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青龙生来就有神力, 但需要在成年时从长辈那里获得青龙传承,才能觉醒神力。
    因此每一只幼年的小青龙,都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脆弱存在。
    苏眠呆站在原地, 青龙传承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出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寒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呼啸的风声迫近, 宁玄追了上来,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冰柱上。
    “说清楚,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掐着脖颈的五指逐渐收拢,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窒息感袭来, 苏眠攥着他的手腕, 勉强得到喘息的余地。
    她吃力开口:“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和青龙没有半点关系,所谓的青龙血脉,不过是你爹在你的蛇身里安了根龙骨。”
    “胡说!你在撒谎!”宁玄怒吼打断,俊脸因愤怒扭曲,“听清楚了, 我是在青龙遗骸觉醒了真龙血脉, 待我修成大道便可化身成龙!”
    “如果你真有这么肯定,为何还要追问?”苏眠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她看不到宁玄的神情, 却能感受到掐着她的手在颤抖。
    “因为你自己最清楚, 你体内根本没有青龙血脉,甚至还需要每月饮血,才能压制龙骨的排斥。”
    她的声音平静, 一字一句冰冷道:“当年就是在这里, 你爹挖走我的龙骨植入你体内,也是在这里篡改了你的记忆。这么多年, 你当真毫无察觉?”
    脑海里无数画面闪过,宁玄如坠冰窟,那些曾在梦里闪现无数回的模糊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便是在这个地方,奄奄一息的青龙,划开龙鳞剥出的龙骨,冰面上流淌的鲜血。
    “不可能……”那段被篡改的记忆在混沌中撕开,他脸色灰败,踉跄后退了两步。
    脖颈间力道一松,苏眠找准时机,毫不犹豫提剑刺了过去。
    宁玄甩了甩钝痛的脑袋,正欲挡下这在他看来毫无威胁的一剑,锥心刺骨的疼痛却从脊骨侵袭全身。
    他闷哼出声,脖颈间青筋暴起,眼睁睁看着长剑没入他的胸膛,根本无力抵抗。
    又是那熟悉的疼痛感,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即使宁玄不愿承认,可后背的灼痛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是植入不属于他的龙骨后的反噬。
    而苏眠能够轻易引起这种反噬,这就是她必须死的原因。
    可宁无涯让他亲手杀了苏眠,却低估了苏眠对龙骨的影响力,在如此强烈的反噬下,他形同废人。
    眼见刺入他胸口的长剑又进了一寸,宁玄身上的护心法宝忽然亮起。
    护心法宝灵力一震,苏眠手里只是一把凌云宗外门分发的普通长剑,剑身嗡鸣,瞬时折成两截。
    握剑的手被震得发麻,苏眠不肯罢休,再度举起断剑再次刺向去,动作狠绝,势要取他性命。
    只可惜断剑还没碰到宁玄,又是一股强大的灵力将断剑弹开。
    强劲的力量直接将苏眠掀飞,重重撞向坚硬的寒冰柱上。
    一鹤发老者匆匆赶来,给宁玄喂下两粒固元丹。
    老者正是进入龙墟境的长老之一,他扶起宁玄,沉声道:“情况有急,宁玄,谢观要来杀你,速速跟我离开龙墟境。”
    固元丹很快起效,滋养宁玄神魂。他勉强找回一丝气力,却没有因长老的话急着离开,而是目光死死盯着苏眠。
    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冰柱上是一道后脑勺撞击留下的血印子,鲜红刺目。
    “杀了她,必须杀了她。”宁玄拔出胸口的断剑,跌跌撞撞朝苏眠走去。
    只要杀了苏眠,就能斩断她与龙骨之间的紧密联系。这样龙骨才能真正的完全属于他,再无人能威胁到他。
    “宁玄,你要干什么?”鹤发长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抬手挡住她,钳住他肩膀的力道强硬。
    “我要杀了苏眠,杀了她再走!”宁玄喉间哽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尾音发颤。
    长老只觉苏眠这个名字耳熟,扫了眼昏死过去的女子,想起是那晚险些伤了宁玄,后被罚去思过崖的女弟子。
    没想到这人竟能从思过崖活着出来,还混进了龙墟境。
    他不知苏眠来历,也没兴趣知晓她和宁玄之间的恩怨。
    只觉得在这种危机时刻,宁玄还在意气用事,实在是拎不清。
    他不满地冷哼一声:“区区筑基,何须这样大费周章。”
    解决一只蝼蚁,不过是顺手的事。
    说罢,他广袖一挥,两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从袖口飞出,化作流星直直射向苏眠。
    却听锵的两声,挟着寒霜的长剑似从天而降,将两枚银刀飞速打落。
    利剑轻盈地从长老身边擦过,刻有防御符箓的袖袍顷刻被削断,轻飘飘落到地上。
    认出那是惊鸿剑,长老神色一惊,没想到谢观这么快就追来了。
    他们进入龙墟境后才发现自己被骗,谢观根本没有打开龙墟境的秘术。
    在谢观故意误导下,他们打开秘境大门才是真的中计。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谢观已经潜入龙墟境。
    发现谢观踪迹后,十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将他拦下,准备合力将其诛杀。
    而余下的长老则是去找宁玄,将他安全带出龙墟境。
    可这么多强者仍是没将谢观拦住,还让他这么快就找来了这里。
    鹤发长老面露警惕,沉沉目光看着惊鸿剑飞回谢观手中。
    谢观踏空而来,身上又添了几道骇人的新伤,浑身鲜血淋漓。
    比之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他周身环绕的肃杀剑气。
    就凭刚才那一剑,鹤发长老便知自己不是谢观的对手。
    这到底是何种禁术,竟能让谢观修为暴增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要知道施展禁术的代价无一不是惨烈的,往往禁术越强大,等它失效时反噬也越猛烈。
    或许不用凌云宗出手,谢观在禁术的反噬下也是必死无疑。
    但眼下他终究是不敌谢观的,要想护住宁玄只能先逃。
    宁玄关乎整个修真界的未来,容不得任何闪失。
    “走!”他按住宁玄肩头,不顾宁玄挣扎,直接带着人捏诀遁走。
    至于没能击杀的苏眠,他从始至终都未放在眼里。
    谢观并没有去追。
    直到两人的气息到了千里之外,谢观周身剑气消散,再也支撑不住,倚着剑大口大口呕血。
    脖颈间黑色魔纹若隐若现,且有不断蔓延的态势。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在禁术的反噬下,几乎每动用一分灵力都要承受凌迟般的痛楚。
    靠着龙息的加持,他才强撑到现在。
    褪下震慑鹤发长老和宁玄的伪装,谢观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艰难地走到苏眠身边,目光中是难以抑制的眷恋。
    他知道苏眠进入龙墟境,是为了获得青龙传承。
    可她独自来此,注定无法开启传承。
    当初弥楮那句“要死在龙墟境里。”,便已在提醒他。
    要想开启青龙传承,必须要他体内的龙息。
    他是为苏眠打开青龙传承的钥匙,苏眠需要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要进入龙墟境的理由。
    啪嗒……啪嗒……
    有水珠滴在苏眠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脑袋遭到撞击,短暂的昏迷后苏眠渐渐恢复意识。
    可大脑依旧一片混沌,她这是在哪?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在龙墟境,又迟钝地想不起她来龙墟境是要干什么。
    啪嗒,又是一滴温热的水滴砸在脸上。
    奇怪,难道是冰柱融化落下的水珠?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抬手抹一把脸。
    有人却先一步伸出手,冰凉的指腹擦过脸颊,细细为她抹去脸上的水渍。
    “皎皎。”
    是谁在唤她?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熟悉的嗓音,苏眠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皎皎,我数完三个数,你就睁眼好不好?”那声音再次响起,轻声诱哄。
    明明想不起他是谁,可她的身体本能的放松下来。
    她点头,声音莫名地哽咽:“好……”
    修长的手指覆在她的眼睛上,传来冰凉的温度。
    他的手不该是这样冷的温度才对,这个想法在苏眠脑中一闪而过。
    很快她感觉到双目开始发热,逐渐变为灼烫、刺痛,她有些不安地攥紧衣袖。
    “别怕。”他轻声安抚,沙哑的嗓音像是被风吹动的细沙,细腻温柔。
    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苏眠却鼻头有些发酸。
    “三……二……一。”
    好听的嗓音缓慢又清晰地数完三个数,眼睛上的灼热消散,变得凉冰冰的。
    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轻轻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
    心底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她死死抓着他冰冷的手不准他挪开。好像一旦他把手拿开,一旦她睁开眼,她将会失去无比重要的什么。
    可这次他没有如她的愿,交握住她颤抖的手,力道轻柔又无法抗拒地拿开手。
    即便如此,苏眠仍固执地不肯睁眼。
    静默了半晌后,她听见一声叹息,似心疼也似无奈。
    他说:“皎皎,可以睁眼了。我为你炼制出眼睛,今后你能视物了。”
    鸦黑的睫羽不断颤动着,他耐心等待,而她终究是睁开了眼。
    耀眼的阳光刺进眼里,刺得她眼睛发疼,不自觉流出泪来。
    她眨了眨眼,眨去蓄在眼眶里的清泪,视线逐渐清晰。
    入眼的是个红衣男子,墨发披散,垂落的发尾扫在她手指尾骨上。
    她微微仰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上挑的眼尾却并不显得凌厉。
    白皙的皮肤下浮出黑色的魔纹,苏眠瞳孔一缩,只见黑色魔纹沿着他的脖颈,爬上了线条轮廓锋锐的下颌,蔓延到他高挺的鼻梁,仿佛光洁的白釉上出现的裂纹。
    俊美的脸上斑驳的血点子与魔纹交错,苍白的唇上有一抹艳色,一滴未干涸的血滴正挂在唇珠上。
    啪嗒,血珠滴落,砸在苏眠脸上。
    原来不是龙骸骨上的冰柱融化,滴在她脸上的一直都是血。
    苏眠呼吸一滞,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混乱的记忆慢慢复苏,她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得像被卡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别哭。”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伸出的手停顿了下,又捻了捻手指将指腹上的血渍抹掉,才帮她擦去眼泪。
    他似是想对她笑,可刚牵起唇角,就呕出一大口血。
    鲜血很快浸没在衣袍里,原来这一身红衣是由血染成。
    看清他满身伤痕,伤口正不断往外冒血,苏眠颤抖着手替他捂住伤口。
    她眼眶发红,泪水止也止不住,沙哑的嗓音抖得厉害,终于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谢观。”
    听见她唤他,谢观的眼睛亮了亮,似微风中泛起温柔涟漪的澄澈湖面,阳光下闪着粼粼细碎的光。
    “嗯,我……”他一开口就再次吐血,颀长的身形猛地晃了晃,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眠伸手紧紧抱住他,才没让他倒下。
    谢观下巴枕在她肩上,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只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来了。”
    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几个字,谢观的目光渐渐失焦,涣散的落在地上。
    感受到怀里人气息的变化,苏眠抱紧他小声呜咽:“你不该来,你不该来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她却再等不到谢观的回应。
    一阵冷风吹过,她惊惶地发现谢观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化成了细沙,一碰就簌簌往下落。
    苏眠不敢置信地摇头,拼命想要护住谢观。
    “不要……谢观……不要死,你不要死……”
    她语气近乎哀求,仍不能阻止谢观的身体在她怀里化作细沙。
    她伸手想要抓住,细细的沙却从指缝流过,风一吹就散。
    怀里空空如也,苏眠无助地大哭起来。
    随着谢观消散,他体内的那一缕龙息也解开了桎梏,在苏眠身边游荡,最后没入青龙遗骸。
    大地震颤,青龙骸骨仿佛重新长出血肉,从沙漠中冲天而起,威严的龙吟声响彻整个秘境。
    灵气在苏眠周身汇聚,属于青龙一脉的传承终于开启,无数灵力疯狂涌入苏眠体内。
    体内涌现出源源不断的神力,苏眠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泪水从脸颊滑落,获得青龙传承后,她也传承了青龙的记忆,原来得到青龙传承的代价是谢观。
    随着青龙神力的觉醒,整个龙墟境仿佛完成了使命,开始坍塌。
    龙墟境内的弟子不明所以,在凌云宗的安排下紧急脱离秘境。
    …
    紫枢峰上,曲妙玉守在一盏魂灯前,墨青色的莲花灯座下正刻有谢观二字。
    只见微弱的烛火摇曳两下,彻底熄灭。
    曲妙玉脸色煞白,嘴唇颤动。
    大师兄的魂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