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十一月九日(2)

    第370章 十一月九日(2)
    虽然这画面有点荒诞,但余挽辰就是从肚子里掏出了一只保温杯。
    他没有刻意遮掩,这情形让角落里的安卡苕瑞看得一哆嗦。
    水是下伐枝号前他顺手在船上打来塞进肚子里的,甚至到现在还是热的。
    之前到了这地方后吃喝都由热情的村民准备妥当,他们一开始也并未察觉此地水源有问题,等到察觉时已来不及,到了那地步这一只保温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时云舒握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他是真渴了。
    他的时间不会重来,他在这个过程里会渴也会饿,这是最恼人的一点——他努力不去思考这个,但偶尔有那么片刻他还是会无法抑制地想到小七。
    他身体里将永远有属于小七的一部分,他吃了——这是无法抹消的——就像他曾无数次看到的无数个已经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未来,这一切他都咽下了——
    不。不。不要在意。不要被自己的意识束缚。世界这么大。都是幻觉。道德、人道主义、正义、邪恶、律法、权力、神、金钱、自由、束缚,都是幻觉。它们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中,为了维系我和我们的稳定自洽。所以不要在意……
    “发什么呆?”
    见时云舒喝了两口水又开始发愣,余挽辰小心地从对方手里拿过杯子,怕对方一时手抖把它摔了,试图保护下这一点随身携带的珍贵的无污染饮用水。
    时云舒沉默片刻,问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吃沐洲人肉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症状?”
    这村子里有个坎尔杜星人。之前为了套信息,时云舒同他聊过。
    在坎尔杜,婚姻大概率预示着葬礼。
    很少有雄性坎尔杜星人能活过新婚夜,好斗的新郎们会在黎明前决斗出最终的获胜者获得交配权,并在交配后被体型更大的新娘抓住吃掉。
    尽管现代社会食物丰沛,但本能依然让他们难逃一死。
    当下时代,在那个星球杀人也并非全然是违法行为。
    在崇善村的这个坎尔杜人,正是因为无法忍受坎尔杜的社会环境,最终逃到了这里。
    他的体型不大,比龙七潼大不了多少,也缺乏在坎尔杜最受推崇的攻击性和好斗心。
    他之前说——不,不对,其实他没有说过,但时云舒知道,这人认为在现代社会坎尔杜的雄性只是结个婚就很可能送命这事十分荒唐。
    总而言之,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许多星球都步入宇宙漫游阶段的时代,“吃人”这事在把“吃人”作为传统的一些地方都已开始逐渐遭受质疑。
    那么早就已经距离物理意义上“吃人”很遥远的蓝星原生种人类,不小心吃了外星人会觉得膈应,这也是正常的,对吧?
    何况时云舒又不是坎尔杜人。龙七潼也不是他的结婚对象,要吃他也该是对余挽辰下口才是。
    不,不对。他不是坎尔杜人,他们都不是,他们不是……他是……什么来着?
    “时云舒。”余挽辰忽然叫他,他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一下,用力很大,“你清醒一点。”
    “得,疯了一个。”陆鸿影抓着自己本就乱成鸟窝样的头发,在原地转圈,像无措的猎犬,“实在不行,干脆把他和那个霍阿克雷人留在这里……”
    “他没问题。”余挽辰说。
    陆鸿影简直是哭笑不得,心说这疯病怎么还会传染——按理说她才是在座各位里除时云舒外现在被天空城污染最重的人类:“他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时云舒忽然抬手握住余挽辰的手腕,他用力极大,直握得对方痛得倒抽冷气。
    他开始感到自我与他人的边界变得模糊起来了。
    大脑分不清好坏,也分不清过去和未来,一切被人为定义的概念都逐渐失去意义。
    一切都在这里存在着,相似境遇重现触发特定经历造就的神经反应,同样的神经却带来不一样的感受,他再也分不清恐惧和兴奋了,一如他再也分不清平静和空虚。
    ——他忽然想要呕吐。吐出那一切,把那一切来自外界的、并非己身的东西吐出去。
    好恶心。他不再是自己了,他的脑子里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有那么多人与他一同喜怒哀乐,他无法自拔地感到一阵拥有了归属似的欣快,但理智却令他作呕。
    他有了庞大群体的归属,却也逐渐失去了自我的边界——琉阿克。琉阿克。你当初也是这样的吗?
    他大力掐着余挽辰的手臂,说:“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拖后腿。不如你把我关进灰门。”
    他语气听起来很认真。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同样。
    余挽辰一时愣怔,也不知是对方神情语气动作措辞中的哪一个惹恼了他,他在片刻愣怔过后忽然用力拉开对方钳着自己的手,拧着人的衣领把那人搡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摁住——木质结构的房屋中,那是个蛮结实的角落。
    “你休想逃开这一切。”他抓住那人的手臂,抓得死紧,紧紧地将其拧在对方身后——但时云舒好像感觉不到疼,梦游一样的。
    余挽辰说:“我没有逃。你也不准跑。”
    那语气近乎是恶狠狠的。
    他手指用力地收紧再收紧,紧得指头痛得发热,又凑到时云舒耳边,轻声道:“是你把我硬留在世上陪你,所以现在你也不许逃,留在这里陪我。我会如你所愿地帮你做任何事。”
    那话音极低,落在时云舒耳朵里似威胁又像恳求,总归他是分不清了,只觉得耳廓发麻,心说原来这事到这时都仍会被翻出来说。
    倒也不怪别人翻出来,毕竟是颠覆了人家人生的事——也许打从心底里,有些事就是很难完全揭过去。
    这算不算是吵架翻旧账?
    陆鸿影蒙了。温红豆也蒙。角落里的安卡苕瑞发出急促的小小尖叫,伴着尖叫声两个人类迟钝地前去拉另两个人类那莫名其妙打起来的架,竟一时间没能拉开——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怨。
    “不是,怎么突然动手了?”
    陆鸿影莫名其妙,心说刚才还跟自己在那剑拔弩张的人现在转头就跟对象打起来了,这余挽辰脑子也是个咣啷啷响的玩意,看着像不高兴其实是没头脑。
    “如果你下不去手,我们可以换一下。”好不容易拉开余挽辰,陆鸿影隔着一段距离对他道,“我对他没有像你那样复杂的情绪,而红豆身边需要一个有能力造成大范围伤害的人帮助,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可以。”
    这说法非常客观。
    但余挽辰摆了摆手,他表示自己没问题,时云舒也没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所有人都可以完成自己该完成的。
    他深呼吸,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说:“时限定在十二点前。如果遇到突发状况,随时提前。保持联系。”
    然后他看向滑坐在角落地面上的时云舒,问:“没问题吧?”
    时云舒摆摆手。
    “那就这么办。”余挽辰一点头,他凑到窗边去看向外面,此时这附近的人已经很少了,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在南山附近。
    “你们上山,我和他去找村长。”他说,“之前问它这里是否有坠落过人类的飞船时,它的样子看起来很古怪。”
    “你确定——”
    “途中他出现一切问题,我会负责。”
    陆鸿影犹豫一瞬,心说这两人的状态着实古怪。
    可温红豆已经迅速一拍她肩膀向门口走去,行动力十足:“走了。”
    “……我这次大概不会记得什么。”随着她们二人走远,余挽辰最后听到陆鸿影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因为这一次她很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让黑骨余或她本身目睹时云舒的死亡。
    “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温红豆小小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保证。”
    “话说,你究竟为什么一个人跑去山上不叫我?”
    “……”
    见那二人已悄悄跑远,余挽辰重新转过去面对时云舒。
    那人仍缩在角落的地面上坐着,就在一个与安卡苕瑞呈对角线的位置,两个人的姿态几乎是呈中心对称状,直看得人心里涌起一阵不爽。
    “时云舒。”他叫他。
    时云舒闻言迟钝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昏暗光线下他看起来如同自屋墙角落里生长出的一只蘑菇精灵,幽幽黑黑无声地蹲坐着,神情里有一份不常见的恍惚和茫然,像受困于半梦半醒之地。
    “怎么了?”他问。
    还好。余挽辰想着,至少这人还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向对方伸出手:“起得来吗?”
    时云舒伸手去抓他,但也只是抓着,并没借力爬起来。
    “我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他面无表情的,又吐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余挽辰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他蹲下去,蹲在这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刻感觉像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的确是很久了。
    距离他从阿喀琉斯的脚后跟的城里被捡到石头号上,已经过了那么久。如果他是仓鼠,恐怕已经死了三轮不止。
    时云舒摇头。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有那么片刻自觉像个凝固于地底很久的无头怪诞龙标本,而余挽辰是个路过的一般无辜原鳄龟。
    灭亡于白垩纪的他拉扯生存于三叠纪的他一路来到公园前6500万年前,然后眼看着这家伙一路狂飙向远方躲过数次物种灭绝,最终奇迹般演化为近现代龟鳖。
    余挽辰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对方,看对方朦胧的眉眼和散乱发丝,心说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不过这人如今这样子倒是的确令他感到一阵久远的怀念。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在对方的办公室里用眼神对其上下舔舐,那时那人就如现在一般像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似的狼狈——如今想来那实属不大礼貌——只是即便重来一遭,恐怕他还是会看个没完。
    他就是这么个东西,而时云舒也容忍了。
    “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余挽辰说,“放到几年前,你不会在伐枝号旁等我,也不会来找我。”
    “杀一人而救一人是不对的。”另一头的角落里,安卡苕瑞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咕哝。
    它不傻。尽管不太明白细节,但这些人类要做什么它已经明白个七七八八。
    “虽然我也想救小七。但是……杀了这个救那个,这样不对。你也说过,这样不对。”
    余挽辰头也不回。他伸出手去摸摸时云舒的头,又顺着摸向对方脖子上的痣——纹身——那颗红点。
    那么微妙。那么微不足道。就像时云舒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想来也是好笑。
    余挽辰曾尝试过想象时某人的叛逆期,想象这人是如何抱着确立自我存在、抹消生存危机的念头学某些影视剧里的人去纹身,结果却接连两次遗憾离开,最后身上只留下了两颗痣一样的红点——他有这么怕疼?
    余挽辰手上用了点力,但时云舒却迟迟未能回神。或许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这不是选择题。这不是电车难题,安卡苕瑞。”余挽辰轻声道,“现在只有一边轨道上被绑了人。如果你只需要扳动把手、变动轨道就可以救下小七,那么你会什么都不做吗?”
    “另一边轨道上是有人的呀。时云舒不是在上面吗?”安卡苕瑞悠悠说道,“他也许会活,但到底要死。这不是他能活过来就可以当做没发生的事,就像不是时间倒流就可以否认你们杀过人犯过罪的事实。”
    余挽辰不言语,他垂眼看向时云舒手上被烟烫出的灼痕,看到对方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掐按它,好像那是个已老化的开关。
    他心说他当然晓得。时云舒不是那个能够被扳动的把手,他是在另一头轨道上被绑着的人。
    他并非没想过直接抓着时云舒跑路,但时云舒显然没这个打算。
    或者说,至少单论时云舒的个人意愿,他显然完全不倾向于丢下所有人自己跑掉。
    也许时云舒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毕竟从前他也不是没丢下所有人一个人跑去山安过,而结果是他不得不一天天死回了两百多天前——没得选。没得选。就这一点看,他们的确没得选,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