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羊和人

    第254章 羊和人
    在工作交接和指导的过程中,夕绒绒时不常就会讲着讲着讲跑偏,偶尔他会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把话题扯回来。当然大部分时候他是扯不回来的,就需要别人把他扯回来。如此看来此人精神状态并不非常美妙,也不知是他本就如此,还是被尼木卡传染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养殖场总控制室。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夕绒绒说这里的屋顶能打开,可以晒日光浴,顺便工作。但当他讲起这个的时候根本无人在意,另外二人已经被那占据巨大视野的某处监控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大概是养殖场内部某处的监控,从这里他们终于能够看到那传闻中的“蛤喇喇”是何模样。
    然而十分令人不解的是,此刻正凑在监控前的,是一张人类的面庞。
    “真是不知所谓。”夕绒绒咕哝着,“在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全部监控。通常情况下,监控会自动识别异常个体,然后提出操作建议。你们只需要根据建议来操作器械、执行命令就好。”
    或许是因为没有听到回音,他看向一旁的二人,又偏头看向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中,那走近的人面远去了。它只是生着与人相似的面庞而已,头部以下的地方看轮廓也有些像人,手短脚长,但它们并不常常直立行走,而且它们都生着很长的毛发,毛色各异。
    或许是感到了身旁二人异样的情绪,夕绒绒耸耸肩膀,感慨万千:“多么奇妙的世界。这世上还有像你们这样长得与这种美味畜生这么像的智慧生物。真美妙。这世界那么残忍,又那么宽容。”
    他说着,指着监控中的某只小小蛤喇喇,然后看向余挽辰:“那栏里小的那群,看起来跟你年龄差不多的那些,是还未性成熟的蛤喇喇,它有种性成熟后蛤喇喇没有的风味……你们有吃过这里的‘耦埃’吗?那是用蛤喇喇血制成的食物。这里的蛤喇喇都是用秘制饲料精心饲养的,很注重配比和健康,还加入了秘制草药,增加独特风味。除了血之外,肉也很有特色,连骨肉尤其美味……”
    随后,他轻描淡写地在余挽辰后背上划了一道,那指端坚硬的角质层给对方衣物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引起他指尖那人生理性的瑟缩,随后厌恶地退了半步。
    “这个部位很好吃。”夕绒绒看着对方,如此说道。
    屏幕中,生着人脸、体型类人的名为蛤喇喇的动物们无知无觉地张着一双人眼咀嚼饲料,是圈里纯粹待宰杀的牲畜。或许是这种极端像人而非人的异常画面实在太容易引起人的不适,又被人当成牲畜比比划划,余挽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看着对方,满肚子坏水咕噜咕噜冒泡。
    “的确。”他盯着对方的脸说,“羊蝎子是很好吃。”
    夕绒绒愣了一下。它或许意识到氛围不对,于是将话题扯了回去。
    “……好。接下来你们操作一下,我会看着的,有问题我会提出来。还有你们需要把终端跟这里的系统对接一下,这样夜里如果有异常情况发生你们也好及时赶来,当然你俩能分个早晚班或者直接住在这里会更好……”
    时云舒耳朵听着夕绒绒讲话,视线却在余挽辰身上停了很久。那人看起来有些紧绷,但或许并非完全是因为被人有意无意冒犯到,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余挽辰注意到对方视线,什么都没说,只走到操作台前,示意他们该试试实操了。
    这场工作交接直到这天两轮红色卫星凝视大地时才暂且结束。时云舒跟余挽辰记了一大堆工作笔记,要考虑的东西琐碎繁多令人头大,期间没有午休时间更没有午饭,甚至如果不是尼木卡给夕绒绒发消息,他可能会就这样一直讲到明天。真是令人惊叹的耐力。
    “其实基本要注意的事情就这些,还有些细节之后我通过邮件发你们。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们……噢。我知道。我今天说的很多。不过相信我,这都是很有用的,而且大体上就这些了。这工作是个人就能做。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喜欢通过增加对一件事的理解成本和神秘感来树立权威,人为制造信息壁垒构成垄断,但这对我没有意义。我并不握有生产资料,我制造出虚伪的壁垒毫无意义,只会变成劣质的二道贩子,这一切都不是我的。单论赚钱,这还不如陪瓦伊姆一晚或早十年学门技术要赚得多。真悲哀。可话又说回来,十年前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东西用处更大。就像我现在也不知道十年后什么东西用处更大。总说学门技术,又该学什么?我的认知总是那样有限又滞后,沉没成本总是那样大。我不想要再投入,又想要回报。”
    夕绒绒咕哝着碎碎念着缓缓走向来时开来的悬浮车,时云舒见状快走了两步先去开门,示意自己来开车送大家回去。
    “噢。谢谢。谢谢。你真体贴。”夕绒绒露出个微笑,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他这张神似绵羊的脸上真是古怪。他就像一只黑羊,一只有着浅色眸子的尖牙利齿的黑羊。
    “希望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他补充道,并爬上了副驾驶座。
    “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教我们用那些设备。”时云舒系上安全带,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余挽辰一眼,那人像是有些不大舒服,佝偻着身子缩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很紧。
    事实上,时云舒是嫌夕绒绒开车太慢了。他想尽快回去。
    路上,夕绒绒还在不断地讲着些东扯一角西拽一头的事。
    “她真的很过分。”他大概是在说尼木卡,语气里有一种恼火,却忘记加上主语,“我来这里时见过她一面,她根本懒得看我,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后来我还远远瞧见过她一次。我就见过她这两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接触。结果她昨天心血来潮,跑去养殖场,看到我之后就要我陪她……她说会给我钱。我答应了。但她真的很可怕,简直就像我在什比克看到的一些……她很吓人,她是个疯子。我受不了了,趁她睡着我就跑了……但是我没拿到赔偿金。所以我又回来了。
    “真希望我能在三年之内把钱还完,回老家去。我年龄大了,快当不了爸爸了……照现有案例看,至多三年,我就只能当妈妈了。感觉那样人生会很不完整。我还是希望既能当爸爸,又能当妈妈。有一个年长的妻子,之后再有一个年轻的丈夫。这样一定会很快乐。”
    原本心思全在后座那人身上的时云舒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什么?”
    “噢。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种族平均会在三十岁左右自然变性,从男性变成女性。”
    “哦。”时云舒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你考虑问问尼木卡有没有兴趣实现你的愿望吗?我看她现在很喜欢你。”
    夕绒绒摇头:“不。茂赛人比咯哩咕噜噗人平均短命四分之三。我比较介意这个。虽说全世界谁都有可能随时死亡,但这样近在咫尺的可预见的死亡还是算了吧。太悲哀了。虽然她很有钱,但我还是想追求我自己的幸福。进她家门不会快乐的。而且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女人,她又不能变成男人……”
    时云舒想起前夜尼木卡对牙牙说过的话,又思及此地的人似乎不讲性取向只谈性行为,于是道:“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夕绒绒闻言痛苦地抱住头:“不!我介意,同性恋太肮脏太罪恶了……”
    “可你注定会变成女人。你还想有个妻子。”
    “那不一样!在变成女人之前我就是男人,我是直的!”
    “所以你的喜好是根据自己的生理构造来改变的?”
    “没错!”
    “精准到秒吗?”
    “什么?”
    “假设在你三十岁生日前夜,你还与你深爱的妻子相拥入眠。然后零点一过,啪!你变成女人了!于是你就会干脆利落抛下她?”
    “不不我们不是这样变的,而且我也不会抛下妻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呃……只是不会再……”
    “不会再上床?”
    “……对。”
    “你所谓的爱情就是上床吗?”
    “当然不是!”
    “所以你仍然会爱你的妻子?”
    “当然!只是变个性而已,怎么会变心?”
    “既然还爱,从前也会上床,那怎么变了性就不能上了?话说你不是还打算找个丈夫吗,这不算变心?”
    “这不一样!这是我人生的两个阶段,我身边大家都是这样的。这怎么能算变心?我们可以爱很多人。每个人都可以爱很多人。我爱她的心不变,只是再多爱一个。”
    时云舒哑口无言。后视镜里余挽辰用口型提醒他“交配链”。
    好吧。对于一些普遍存在交配链的种族而言,或许一辈子只爱一个才称得上是异端。
    但他不打算就此打住这荒唐的对话。
    “可你现在是男人,你未来想要有个丈夫,你已经有这个打算了。这不是‘预制同性恋’吗?”
    “……啊?”夕绒绒愣住了。
    时云舒再接再厉,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也就是说,综上所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定程度上,你是一个预制花心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