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并非朋友

    第283章 并非朋友
    另一边,余挽辰已登上不系舟号。
    前来接应他的是他目前的临时“监管人员”——或者说“临时搭档”,反正不论叫什么名字,作用都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人至今除了在工作期间会对他多有观察之外,在其他方面待他就与待其他队友一样,所以余挽辰对现况还是十分满意,他就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融入人群,一点都不显得非常突兀。或者说因为此地突兀的人类实在太多,他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突兀了。他简直正常得不正常。
    这位余挽辰的临时搭档名叫乙二,来自鹤星。鹤星是蓝星人单一种族殖民星球之一,因初期探索时飞船里跑出去一只鹤比人先落了地而得名。那只鹤后来因该星过低的温度和含氧量而晕厥,被紧急救回。再后来经改造过后,该星球逐渐适宜人类生存。等到正式移民开始,它又成了头一个落地的生物。
    乙二有一头浅绿色的短发,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头上有一株草。他的那一头毛发就是为了遮掩这根草染的,他天生的毛发并非这个颜色。
    那就像是任何一株在路边可以看到的草一样,那颗草就那样立在他头上,乍一看去非常突兀。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株草就像头发一样,牢牢扎根在他的头上,搞得他活像是什么被菌类寄生的虫子。
    “你好。”余挽辰同乙二打招呼。
    “你好,又见面了。”乙二露出个“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们谁也不要为难谁”的那种表情,他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又带包了?”
    “习惯了。要拿些常用东西的时候在外面掏肚子容易吓到人。”余挽辰一点头,他拎着自己的包四下里看看,没见什么人,“这次人不多,还是没接完?”
    “你是最后一个。这次算上卓阿欠,船上就八个人。其他船也会出人,但跟我们不完全同步。”乙二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引去电梯,按下了住宿层按钮,“……你也知道,这条船上你是住的最远的。考不考虑搬家?我认识人类圈中介,有优惠哦。”
    余挽辰想了想,他掏出终端,做出准备接受推荐的样子:“好。”
    “真的?”乙二一副“我只是客套一下”的样子,但还是把人推荐给了对方,“真打算搬?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特殊癖好,才住在茂赛。”
    “原因比较复杂。”余挽辰言简意赅,“不打算长住。”
    “噢。”乙二点点头,完全不打算对此深究,继续讲起正事,“我们这次去回忆之城,情况你也已经了解。出于对上城时长的把控,为应对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大家都需要暂时安装一个芯片,必要时会有人远程操控芯片,通过刺激感官来达到逼人清醒的目的。这次时间不急,你先去休息一下,大概六小时后会在群里通知你去医务层。工作时间暂定在明天上午,回忆之城刚刚发生移动,我们需要等它位置暂时稳定后再确定行动时间。”
    此时,电梯已悄无声息地到达住宿层。
    “‘有人’?”余挽辰问。
    乙二点头:“卓阿欠和我。她这次也在,她会和玛玛尔还有我一起留在船上,不出意外的话。”
    “我还以为玛玛尔会参与进来。”
    “她虽然有经验,但……”
    “嘿!又见面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这个声音来自不远处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这个东西看起来实在是太黑,像碳一样。连眼白都是深色的。
    “黄山杉。”乙二被吓退一步,他轻咳了声,“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假装自己是一截碳。”那一坨东西说,“好吧。其实只是我又控制不了它了。”
    黄山杉来自海顺星,海顺本身并非蓝星人单一种族移民居住的星球,但在大众视野中它也算在“人类圈”范围内(很多外星人根本分不清“人类圈”和“人类殖民星”的区别)。她的天贽能够让她连同贴身物件一起隐形,但她很多时候并控制不了它,只会整个人连同贴身物件一起变成五颜六色或乌漆嘛黑的一坨。
    “别吓到人。”乙二提醒道,“你也知道……”
    他话没说完,距离黄山杉最近的一扇门忽然打开,里头的人眯着眼睛看也不看路地走出来,一脚就磕到了黄山杉身上。
    “卧槽这什么东西。”她睁开一只眼看向地面,看到那漆黑的一坨,“别挡路,小变色龙。”
    “嘿嘿。”黄山杉露齿一笑(她的牙也是黑的),往旁边挪了挪,“澜姐。晚安。”
    “现在是早上。”名里带澜的女人眼珠子一转,瞧见了余挽辰和乙二,便象征性一点头,“你们好。”
    余挽辰同样一点头:“你好。”
    这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缠着许多黑色纱布似的东西,脸上也有,半边脸都是,包括一只眼睛。这些东西很是微妙地令余挽辰想起了吴二三——也不知吴二三现在怎么样了。
    她余挽辰也不是第一次见,她之前是人类那边天空城调查部什么调查三队的副队长,后来队长死了,她被票选上去成了队长。
    这支队伍不久前在目视之城里死了一多半人,包括当时的队长,但已经算是全部探索队伍中存活率最高的一支。
    此人名叫樵澜,老家在雨和星。那是一颗常年多雨的多种族混居星球,实话说于蓝星人类而言并不那么宜居——樵澜此人给人的感觉也就如她的家乡一般阴湿凉薄,像块终年不散的阴云。
    这一层住宿层有五十个房间,都是标准单人室,其中每两间房会共用同个卫生间和浴室。如今船上人太少,这船要比石头号大得多,看起来就有些空荡荡的。
    陆续打过招呼,余挽辰暂别乙二,他表示自己要先回房休息一下。
    不系舟号上的房间会更紧凑也更规范更现代,充满一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方不大面面俱到的实用性和高效性。这里的每间房床位都会与一维生舱相连,遇到十分紧急情况,人就会被直接丢进维生舱弹射出去。
    余挽辰回了房间倒头就睡,他这些天实在是累得紧。或许是因为太累他迷迷糊糊颠三倒四做起噩梦,梦里他变大又变小,潘城坠了又飞,他对时云舒爱了又恨,最终梦醒于室内炸响的警报。
    这警报声他非常熟悉,之前初入不系舟号时,他接受过简单培训。这个声音是“飞船内部出现疑似天空城化异常”的意思,很大可能是船上有某个与天贽结合的人意外失控,并且这种失控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或船体本身。
    很快,有通讯自下甲板处拨来。余挽辰清了清嗓子戴上耳机接起来,就听那头响起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睡醒没别睡了该起了,卧槽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灰门,这玩意真就是一扇门,花纹还挺好看就是颜色不咋显气色,卧槽啊我不会要死吧哈哈哈死亡来得好突然……”
    余挽辰顿时惊得险些从床上摔下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那扇脾气古怪的门一个不爽把这可怜的、造价昂贵的、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搞烂掉。
    然而当他跑出门去,就听到耳机里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发出了“这热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的声音:“我天。你这朋友好厉害,运气这么好?还是怎么的?他把灰门关上了。”
    余挽辰此时已经窜进电梯按下目标楼层按钮,一晃神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呃……朋友?什么朋友?”
    他哪来的朋友能关灰门。总不能是温红豆莫名其妙从卡米克跑来了?
    “就你朋友啊,叫什么舒……”通讯那头的声音稍稍远去了一点,“哥们你叫什么来着?”
    然后那人的声音又近了,对方咬着字眼肯定地说:“时云舒。”
    余挽辰蒙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还在梦里,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他节奏过快的心脏和还在重启中的脑子共同配合着驱使他说了这么一句:“他不是我朋友。”
    他俩都结婚了。
    这样的关系应该不叫朋友,对吧?
    至少当他们再对他人介绍起彼此,首先提到的不应该是“朋友”二字,是吧?
    “哥们他说你不是他朋友,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你放上船啊哈哈开玩笑……啊确实不是?噢哦哦……不好意思。那是什么?死敌?”
    通讯那头的人还在口无遮拦地打趣,这边余挽辰已经挂断通讯大踏步走出电梯去,刚巧就见了那正在嘻嘻哈哈的来电人,以及明显是刚上船的时云舒——他看起来可真是该死的体面。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衣服是新换的,连几个月没管的拖把发型都收拾妥当,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准备上宇宙里直面未知,倒像是想跑太空里来找人约会。
    反观余挽辰,他现在仍保持着拖把发型,并因为刚睡醒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鸡窝样,还裹了身皱巴巴的衣裳,抱个纸板他直接上街去卖艺都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死敌算不上。”时云舒笑着摆了摆手,他视线落到余挽辰身上,那目光无端端令当事人感到几分暧昧,“不过确实……也算不上朋友。”
    他咬着字眼,囫囵的字儿被他含在嘴里,跟熟透的葡萄似的,一用力能溢出甜水。
    “什么啊这算……诶,帅哥你来啦。”“嘻嘻哈哈的来电人”先生注意到时云舒视线,一转头就见余挽辰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视线看着这一切,“刚下的通知,他这次也跟我们一起。我刚好闲着就下来接一趟……”
    余挽辰看也不看那人地大步走过去,他直冲向时云舒——拉过对方手臂,提过对方背包,又把人一路扯到了一处监控死角。
    想说的话有很多。余挽辰憋了半天,还是先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时云舒举起双手,理直气壮:“你不让我跟你‘一起’来。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你……”
    时云舒破罐破摔,坦坦荡荡:“是啊我在玩文字游戏。我食言了。信用破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觉得你该有心理准备。还是说你准备离婚?我反正不会同意的,想离就去打官司吧亲爱的,冷静期好长的。”
    余挽辰无言以对地瞪着对方,半晌只冒出一句:“时云舒你个无赖,你真是病得不轻。”
    时云舒笑呵呵的,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对方如今的这副表情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说:“病得轻的你也不会喜欢啊。”
    余挽辰仍是一副不很确定的样子:“你确定……”
    他的声音被对方猛地打断。
    “我有的选。我选择很多,有你给的也有我挣来的,现在这就是我决定要选的。世上没有完美生活。别考验我对你的感情,这样太幼稚太矫情太做作太沉重了。”
    真是毫不留情。尖刻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