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异类”

    第269章 “异类”
    劫匪被接连拒绝,突然开始哭。这劫匪不知是哪里人,浑身生着爬行动物满布鳞片似的皮肤,巨大的两只眼睛生长在头部两侧,一只看前一只看后,没有外耳,有条细长尾巴,长得像营养不良的肥尾守宫。它的眼泪从脸颊上的细小孔洞里冒出来,泪流满面。
    “我太失败了!”劫匪嚎啕,“我连抢劫都做不好!我在外地混成这样,我没脸回家了!”
    时云舒闻言一边打手势招呼余挽辰上车,一边说着毫不走心的套话:“没事,我老家有句话叫‘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
    “谢谢你。”劫匪说,“但我还是要抢劫。”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刚一条腿跨上车子的时云舒,他不尴不尬地卡在那儿,像只叉着腿不知所措的伞蜥。
    车里,余挽辰移动了一下。
    枪口瞬间转向余挽辰。
    时云舒见状伸手示意对方别动,自己则慢慢把一条腿从车里又跨了出来。
    “那把终端给你行不行?”他打着商量,同时向前方行车道走去,“耳机留给我。”
    劫匪泪流满面地跟过去:“行。”
    余挽辰坐在车里,他沉默地看着时云舒把那劫匪引到车前,趁那人伸手拿他终端的时候将对方拽至近前、致使其失去平衡,跟着一拳头砸过去,三两下抢了枪,颠了颠,又把枪丢在地上,走回来上车,锁门,开车走人。
    “枪是真枪,但里面没有子弹。”在悬浮车飞过劫匪上方的同时,时云舒如此说道。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事了。
    然后他短暂地偏头看看余挽辰,觉得这人这一个多月应该过得还行。虽说是瘦了点,但做这行难免的,精神状态看着倒是还不错。
    “你包呢?”他挑起了一个自己很感兴趣的话题。
    “肚子里。”
    “哦。”时云舒把自己的终端丢给对方,“指纹解锁,最新消息,调查部的。”
    余挽辰打开终端看了两眼,看到了不久前时云舒收发的消息:“噢。这个我知道,你不用给我看……等等,你终端是怎么有我指纹解锁的?”
    “趁你睡觉的时候录的。”时云舒说着拿回了自己的终端,“我还以为你上个月来这的时候包被人抢了。”
    余挽辰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确有人抢。”
    “然后呢?”
    “我抢回来了。”余挽辰理直气壮,“在他因为不想上税抱着我的包跟治安官拉扯的时候。”
    “抢回来塞肚子里了?”
    “没。”
    “那是什么时候塞的?”
    “在天空城上。”
    “看来你跟你的小伙伴们相处得不错?”
    这个问题让余挽辰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
    “那些人挺好的。”最终,他是这么说的,“包容性很强。探索欲十足。好像全天下就没有他们接受不了的事。而且他们都是人类。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类了,也很久没有新认识这么多人类。”
    “听起来不错。”时云舒语调轻快,“话说回来,会跟天空城打交道的,没几个包容性弱。全天下的荒唐事都在那些飘飘然的大城里上演,接受不了的早就转行了。”
    “是啊——有时候,还挺叫人怀念的。”余挽辰喃喃,“那些人有时会叫我想起很久之前的朋友。他们看起来非常……”
    “潇洒。自由。目标明确。充满年轻的希望。”时云舒几乎没过脑子地接道,“很久之前,我在飞翔泥鳅身上看到过熟悉的影子。现在想来,应该是她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朋友。”
    “……啊,对了。”余挽辰忽然想起件事,“因为蓝洞之城信号不好也没什么娱乐,我尝试用灰门做实验。这能让我练习对它的控制,也让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
    时云舒好奇道:“什么实验?”
    “我让灰门消化掉了一小块天贽。一只小勺子,盛了东西就会弯掉的那个。”
    非常有趣的是,这种勺子天贽的官方命名是“做不了本职工作的勺子”。
    “然后呢?”
    “然后我叫出灰门里的怪物,喊它去舀东西,结果它也弯掉了,舀不起来。非常好笑。虽然第二天它又恢复原状就是了。”
    时云舒顿时一阵大笑。他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他还蛮想亲眼看看的。
    “看来你最近和灰门相处得不错。”
    “你最近怎么样?”余挽辰把话题抛回去。
    “我挺好的。基本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看得出来。”余挽辰的声音低了一点,“……看得出来。”
    时云舒隐约觉得对方语气有些微妙,但还未等他问出口,对方就先行开口:
    “不系舟号上那些人里有近一半与天贽结合,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非主流’?有个人因为跟天贽结合,皮肤连带随身物品都会不受控制地变色,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听那些人说,跟天贽结合这事现在放在人类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时云舒一点头:“所以你在他们中间,并不会显得非常古怪特别。”
    余挽辰闻言沉默下去,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前方蓝灯。时云舒十分遵守交规地停下来——茂赛这里是蓝灯停——看向身旁那人。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关于‘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提起这话题的好时机。在余挽辰身上他总是有太多不确定。但他还是决定提出来。
    余挽辰回望过去:“你不在意吗?”
    时云舒想了想,摇摇头。
    余挽辰反驳道:“但你很在意‘在什么情况下适宜做什么事’。”
    时云舒反驳回去:“这是两码事。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异类’,我只是更在意‘当下的规则’。顺应当下大的规则才好生活。”
    “会‘顺应当下的规则’的人,或许根本不会是‘异类’。”
    听起来他俩探讨的主要矛盾点有些偏差。
    时云舒还欲说些什么,却感到车子被后方车辆猛撞了一下,要不是系了安全带他怕是得直接闯出前挡风玻璃。
    再抬头一看,已经变灯了。
    于是他一边启动悬浮车,一边打开悬浮车后方的喇叭,骂了两句茂赛话。
    直到下一个蓝灯。车子又一次停下来。
    “可能我表达有误。”时云舒继续提起刚刚中断的话题,“打比方说,我是一个被完全忽视了伦理问题制造出的移植供体,我是个异类,所有人都知道我经过基因修正都快跟移植对象不是同个物种了。但我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个异类,我在意的是自己怎么做才能在那个环境里活下去。我的行为必须符合当时的环境要求——至少在我对改变环境无能为力的时候。”
    “……嗯。我明白了。”余挽辰点点头,“是我没有说清。我说的‘异类’,并不单指个体存在的不同寻常,也包括一部分行为异常——当然,有些行为异常也能被归到个体存在异常的问题上去。”
    也就是说,时云舒不在意个体生命存在在当下环境中是否算是“异类”,他在意的是他人眼中自己行为的“正常”。而余挽辰,他在意自身个体是否算是“异类”,而“行为的正常”也同样在他考虑范围内。
    “你累不累?”时云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其实有时‘行为不那么正常’、偶尔‘不遵守当下的规则’也没关系。说到底‘正常’是谁规定的?没人规定。”
    “……的确。”余挽辰又点点头,他托腮靠在门边上看向窗外,不远处有三辆悬浮车因为出现故障变成了叠罗汉,火光冲天里车内人员纷纷被弹射出车,弹射出的装置上还带夜灯,一群人在天上一闪一闪的跟流星或者烟花似的。
    往后一路很久没有人再说话。
    直到下一个蓝灯,余挽辰冷不丁冒出句:“你会介意自己有一个男朋友吗?”
    在时云舒看来,这人这话来得真是相当莫名其妙、非常突然离奇。
    “我现在是你老公。你是我的合法丈夫。”时云舒提醒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余挽辰确认道:“所以这件事完全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变灯了。
    “困扰什么?”时云舒这一次在后车撞过来前先行启动了车子,“你出个差变直了?你进的是宇宙飞船还是矫直设备?”
    “不,我是说,你本来不是弯的吧?”
    “你现在想起来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说到底现在——有区别吗?这重要吗?哪怕你是武装直升机或者蟑螂我喜欢也就喜欢了,困扰什么?世界这么大,还容不下我个泛性恋了?那这世界也太狭隘闭塞了,那是它的问题。”时云舒看了对方一眼,“……你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了?”
    “所以在你的认知里,你不会把‘喜欢一个同性’这种事,当做一种‘异常’?”
    “当然。这不是‘个体异常’也不是‘行为异常’,这就只是……‘一件事’而已。”时云舒简直搞不懂自己在同对方聊些什么,不如说他完全搞不懂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启的,“而且我一直觉得,‘异常’这事完全是被人为定义的。是个人就能定义,它太主观了。别人能定义成异常的,你也能定义成正常。世俗认为异常的,你也可以把它看作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