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静悄悄消失在黑暗里

    第257章 静悄悄消失在黑暗里
    说起来,他俩自从中空地带出来后还没剪过头发,现在两个人看起来随时背起吉他就能走上街头流浪向远方。
    通讯就此中断。时云舒盯着终端上灰色的页面,不知第多少次被“五年过去”这件事砸了个措不及防。时间平等地流淌过每一个人的身体,驱赶着每一个人匆匆步向坟墓,让每一个人变了又变。
    “……嘶。”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倒抽气的声音。
    他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来,看到余挽辰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姿势僵硬,一副非常紧绷又试图放松的模样——他在生长。以一种极端不自然的速度——非常反常规地生长。近日来他填进肚子里的废料终于被灰门缓慢接纳,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对他疯狂进行揠苗助长,抻长他手脚、撕扯他躯干。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但或许是因为此地重力比他们长久适应过的要大,因而使得余挽辰这次生长痛得格外明显。
    他说,他觉得“骨头要被肉坠到地下去了”。
    于是时云舒喊机器管家来要了些止痛药,此地生产的止痛药对人类而言药效过强又副作用大,他从机器管家拿来的一大堆进口药里翻了好久,才翻到个相对适宜些的给余挽辰塞进嘴里。
    药物很快起效,余挽辰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他被对方连架带拖上床,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挤压入床榻,他要陷进去了,他仿佛变成了半只被卡在手动榨汁机器里的柠檬,他要喘不过气了——他的肺部无法扩张,他的膈肌使不上力——
    朦胧间好像有人帮他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然后他忽然一阵反胃,靠在床头吐了个稀里哗啦,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天……”他在咳喘中发出濒死的声音,“我讨厌这个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等他再有意识,已经是深夜。这间屋子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香味。
    墙边的夜灯幽幽地亮着,昏黄地照亮了这一整间屋子华贵的天花板和地板——没有地毯。现在包括地毯在内的很多软装都在他肚子里,而尼木卡居然完全不介意。真是财大气粗。
    他躺在床上,短暂地发了一阵子呆。眼睛就那样盯着天花板上的画。
    他的位置正对着那画上的一只神似蛤喇喇的动物——温红豆她们那房间房顶的画上也有这动物。只是这动物与养殖场里的蛤喇喇不同,它手长脚短,毛发全无修剪痕迹。
    这幅画讲的大概是从前古时候蛤喇喇作恶,到处杀茂赛人。而此时夜母神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她给予茂赛人杀死蛤喇喇的力量和武器,于是从此蛤喇喇成为茂赛人最有特色的食粮。
    夜母神慈悲怜悯,她并不打算将蛤喇喇赶尽杀绝。她表示若有一天世界上生出手长脚短的蛤喇喇,那么她会将它带走,作为自己的仆从。
    真是个奇怪的故事。
    发过一阵呆,余挽辰攒了点力气爬起来,想下床去稍微活动一下身体。然而他还未悄悄挪下床去,枕边人温热的一只手就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他的腕子。
    他回头去看,看到那人眼都没睁,也不晓得是不是梦游。
    “衣服在你枕头边。”时云舒说。
    他显然没在梦游。
    余挽辰看过去,看到一套新衣服。大概是之前对方找机器管家要来的,不得不说这衣服真是合身,令人悚然的刚刚好——时某人相当了解他的体型。
    他换好衣服,稍微活动了下身体,适应着一下子变高的视野。然后他重新躺下,觉得毫无睡意。
    也就是这时候,他感到身旁那人缓慢地、轻柔地蹭过来,像一条埋伏在那里的蛇。但他不噬咬,只轻轻地挨着他。他并非蛇的猎物,而更像蛇路过的一丛枝叶。
    从前这人不常这样。但自从那中空地带的黑暗漂流中回归现世,余挽辰便十分微妙地意识到时云舒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们这些天总在谈论变化。有关熟识的不熟的人们的变化,但他们都未曾提起的是,他们同样发生了改变——这无可避免。从那样恐怖的不辨日夜、时空混乱的地方幸存下来,有什么变化都很正常。
    最开始是有关夜灯的问题。从前他们谁都不会在意夜里的灯。但在茂赛的第二晚,夜里躺在黑压压的房间中,时云舒冷不丁说:“我们开个灯吧?”
    那盏小灯从此夜夜亮起。
    那只灯就在床头,是类似杯状鸟窝的形态,窝里有破裂开的壳,壳里空无一物。主要发光的部分就是那些破开的壳。余挽辰有次把时云舒送自己的沙漏放进去,那些玻璃珠和永生花被下方光源照出了种通透又含糊的美。他还挺喜欢这种透亮朦胧的风格,后来不止一次把沙漏放到灯里去盯着瞧。
    然后是关于距离。由时云舒主动发起的肢体接触变多了。有时那人会伸长了手臂直接把他搂过去抱着,有时就只是轻轻地挨着。余挽辰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体型变小激发起那人的保护欲,但现在才意识到或许并非如此——他现在这么一大只,那人还是会主动凑过来轻轻地挨着他。他自从到了茂赛就浑身难受水土不服,这两天稍微适应一点,才多了些余力去观察别人。
    他也会观察自己。
    或许那样的黑暗漂流任谁走一遭谁都会留下后遗症。余挽辰现在夜里惊醒,发现身旁没人的时候,会根本无法重新入睡。直到时云舒从外面回来——有时他会带着夜宵一起回来——说他睡不着,想出去走走。然后余挽辰会说自己也睡不着,想躺着歇歇。
    这些天灰门安分得异常。它只出现过两次,都在夜半时分,出现时甚至都未能惊醒时云舒。余挽辰也两次都未叫醒对方(后来他猜可能对方在装睡),他每次都只悄悄蹭过去,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看着它、小心翼翼地触摸它,像对待一个曾陪伴自己太久的爱恨交织的什么东西——或许就像时云舒看待“时云舒”一样——当下的情绪却已在时间洗礼过后变得异常平和。
    他关上了它。
    他没有被攻击,没有东西卡住它,灰门就这样被他静悄悄地关合,消失在黑暗里。
    时间落回当下,余挽辰在昏黄黄的环境里用力地凑过去,挤到对方身旁,咕咕哝哝地讲闲话:“陆鸿影的耳洞变多了。”
    “……嗯。”时云舒迷迷糊糊地应声,顺势搂过对方的腰。
    “她上次让我帮她瞧一眼,有个位置好像有点增生。”
    “嗯。”
    “温红豆说,上次她们去探望苏,苏问她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温红豆就想下一次去探望她时,带点红豆沙去。”
    “嗯。我记得卡米克人可以吃蓝星原生种红豆……温‘红豆’是红豆沙的红豆?我还以为是相思子。”
    “但她说她怎么也熬不出想要的味道,上次还不小心烧了尼木卡的厨房。”
    “嗯……嗯?红豆沙?”时云舒睁开眼睛,“做红豆沙是怎么会把厨房烧了的?”
    “听说是供货商在蓝星原生种红豆里每九斤掺了一斤的明河星原生种赤火药。”余挽辰解释道,“那东西和蓝星红豆长得非常像。是明河星一种独有的植物结出的果子,天然炸药。如果不是这里的厨房装了反恐设备,温红豆就要被炸死了。”
    “天啊。”时云舒重新闭上眼睛,已经完全懒得思考厨房装反恐设备这地方究竟是经历过什么,“这地方真危险。”
    凌晨时分,天刚擦亮,他们被终端里的警报声惊醒,与养殖场系统相连的软件在疯狂提醒他们养殖场里出了某种差错。于是他们匆忙爬起来穿衣服,又跑出门去开了车往养殖场赶——夕绒绒说的是对的,或许他们该考虑搬到养殖场住,或者两个人倒早晚班。
    而当他们驱车火速赶到养殖场,进入总控制室,就见那中央大屏上显示的蛤喇喇三十九号圈监控里标注出了一个亮红色的框,框子里圈着一个东西——一头黑羊——夕绒绒。
    夕绒绒此时正小心翼翼地缩在满是雄性成年蛤喇喇的圈子里,他那黑色的毛发在这满圈五颜六色的毛发中间看着真是无比显眼——老天。他没穿衣服。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时云舒傻了。余挽辰蒙了。任谁也想不到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这样的夕绒绒。
    然后时云舒打开定向广播,他对着麦克风发出了茫然的声音:“夕绒绒,你在这里做什么?”
    夕绒绒近乎崩溃。他在大叫些什么。余挽辰摸索着打开对应区域的麦克风,在无数蛤喇喇“啊——啊——”乱叫的背景音里,夕绒绒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几乎破音。
    他大喊:“是瓦伊姆把我丢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