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空心人”

    第355章 “空心人”
    她在问面前三个“天空城相关行业从业者”。
    闻言余挽辰看时云舒,时云舒看温红豆,温红豆看白骨余,看了两秒钟她表示不如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周围此时已陆续有人开始继续吃喝,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这些长桌似乎是都有安装了防护罩和定向重力控制装置,刚刚这附近一片乌烟瘴气打打砸砸,到头来粮食倒是完全不怕被浪费。
    “这些人怎么看起来完全对这种突发情况习以为常?”余挽辰小小声地咕哝。
    然后他看到时云舒拿起只干净的碗,盛了几只什锦汤圆来吃。
    “唔。还是热的。这科技太变态了。你能想象这一张桌子上堆了多少技术、市场价有多少吗?”他说。
    余挽辰摇头,并开始拍照搜图。
    “哎。”搜图页面还在加载,吴二三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他一下,“你们看到小七没?”
    余挽辰摇头,时云舒也表示自己没有看到。
    “他之前跟一个沐洲人在聊天,位置离尼木卡很远,足够他们遇到意外及时反应,应该没有被白骨余波及。”时云舒说,“现在庄园防护罩还关着,他也跑不出去。这个地方相对于外面还是安全的。”
    而且龙七潼独自在外混迹多年,还在那挨千刀的皂荚空间站工作了那么久,面临的突发情况数不胜数,寻常人事物奈何不了他。
    “可能刚刚跑太远了,我去找找。”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在终端上给小七发起消息。
    于是就此这一场葬礼上的大变故变成了个小插曲,宾客们继续吃喝社交好不热闹,只是被掀翻了的大锅还在地上扣着,半灭不灭的火堆终究是蔫蔫只剩了烟,而葬礼的主角也已不见踪影,只剩牙牙郁卒地蹲在那三米高的白骨余面前,试图看看它是不是把尼木卡给吞进去了、能不能把人给扯出来。
    “这家伙怎么死都死得这么不让人省心。”她说,“我恨这样的老板。”
    但千恨万恨到头来也抵不过对方已是个死人,所以一切怨恨在这种时候都失去意义。
    最终牙牙并没能把尼木卡的任何部分从那白骨余口中捞出来,那只猫鼬虫也不见了。
    它原先就趴在棺材里,紧贴着尼木卡,那距离太近,白骨余爆发而出太快,它根本不可能跑掉,或许它如今也在那白骨余紧闭的口中。
    “传统”葬礼仪式在蛤喇喇庄园进行得稀碎,部分宾客吃喝差不多见没什么趣事便准备打道回府,渐渐的还围在桌旁的人少了不少,余下的都是有些目的尚未实现的——来谈生意的、想采访拿到一手好料的,或许还有些人是想暗暗埋下个雷,等时机成熟引爆了它好占了这块地盘。
    想谈生意的小丰拉了夕绒绒去谈生意,牙牙借助理之名跟了上去,而缪依则留下来指挥机器管家料理后续事宜,顺带敷衍着记者的打探。
    这位记者于时云舒、余挽辰和龙七潼而言算是半个熟人。这是个不久前与他们曾同困旅店九层并扮演尸体的暮朗隆达人,莉莉荼。
    莉莉荼发出的声音绝大部分种族都听不到,而且她的种族其实也并无成型的语言,而主要靠读心、文字和手语交流。所以她采用的采访方式是文字输入转语音输出,但很显然有些被访者并无此耐心听她提问。
    缪依是有耐心的,但她并不想受访。她对记者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这还是个能读心的暮朗隆达人。于是她只温柔地极尽敷衍。
    敷衍着敷衍着她瞧见了闲在一旁的人类,便手一指那几个人,表示她认为人类知道不少内幕,比如尼木卡的真实死因。
    顺便一提,尼木卡是纯粹的自然死亡。
    莉莉荼闻言向四个人类走去,尽管她能读心,不可能读不出缪依的真实想法,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将文字输入终端,并选择了目标人类的语言,开始播放。
    “你们好,我叫莉莉荼,是来自暮朗隆达的记者。请问可以聊聊吗?不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她张着巨大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头上还带着前些天的弹孔。
    陆鸿影这时候一扯温红豆的衣袖,说:“我们去帮忙找找小七吧?听说近几个月牙牙在这地方悄悄安了不少监控,我们去找她查查小七往哪去了。”
    温红豆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样被对方拽走。
    莉莉荼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对余下的两个人说:“我理解。人类有很大一部分是很注重边界感和隐私的生物。我知道你们现在也想找机会脱身,但似乎一时间没有合适的理由。”
    余挽辰的确是正盘算着理由准备离开,这一下子被人戳破,属于人类的某种社交尴尬和象征性礼仪便将他短暂地钉在了原地。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暮朗隆达人能读心,还需要记者吗?”
    “是这样的。在星际法庭上,暮朗隆达人的证词通常都不被采用。因为大家都知道暮朗隆达人能读心,外界认为一旦我们有心作伪证,那么很难证伪。所以索性一概不取用。”莉莉荼说,“我认为这样是错误的。这是歧视,也是不信任。我希望能获得外界的信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所以我远离家乡工作成为记者。同时作为记者,也有助于我理解外界人的心口偏差——虽然,我的外星老板雇佣我,只是因为我有能力‘在迅速得知确凿真相的情况下添油加醋写出本质上并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的劲爆稿件’。”
    “你在搞什么社会实验?”时云舒笑了,他讲起这话来真是毫不留情——或许面对一个能够读心的外星人,也没必要口上留情,毕竟人家可以读到一切潜台词下的真心,“没有人会喜欢和一个能知道自己内心想法但自己却不了解分毫的人分享信任,因为从最一开始双方就绝无任何对等可言。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排斥。排斥注定无法带来理解,这是个无解题。”
    “是的。”莉莉荼左右晃了晃头,“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我希望能改变现况,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很清楚每个人都在以己度人,真正的换位思考是天方夜谭。但这个时代是信息爆炸、科技疯长的时代,跃迁技术的诞生让我们能去到原本此生耗尽也到不了的远方,我们回避不了同外界的交流。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希望我们能更好地、更能理解彼此地交流,交流是语言诞生的目的也是结果,是文明诞生的起点——噢。感谢你的认同,非常高兴你也有同感。”
    然后莉莉荼又歪了歪脑袋(大概是脑袋吧),尽管没有任何人说话,但她却还是像听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我们不能读到某个人心里的一切,更多的是一件事的片段,以及当下所想的东西。所以如果有提问、引导会更好,能更详细地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后来你有追究维滋利的责任吗?”时云舒突然问道,他一边问一边转头在桌子上挑拣起些自己能吃的东西,“你头上可被他开了个洞。”
    “私了了。他赔了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还手写了道歉信。”莉莉荼是这么说的。
    “他心里真的对此感到抱歉吗?”时云舒又问。
    “并不。”
    “所以他为什么那样对你?”
    “噢。说到这个,警察询问时,我听到他说了谎。他说自己没见过暮朗隆达人,很害怕,所以不甚开了枪。因为他祖籍茂赛,你们也知道茂赛人在很多人眼里都很疯癫,所以他的理由没有被怀疑。”莉莉荼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她或许是放弃采访这两个人了,便转而开始聊起旧事,并伸手探向桌上的食物,“实际上,他是追着你们来的,他的目的是接近你们。所以他突发奇想绑了碧奇卡,是想借用那个沐洲人的身份同你们搭话。毕竟沐洲男人给人的感觉非常没有威胁性,能够很好地让人放松警惕。
    “只是不巧他看到了我,他知道我能知道他的一切所想,不希望我捣乱,但又不想摊上大麻烦,所以只是给了我一枪,让我暂时失去行动力。而那个彩珠子天贽的出现,是他的意外。那天夜里的意外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止打字,并将从桌上拿起的食物塞进了肚子。
    字面意义上的“塞进肚子”。
    她身体看起来类似人类“躯干”的部位忽然像嘴一样的左右张开,在容纳食物过后甚至还怪异地扭动起来,像在咀嚼。
    然后她继续打起字来,说:“我听到你们的‘好怪’、‘可怕’、‘好酷’和‘像某人’了。谢谢。不过暮朗隆达的历史可比灰门与人的结合时间要长的多,应该是他像我们。”
    “……你有考虑换个工作吗?”余挽辰轻咳了声,他还记得莉莉荼有两份职业,“侦探也许更能全面发挥你的能力。”
    莉莉荼点头:“我也觉得。但上一份侦探工作让我中了枪。”
    “其他工作呢?”
    暮朗隆达人会做些什么工作呢?除去与人类相似的那部分,会有哪些不一样的职业选择吗?
    莉莉荼说:“我实习的时候工作是‘妈妈’,我做得还不错,但那不是我想做的。而且我是‘空心人’,很多工作在老家当地做不了,所以我离开了暮朗隆达。”
    即便接下来没有任何人开口,莉莉荼还是继续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她能捕捉到每个人心里所想的声音。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那里是‘社会化抚养’。‘妈妈’会应聘上岗,有实习带教和试用期,工资还不错……不,‘妈妈’没有性别门槛,这只是个职业。也许是翻译问题。我们那里叫‘咻——哔、哒’,大概是哺育者的意思。
    “所谓的‘空心人’,就是说我能听到他们,但他们听不到我,所以他们认为我的内心空空荡荡,就叫我作‘空心人’。
    “这种以他们为出发点的称呼真是烂透了不是吗?我还叫他们‘聋心人’呢……所以,是的,我和我的同族信息也并不对等,所以我在家乡也不受欢迎。
    “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把我一切所思所想如实说出来,我会让每个人都读懂我的……噢。谢谢你的赞叹。我也认为我非常大胆和勇敢。”
    这样只有她一个人在利用终端喇叭不停“讲话”的交流氛围真是怪极了。
    而即便能够字面意义上的“读出空气内容”,但莉莉荼显然不打算因为知道对方交流意愿不强而结束交流,或许直到对方彻底放空大脑不思考任何东西,亦或是直接开口表示她不如去找别人聊聊,她才会认为对方不想再继续回应她。也许这也是一种“种族文化差异”。
    时云舒像觉得这外星人有趣,这一刻仿佛记者与被采访人身份调转,他开始在心里想些问题,然后听莉莉荼认认真真地讲起一些事——真是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某一刻他心里闪过个念头,心说这样沟通的效率是如此之高,如果人人都能读到彼此心底最真切的想法——兴许暮朗隆达人之间少见隐瞒、私心和秘密,也就不会发生太多争吵和争斗。
    如果他或余挽辰有这个能耐,会不会很多事早就说开了、想通了呢?还是说情况会更糟?
    “那个维滋利,他好像很喜欢‘灰门’。”不知是听到了时云舒或余挽辰的哪一句心中所想,莉莉荼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