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答应过的。”

    第281章 “你答应过的。”
    时云舒叹口气,说:“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轻巧非常,简直就像在说“我们来约个会吧”一样。
    “你现在已经‘退休’了。”余挽辰提醒道。
    “我不介意‘返聘’。”时云舒双手环抱在胸前,“而且事实上,由于我工龄不够,拿不了退休金,现在系统上写的是‘待定’。有八个月缓冲期,可以选择回到岗位、转岗或自主就业。”
    “那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时云舒笃定地看着对方,“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机会。”
    余挽辰垂着眼睑,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半晌,他抬眼看向对方,在短短片刻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案:“你之前说过,给我一个机会,随便什么都行,你听我的。”
    时云舒瞬间就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露出个不知是气的还是当真觉得这样被回旋镖击中很好笑似的笑容,用舌尖碾过犬齿的尖端,试图平复情绪——无论什么时候,余某人总能有办法使他感到介于气恼和想笑之间的情绪。
    “你真要这么搞?”他向余挽辰确认。其实也用不着确认,他很清楚这人做得出这种事。
    果不其然余挽辰点点头:“你答应过的。不要再食言了。这次不要和我一起来。”
    他语气居然还有点微弱的可怜,活像是被欺负的受气包,或是一个被大骗子骗过太多次的老实人。
    时云舒一时间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心中恨恨想着这或许是余挽辰的报复——不,这就是报复。明晃晃的报复。
    这时候余挽辰慢吞吞地走过去,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个主要起到造型作用的背包。
    “其实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他说,“在你有的选的时候,你会怎么选?”
    时云舒看向对方,一双眸子里没装着太多情绪,他当真有点被余某闹麻了,只不咸不淡反问了句:“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余挽辰摇摇头,他垂着眼睛看向对方领口,松垮的领口暴露了那人锁骨上的一道疤,是略微凸起的、深色的。
    “也许我们都该想想。”
    “我们的确都该想想。”时云舒注意到对方视线,他不着痕迹地试图把领口往上拉,可拉了这边落那边,拉了两下他就懒得管了,只环着胸站在一个距离门口并不很远的位置,浑身散发着一种微妙的面对陌生冲突的焦躁,心说买的这衣服质量不行尺码又不对劲。
    余挽辰非常清楚时云舒这些日子在茂赛这鬼地方生活得还算不错。除了有人罩这个因素之外,这人本身也极为迅速地适应了这个荒唐的环境,适应得要命,反正旁人是看不出他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许偶尔他会有些毛刺刺似的坏情绪冒出来,但那再正常不过,无关紧要——才怪。
    他很适应,但显然不怎么喜欢。
    或许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在哪里都能生活,即便不喜欢,也总能尽自己最大程度努力生活得很好——或者说生存更合适?
    这样的生存方式贯彻他时至今日的人生。
    可余挽辰更想同他一起生活。
    当然他们如今即便有的选,可选余地也不会太多。可怜的能力有限的人们想要给自己和彼此理想的生活总是很难,但至少还是能够多有几个选项的——余挽辰试图多给对方提供几个选项——选项越多,也就越有可能找到更喜欢的选择。
    的确世上没有完美生活,但不完美的完美也有其限度。
    现在,时云舒有机会彻底远离那一切与天空城相关的烂摊子。总归他自一开始入行就是走投无路,后来也不过只当它是一份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他对天空城没有执念也没有向往(大概?),如今硬要说来最让他牵挂的还是黄金城里躺着的那些人,可任谁用膝盖想都知道那些人回来的可能渺茫,这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他现在大可以转岗到其他部门,或者直接与天空城调查部脱开干系。
    “你确定?”时云舒再一次确认,“再捆绑一个讨人嫌的搭档,往你皮下埋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用担心。”余挽辰说,“我没问题。”
    时云舒并不很确定地看着他。
    余挽辰想了想,他放下包,张了张手臂,向自己刚见面没多久便又要分别的结婚对象询问:“临走前抱一下?”
    时云舒叹口气,他凑上前去抱抱对方,拍拍那人后背,感到手下隔着一层衣服的皮肉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祝你一切顺利。”他说,“我会想你的。”
    四小时后。华乌格宅地下。记忆卡读取室门口。
    “你该跟他一起去。”陆鸿影一边擦枪一边语气温和地说,“我真搞不懂以前他像块阴森森沉甸甸的口香糖一样黏在你身上,你也跟护食一样叼着他,现在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以前他被申贵荣虐待精神状态不正常,他现在只是更正常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那样的……大概?”
    时云舒坐在地上,龙七潼在给他剪头发。
    小七忽然问他:“那你还想继续在天空城调查部门出外勤吗?如果有的选的话,仅凭你的个人意愿。”
    这个问题叫时云舒沉默了很久。他从前没太考虑过这个——这样的问题陌生又庞大得令人心慌。
    “我不知道。”最终他如此说道,“也许——也许,不是那么想?”
    一个人也许很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想要什么”还是相对没那么难知道的。他当然有着极为丰富的面对各种荒唐诡事和惨死同伴的经验,也可以继续面对这些。但“可以”和“愿意”是两码事。
    可另一方面,他也同样见证过无数诞生于天空城的奇景和奇迹——在他尚且年轻的时候,有那么一些热血沸腾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了那一点小小的奇迹付出一切”。
    ——年轻。他现在还年轻吗?
    如今客观来说,他其实也算不得年龄很大,按照五百年前的人均寿命来算,他还是个顶年轻的人。可要是理论上随手一算,近五百高龄也着实算不得小。
    话说回来,不年轻了就不能渴望奇景和奇迹吗?
    陆鸿影持续用她温和的语气讲着一点都不温和的话:“嗯。你们现在都很为对方着想,真是好健康的相处模式,非常阳光健全,我都要不认识你们了。但愿这不是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说真的你们真的喜欢像现在这样吗?演绎着自以为‘健康’、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相处模式?看来果然‘爱是常觉亏欠’,人一旦在乎起谁来,就容易越想越多,到最后反而相处没有从前自然。”
    “我发现有些时候你的尖锐刻薄与苏不相上下。”时云舒客观地说。
    虽然这份尖锐刻薄很可能是因为凌晨时分bobo叩响了她的房门——说是什么尼木卡正抓着夕绒绒读取其脑中的记忆卡内容,那里面有些重要发现——而她当时失眠半夜才刚刚睡下。
    并且,在众人陆续来到记忆卡读取室门外后,如今已经两小时过去,那读取室里也不见有人走出来。不然时云舒也不会闲极无聊同龙七潼打赌,赌赢了就要对方帮自己理个头发。
    顺便一提,赌局内容是“余挽辰会不会一会过来找他”。他完全就是在耍无赖。
    “你忍心他再植个芯片?在他已经被类似的东西折磨过那么久之后。明明理论上来说有现成能用的,你只需要找到你丢的那个什么东西就行。”陆鸿影说。
    “他说他没问题。”时云舒道,“我相信他。”
    “所以你忍心?”陆鸿影又问了一遍。
    “……”
    “如果现在让你选,不考虑一切发展前景、能力限制和收入水平,你想做什么工作?”龙七潼忽然插道。
    时云舒:“不知道。”
    “也许可以试试做个厨子?”龙七潼提议道,“我想念你的手艺,皂荚空间站伙食差得我想吃人。我有个同事真的饿到半夜梦游啃了临床的同事。”
    “这跨度也太大了。”陆鸿影笑道,“对了,听说你以前考上大学但没去,是什么专业?”
    “临床。”
    “想当医生?”
    “父母希望我能当医生。”
    “噢。”陆鸿影了然,“真经典。非常符合我对你这种人的刻板印象。”
    时云舒头不动脸动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呢,飞行员?”
    “我的梦想。父母支持,我也实现了它。”这事听起来真是太阳光健康充满希望了,“我长得太高,还怕卡在这上,结果擦边过了……小七呢?”
    “我?我想当机修师。我也的确正在做。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龙七潼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非常幸福。”
    头发剪完了。piqu来扫走了地上的发丝。
    时云舒摸着自己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头发,觉得这沐洲人的手简直像有魔法。
    “那剪头发呢?你是怎么学的?”他问。
    “职业学校教过。”龙七潼解释道,“也是一份不错的谋生手艺。但如果有的选,我还是想做机修师。”
    这时一旁的记忆卡读取室大门忽然打开,从里头走出来个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一样萎靡的夕绒绒。他步伐摇晃,刚一出来便一屁股坐到座椅上蜷缩起来,似乎受了怎么刺激。紧跟着牙牙也一起走了出来,现在就剩下尼木卡还在读取室里了。
    “怎么样了?”时云舒问。
    “简而言之,两个消息。”牙牙的神情有些微妙,“一个是在夕绒绒的记忆中,有人声称‘回忆之城里有黄金城的位置信息’。还有一个,尼木卡想找的人在回忆之城,夕绒绒在回忆之城里见过她。”
    非常简单明了的两个关键信息。不如说有些太关键了。关键到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