向他。
    “列位!……”谢如明举杯说起话来,都是些寒暄客套话,千篇一律。
    他噙笑说完,宾客们俱都拍手以赞。
    掌声尚未停歇,谢如明话锋一转,说道:“今日还有一件大事,”他又拍了拍谢昭的肩膀。
    谢昭面上不露厌恶,只是眼底略有寒芒闪动。
    “犬子谢昭,婚事将定,将与卢……”他举起酒杯,朝着卢大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可这话没说完。
    这话永远说不完了。
    背后传来剧痛,谢如明尚未反应过来,周围便已尖叫出声,他疑惑回望,只看见抵着自己背脊的一张狰狞的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谢府小厮的衣裳,脸上满是岁月磋磨的痕迹。
    谢如明认识这张脸。
    “魏齐……”他喊出这人的名字。
    苍老的眼中渗出泪水,疼痛感传遍全身,鲜血是后涌出来的,从嘴角缓缓流下,混着口水,打湿衣襟。
    肮脏不堪。
    魏齐抵着匕首,不停用力,直到匕首完全没入谢如明的脊背,只留个短短的把在外面。
    确认谢如明会咽气后,魏齐松了手,看向谢如明身侧的谢昭,脸上狰狞未退,他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谢昭拔出身侧侍卫的长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谢昭衣袍纷飞,剑锋寒芒毕露。
    鲜血被气管中残余的气体推出脖颈,喷洒在谢昭的脸上。
    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如其分的错愕和愤怒,染了血,再添几分邪狞,是非常合适且应当的表情。
    父亲惨死眼前,他举剑斩杀仇敌,就应该是这个表情。
    可周围人惊叫着逃跑,只有魏齐看的真切,谢昭的眼中是那么平静。
    魏齐盯着他,倒地前艰难吐出两字:“小人……”这是魏齐的遗言。
    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他想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宰相之子、吏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谢昭,是个小人。
    是他助自己从流放地回京,是他用银钱做饵,用孩子们的良籍做饵,引他来了京城,逼他来杀谢如明。
    这一切都是谢昭指使的!
    魏齐的眼神看着逃窜的人群,他看着奔去抱着父亲的谢昭,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但他好想大喊:“是谢昭!他不想担上弑父的罪名,所以假借了我的手行事!”
    可瞳仁渐渐灰败,魏齐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前,他为了永绝后患,派人追杀因患病故而晚于家人上路的谢昭。
    事未成,那年江南突逢大雪,两驿之间间隔遥远,押送谢昭的兵卒带着谢昭留宿民宅……
    多好的下手机会,怎么就没死成呢?
    魏齐始终想不明白。
    之后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错再错。
    没能杀死谢昭,十二年后谢昭起势,自己死在他剑下。
    都是应该的。
    众因成果,都是应该的。
    谢昭跪抱着父亲,看着他挣扎着想要说话,抬起的手在空中摇晃。
    谢昭的面容比往常更冷峻些。
    他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却用极低的声音对谢如明说:“父亲,你死的容易了些。”
    趁着他因公外出之际偷偷接了玉念来京城,谢昭陷入被动,只来得及给谢轩送上一碗毒酒。
    一昼夜从禹州奔回京城,顶风跑死两匹马,可一进宅院,看见的却是瘫倒在雪地里的玉念。
    先是失去母亲,再是险些失去爱人……
    新仇旧恨,谢昭只觉得谢如明死的太便宜太轻松了。
    谢如明双目瞪大,瞬间想通一切,然后合上眼,死去。
    前院的喧闹没有传到后院。
    刑三带着护卫守在小院门口,院子里,习嬷嬷陪着玉念叠纸。
    秋季姗姗来迟,清风把树叶从枝丫上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玉念折纸的桌子上。
    她不在意地拂去。
    澄澈的眼珠盯着习嬷嬷的动作,像模像样地也折出一把宝剑。
    她挥着纸做的“宝剑”,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习嬷嬷哄孩子似的问她:“宝剑是做什么用的呀。”
    “惩奸除恶!”玉念学着南戏班子里的词,说的极端正。
    说完,她把那宝剑握在手里,很认真的和习嬷嬷说:“没有坏人了。”
    玉念的世界里没有坏人了。
    崔美华是朋友,宋明是笨但不坏,嬷嬷是好人一个,叔叔那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而且叔叔帮她惩治了婆母,谢轩又已经死了。
    叔叔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再没人比他更好了。
    玉念如此想着。
    而此刻,谢昭站在庞氏和谢轩的院子前,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高门深户,朱门绿瓦,表面光鲜。
    谢府是个邪窟,朱红的府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吃下多少不可声张的丑事。
    他想起流放路上草席裹尸草草掩埋的大哥,庞氏是他枕畔之人,他怎会不知妻子与父亲的奸情?
    谢轩年岁渐长,谢诚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怎会没有苦闷?
    还有那日,他奔去父亲院中时,衣衫不整的父亲和大嫂,更有在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不让丑事外扬影响谢昭,以至于牙龈渗出血迹的母亲。
    奸||夫||淫||妇搂在一起,仿佛真爱一般,感天动地。
    那日的事情,亲历者很少,白氏横死,无人敢上前。
    是谢昭扯出母亲口中沾着口水和血迹的被角,是他掰直母亲佝偻僵硬的身躯,合上她怒目圆睁的双眼,换下沾染排泄物的衣衫,让母亲得以体面的离去。
    都是过去了。
    谢昭想起这些,能做到面色不变如古井无波。
    只是漆黑的瞳仁中,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
    谢家出了大事。
    谢如明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阖府乱做一团,偏院里起了火,被发现的时候那间屋子被烧的只剩房架子了。
    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魏齐是怎么从流放地跑回来的呢?
    没人知道。
    谢大人可怜啊,眼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杀了魏齐之后抱着父亲的尸首,人都呆住了。
    哭?
    那倒是没哭,就是木楞了一会,到底是成大事的人,哪会哭呢?现在啊,全家上下都指着他呢?
    这谢府现如今可不就是二儿子谢昭掌家了?
    谢如明死前说了什么?谢昭的婚事?
    谢昭自己解释了,说是老父亲年老昏顿,人早就糊涂了,本就是没说完的一句话,做不得数的。
    只是谢如明葬礼上谢昭身侧确实站着个女子,身着素缟,带的是儿女辈的孝,同谢昭一道跪拜棺椁,估计那位才是谢昭没过门的妻子。
    崔兰辛听着这些流言,在谢如明下葬次日便去了谢府。
    府中遗留事多,谢昭要在这再住上一阵子。
    府上很安静,谢昭遣散了许多下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焚烧过后的炭火气味。
    崔兰辛一路前行,来到谢昭的院子。
    如今他已经不上朝了,本朝重孝道,父母亡逝不论官职大小都得丁忧三年。
    于谢昭来说,算是急流勇退。
    朝中党争之说愈演愈烈,他休养生息三年,相当于给自己免去很多烦恼。
    崔兰辛进院的时候,谢昭正靠在树下摇椅上闭目养神。
    玉念侧坐着,睡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外裳,胸口微微起伏,睡得踏实。
    树上只剩稀疏的叶子未落,勉强遮出一片阴影,让玉念得以安睡。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糖水。
    红枣银耳,香润清甜。
    习嬷嬷小声说:“老爷,崔大人来了。”称呼换了,他不再是谢府二少爷,而是谢府老爷了。
    谢昭抬眸,示意崔兰辛落座。
    摇椅轻晃,他拍着玉念的背,神情惬意。
    崔兰辛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刚死了父亲,倒像是刚解决了什么麻烦事,此刻正在享受毫无烦忧的惬意时光。
    “节哀。”
    谢昭略颔首,算是应下这话。
    崔兰辛又说:“想来你也不会满打满算丁忧三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估计有个一两年,陛下就会夺情起复,让你回来。”
    谢昭语气淡淡:“谁知道呢。”
    玉念被说话声惊扰,咕哝着用脸蛋蹭了蹭谢昭的衣襟,谢昭伸出手指,蹭了蹭她的面颊,她便又睡去了。
    谢昭提醒崔兰辛:“低声些。”
    崔兰辛点头,问他:“葬礼上你带着玉念去了,她可曾害怕?”
    谢昭噙着笑:“没怕,我跟她说是南戏班子来演戏的,她很高兴,新奇的很。”葬礼和南戏班子确有相同之处,都是做戏罢了。
    崔兰辛也笑了,又说起魏齐:“他来的蹊跷,要不要查查。”
    谢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玉念的背:“查啊,流放地的官员查了一批抓了一批,再无可查了,人死事消,他全家都已经流放,我就是想追究,也不知该追究谁。”
    崔兰辛点点头,认可。
    他看着玉念,“眼下府上没了长辈,你和玉念的婚事要耽误一阵子了……”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的老师,董先生,先前我和你说过的,前些日子他给我来了信,许是要在京中住一阵子,要不要让他来看看玉念?”
    谢昭给玉念拍背的手一滞,很快恢复正常。
    语气带着些许叹息,“再说吧……”
    一阵秋风吹来,树上的叶子再难支撑,终于被卷落在地。
    京城进入萧瑟的季节。
    秋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进入下一篇章,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