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十一月九日(5)

    第373章 十一月九日(5)
    说到这里,它停顿一下,见没有人阻止,它便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说到底,我觉得他没有错,反自然繁殖者也没有错,想怎么做的人就去怎么做不好吗?错的是党同伐异,是不同阵营对思想不完全一致者的污名化、规训、排斥、攻击。人们本该拥有一切法律允许范围内的自由,不是吗?”
    然后它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一下子闭了嘴。
    只见不远处南山方向,半空里凭空出现一颗巨大的黑色犬齿,直愣愣地就那么向下砸去了。
    然后又是一颗,接着是第三颗……力度很大,速度很快,落地震得地动山摇,他们这边震感十分明显,但愿不会引发更远处高山雪崩——不过看那样子情况并未失控,这也许是陆鸿影的有意为之。
    她们发现什么了吗?
    想着,余挽辰和时云舒耳机中传来来自陆鸿影的通讯。
    她说:“这里陆鸿影。我们发现疑似天空城入口,遭到多人阻拦,准备进去探探。随时联系。收到请回答。”
    余挽辰回:“收到。”
    地动渐止,余挽辰终端上的圈圈终于转出了个结果。
    他低头看去,时云舒也凑过去看。
    安卡苕瑞本来也想凑过去,但被时云舒给推开了脑袋——终端识别到安卡苕瑞这类无关人士面部的话信息会自动模糊——那页面上的文字简洁明了,表示该序列号的部件属于望乡号的其中一个发动机。
    望乡号。
    所以说它真的就在这里,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在这里——可是具体会是哪里呢?
    陡崖之下野林密布,重重叠叠的如固态海浪淹没过太多久远旧时代的旧船。
    或许他们该往更远处去探探,但时间还来得及吗?只有两个多小时了。
    时云舒犹豫片刻,冷不丁的感觉余光里瞥见了什么东西,就在他的斜前方,在村长的屋外房檐后,在余挽辰背后斜上方——
    隐约有寒芒闪过,像有什么东西瞄准了他们。
    刹那间他几乎没什么余地细想,丢下手电一手按下余挽辰的头一手抄起地上那半块来自望乡号的零部件就猛砸过去。
    一只针剂射空落在地上,而他抡起的零部件恰到好处地砸到了那扑过来的——什么东西?
    趁那东西被砸去的零部件扰乱节奏,他连开三枪,手感上至少有两枪能够命中。但那东西却没死也未被影响到行动力,只落地后谨慎地退了两步,看起来行动自如。
    手电筒落在地上,黑暗里时云舒看不分明,只觉那东西像只巨大的肥胖蜘蛛,黑洞洞地匍匐在黑夜里,落地后不过数秒便又一次扑了过来——然后它被突然冒出的灰门里的什么东西扇了一巴掌,被扇去屋墙上后动作极灵活地一扭,它很快便意识到面前几人有能力杀死自己,开始用假动作迷惑那灰门里冒出的东西。
    “跑!”时云舒一拉余挽辰,“它手里有缓解剂。”
    “跑——哪里去?”安卡苕瑞仍在状况外,傻站着像只落汤大鸟。
    时云舒猛拍它一巴掌:“上山去!”
    村落地势平坦,房屋低建,那大肥蜘蛛能悄无声息爬上房檐又动作灵活迅速还有武器,那么他们在这低矮房屋间穿梭怕是没什么胜算。
    安卡苕瑞顿时如被上了发条般撒丫子狂奔,时云舒本想说三人分开跑路,不曾想余挽辰一扯他手臂,指指前方安卡苕瑞,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
    不远处的后方,那巨型肥胖蜘蛛猛然发出一声吼叫,而后信号弹升天,暴露了他们目前的位置。
    “首先排除它是林子里碰巧跑出来的野兽。”时云舒逃亡途中忙里偷闲道,“通常来讲,野兽不会用信号弹。对吧?”
    “是的。”余挽辰忙里偷闲地回,“野兽也不会开枪。”
    一支冷箭忽然射来,被灰门里的怪物堪堪阻拦。跟着又是一支箭,还冒着火,但灰门里的怪物连着火焰将整支箭囫囵吞下,很不怕烫。
    “野兽也不会用信号弹叫来那么多——那么多人来攻击我们。”余挽辰补充道。
    不远处的后方,巨型肥胖蜘蛛仍在追逐着他们——它不时发出巨大的吼声,远处间或有箭射来,但都被他们躲过或被灰门拦截。看样子它的声音是在为远方支援提供坐标。
    跑着跑着,余挽辰忽觉不对劲。他冷不丁一拉时云舒,要换个方向。
    时云舒舌头痛,懒得讲话,顺从地随着对方急转弯,却不想就在同一刻那后方的大肥蜘蛛忽然猛向斜前方一蹿,直逼得他们又向反方向一拧,撒丫子狂奔。
    时云舒意识到了什么:“……它现在是在驱赶。”
    分开来的六条腿艰难跑过大肥蜘蛛的八条腿,灰门疲于应付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无法集中拦截意外灵活的大肥蜘蛛。
    或许它其实有可能追上前方三人的——但它没有。它只是驱赶着他们,犹如牧羊犬赶羊——现在它是牧羊犬了,而羊是三个黑夜里奔跑的人。
    前方,三人就要跑上南山去——令人颇感意外的,此时那山下并无守卫。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那一座大山就如怪物黑森森的巨口,等待着被驱赶而入的猎物。
    “怎么办?”安卡苕瑞慌里慌张地跑,它似乎有点罗圈腿,跑起步来像只怪异的蜥蜴,“进山吗?”
    “进。”余挽辰说,“我们在山里甩掉它。”
    “我们几个外乡人真的能在人家的地盘甩掉——”
    “别说丧气话。”余挽辰斥道,“跑!”
    安卡苕瑞哭嚎:“它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到山上——”
    温红豆今夜本会死在山上的。而如今陆鸿影与她同去,搞不好这是有人想一网打尽,让他们四人今夜都命丧山中——
    南山危险的信号早已完成铺垫,前来寻觅没影儿旧船的外乡人意外失踪于此,似乎也没什么可令人意外的。这件事在报纸上都占不了拇指大的一点版面。
    不知道现在温红豆和陆鸿影那边是什么情况。
    虽然目前还没有第二支缓解剂被射击过来,但袭击者手中应该不止那一支存货。只是此地缓解剂有限,刚刚已经被浪费了一支,恐怕那袭击者也不愿再浪费,而是想着等到有把握后再开枪射击一击制胜。
    思及此余挽辰抽空回头看了那大蜘蛛一眼,某一刻月光下,他竟看到蜘蛛背上伸着个歪扭的人头——是眼花?幻觉?
    管不了那么多了。
    灰门忽然闪现静默伫立在后,短暂挡住肥蜘蛛视线。而三人则趁机隐入密林,手脚并用匆忙跑去,一路偏移明日路线,朝着少有人迹的方向绕行而去,很快将那肥蜘蛛甩得更远。
    南山上野林密布,浓绿遮天不辨日夜。余挽辰在前打头开路,冷不丁的忽然瞥见一旁站着扇灰色门扉——它仿佛是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站在那里,试图让自己的存在符合当下的自然环境。
    但很显然,树林里不该有一扇空荡荡站在那里的门。
    也就在他注意到那扇灰门的同时,林间忽然一阵剧烈地动,晃得人难以站立稳当,更别提快步奔跑,几人险些摔倒。电光火石间余挽辰一手撑地忽然一个急转,他像听到什么指引似的换了方向,利用手电筒给后方二人打信号,要他们快跟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安卡苕瑞崩溃又喘不上气地大叫起来,但叫归叫,它脚下倒是一点不停。
    余挽辰遥遥道:“它说那个方向有人。也许是温红豆她们。”
    黑洞洞的大肥蜘蛛在树林间上下飞窜,然而这林间虽攀爬物颇多却也多了许多枝丫阻碍视线,低微的能见度更是让它不便瞄准——但也只是不便瞄准,并非不能。
    它攀在树上,其中的两只手端起装载有缓解剂的枪支,瞄准向不远处摇摇晃晃的一点手电光——手持光源的那人身上有灰门,那东西很麻烦,早点解决为妙。
    如此想着,它眯起眼睛,稳定双手,开出了确凿的一枪——
    然而也就在它开枪的同一时刻,地面震动,险些将它甩到树下。而前方那一点原本激烈晃动的光圈则倏地消失,凭空不见,好似当事人一脚踏入了异空间。
    在被追击过程中一脚踏空显然不是什么好体验。
    不久前黑骨余接连砸下,砸得此地地动山摇。几人意外踩空前地面一阵晃动又突现地裂,恐怕这地裂是受黑骨余落地的动静波及才意外出现,将人意外吞入。
    那地裂说不上十分深邃,但总之其内并不十分利落垂直,过程里多有磕碰,这给了所有人充分的缓冲,以避免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深山里。
    下落时余挽辰撞到了头,他短暂地昏迷了一阵子,等再醒来,就发觉自己正躺在一片并不十分冷硬的黑暗里,像枕着某个活物,不远处还幽幽响着某种东西发出的怨念长吟。
    “醒了?”上方传来个略显含糊的熟悉声音。
    余挽辰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对方的腿上,他于是抬起手,习惯性地用手指摸向云舒手肘,打着圈地蹭了蹭,得到了对方用手指关节蹭过自己脸颊的回应。
    “你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缓慢地坐起来,感到脑壳子嗡嗡地疼。
    再细一感受,不止是脑壳子,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连牙都在疼,真是莫名其妙。
    一旁有光线亮起,来自时云舒的终端屏幕。那亮度不是非常高,不过在这片漆黑之中倒也十分显眼。
    “我没事。”时云舒说,“安卡苕瑞摔断了胳膊,我帮它简单处理了一下。”
    灰门一如既往在下落途中将时云舒保护得十分周全,但余挽辰本人和安卡苕瑞并没这个待遇。
    也是安卡苕瑞运气好,这种情况下它虽然磕磕碰碰出一身青紫还断了手臂,但好歹没有危及性命——背景里间或响起的幽怨长吟就出自它口。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不远处,安卡苕瑞呜呜地像在哭,声音哀怨悠长,“我的人生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天呐。一步错步步错。我就不该出生。救命,我好想重新来过。”
    余挽辰用指节抵着太阳穴,只觉自己的脑子在突突着作痛。
    安卡苕瑞兀自幽怨地絮叨:“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到这里。我不该放任小七不管。我不该轻信维滋利。我不该去到木铃铃住进那家酒店,我不该……”
    余挽辰打断它:“你只是断了胳膊。又不是断了脖子。”
    很客观。也十分缺乏人情味。
    安卡苕瑞哭得更大声了,同时它开始讲起些什么“苦难没有可比性”一类很有道理但当下没什么人在意的话。
    时云舒这时默默站起身来走向一旁,终端的照明功能被启动,但它并不能照亮十分远的距离。
    他的脚步落到地面,传来的声音并非是落在泥土上会有的声响。
    余挽辰一只手撑在地上,忽然后知后觉地感到掌下触及的并非自然造物——这是人造的什么东西。
    “这是哪里?”他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感到脚下的地面非常微妙地倾斜着,其表面非常平坦。
    之前的照明设备早已不知去向,余挽辰想从肚子里掏个灯,扒开肚子上那道裂缝的过程里却意外感到腹表一痛。
    它当然还是可以被扒开的,只是过程略显艰难,恍惚叫他觉得自己是在生生用手撕裂腹腔——疼得人头皮发麻。他冒了满头的冷汗。
    “怎么搞的……”他不解,但总归还是掏出了个更大功率的灯打开来,一下就照亮了面前的好大一片区域——照亮时云舒、安卡苕瑞,也照亮了这一条崎岖的幽长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