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天知道

    第234章 天知道
    余挽辰不紧不慢道:“我认识他有几年了。”
    “你早认识他?那你不早跟他说?”
    “以前没看上。”然后他又补充了句,“而且十八跟二十六和十四跟二十二是两码事。前者也许有机会,后者至少有一个需要被抓起来或看医生。”
    “那你现在这——”
    “你就当我突然犯贱。”余挽辰半开玩笑道,“再见。慢走不送。祝一切顺利。”
    之后余挽辰再没见过这个人,他也不知此人后来去向——“搭子”常是阶段性的,失去相似处境便会彻底失联。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在就读期间会陆续将学生分流,除去像余挽辰这样跑外勤的,还有许多人最终会去向实验室、研发中心、后勤、清理部和档案室一类地方。
    而他就秉着自己所言“犯贱”一般的自恋与单恋情绪,直到毕业一年后才终于对时某人表了个白,并被狠塞了满嘴的感谢卡。
    现在想想,或许直到那个时候——直到他当着人面表白的时候,他都还未曾真正深入了解过时云舒。一直到那时他所喜欢着的,更多的是一个影子。一个令他羡慕的、甚至是嫉妒的影子。他想要拥有对方,又想要成为对方。在某种程度上,那时候时云舒对外所展现出的相当一部分东西,就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余挽辰对于“理想自我”的幻想。那时余挽辰对时云舒的一切向往、憧憬和同情,或许更多指向的是他从时云舒身上所看到的,那个“理想自我”的影子。一种投射。并不成熟的爱和自恋。
    有言道:“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存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是了,是从时云舒食言的时候,自余挽辰与天贽结合之后——他才终于开始了解时云舒。
    而直到余挽辰经历那场漫长的高烧,属于他意识或灵魂一类的东西飘向过去挖掘希望塞给曾经的时云舒……或许直到那时,他才真正开始看清时云舒的真面目。
    这么想来……他们可真是纠缠了太久。
    多么漫长的一场孽缘。持续了这么久的时间,他们都越陷越深。明明在这个过程里,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后退一步,向上走一步,大家都不至于行至这般田地。
    余挽辰睁开眼睛。
    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透明的罩子一样的东西,他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维生舱或是治疗舱之类的东西内部。然后他动了动,摸了摸失去意识前感到被洞穿的那块身体部位,确认伤口基本已经恢复完毕。
    ——他明显感到头有些昏沉。这伤即便是好了,灰门带给他的伤害却依然在。这是发热的前兆。但愿这次情况不会太糟。
    他摸索到舱内侧壁上的一处按钮,试图打开舱门,同时注意到那根自自己腹中延伸而出又在手腕上饶了两匝的登山绳尽头是一个清晰可见的圆环,明白对方是为了避免治疗舱密封性被破坏才这么做的。
    只是这样一来,他该怎么知道那人的位置?
    正想着,他却见那绳子尽头被凹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然后那一块圆圈就消失了。
    那个自己现在仍看不到的人戴上了它。
    直到他们离开那片诡异的星海时,余挽辰才彻底确认那个人就是时云舒本人——灰门在这世上唯一会善待的就是那家伙,不会再有第二个被灰门和善对待的人了,就算是余挽辰本人现在也做不到。
    登山绳在缩短,他感到登山绳那头传来一点拉扯力道,那人好像在试图拉扯出一段摩斯电码,询问他伤好了吗。
    余挽辰回了个好了,然后从船舱角落里寻到一只终端摆在地上,问对方现在情况怎么样。
    时云舒就扯着他一路到了飞船驾驶舱,在这里他看到了窗外那勾着花圈状似在向他们招手的枝条,也看到了天上飘过的金色云彩,那云彩因厚度变化和光照角度影响,甚至在某一刻显出个图案——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真是荒唐。
    这一刻他无端感到一阵战栗,像是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身处那个噩梦般的黄金城。
    终端还有电,余挽辰同对方交谈,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刚巧这时窗外那金色枝条又敲了敲窗,余挽辰便写道:“出去看看?”
    时云舒对此提出质疑,他怀疑外面有诈。
    “也许不会。”余挽辰是这么写的,“那植物是卫矛。”
    从前黄金城上没有卫矛。而今这种植物出现将他们引出星海,还带着那个花圈,联系到他们曾有个名为卫矛的队友,余挽辰并不很理性地判断,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对方无言片刻,最终答应了。
    他们下了船。
    这片满是黄铁植物的土地看起来与他们上一次来时有点不同,仔细看去,植物的种类似乎变多了。
    余挽辰下船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他曾跟着自己那一帮精神错乱的队友走遍了这里几乎全部的土地,那时候时间观念已经不存在了,不重要了,每个人走过的时间长度都不尽相同,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里呆过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等他们真的下了船,无论是黄铁卫矛还是花圈就都不见了。他们被登山绳彼此牵挂着寻了很久,直到最后找到了卫矛的生长地,却不知算不算意外地发现那东西是自卫矛的坟上生长起来的,而花圈已被那些生长起来的植物给掩盖了。
    “卫矛,变成了卫矛?”终端被放在地上,时云舒在其上打字写道。
    “也许是。”余挽辰也不清楚。因为当时他们埋葬卫矛后不久,时云舒就遇袭了,他也没有多余精力再去看卫矛的坟变成了什么样。
    想到这里,余挽辰顺着自己印象中时云舒遇袭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一片土地上有很多血迹。等他走进一看,意外发现那些血迹还都很新鲜。
    血迹一路淋漓,向某个方向延伸而去。他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个不怎么美妙的设想。
    时云舒在终端上敲敲打打:“我们的维生舱,后来是怎么从这里漂流到了各自醒来的地方的?”
    余挽辰无法回答,他想他们或许都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是谁救了他们,他们又救了谁?
    一旁黄铁卫矛的某根枝条动了动,余挽辰猜测是时云舒碰了碰它,看那幅度他搞不好是正在和卫矛打招呼,可对方全无回应。
    曾经一度死去成为这黄金城上居民的朋友们现今失去了一切自己曾能理解的言语,大家再也不能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传达出精准的意思,这是余挽辰很久之前就发现了的事情,但他却并未对时云舒说过这一点。
    或许这也就可以解释那一座又一座大城之上数之不尽的天贽的来源。如果说管理员的尸身大多会变为矿物可供开采,那么城里其他住民的尸身又为什么不会变成某种东西呢?这也是为什么无字书从不向人们讲述天空城的故事,一如蚂蚁无法理解人类书写下的数学公式和文字定义,无字书也无法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传达出天空城的故事。那流传久远的宇宙童谣或许也不过只是宇宙居民的杜撰,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有能力得知并传播真相。
    无论是天空城的分级还是天贽的等级都是被宇宙居民赋予的划分标准,但实际上于这些已死之物而言,天贽就只是尸块。尸块和尸块间并无分别,那都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无法被埋葬的生灵遗骸。而到残骸腐坏的那一天,也就是如肉菌丝之类怪物诞生的那一天。
    说到底如今几乎整个宇宙都在分食天空城的行为,与那聚集于鲸落之上的深海生命有什么分别?
    ——不。不对。这样的想法,是否又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谬论?
    如果说那一切根本就不是“尸骸”呢?如果那只是于天空城而言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呢?温红豆将她沉没天空城的行为称之为“埋葬”,她把天贽当做“遗物”,这些词汇——是否有可能是天空城向宇宙中朝生暮死之辈学来的“舶来语”?
    如果从前守卫之城的管理员并未说疯话,它们真的将敌人埋入骨血,之后再怎样长眠也不能毫发无损地醒来,只会愈发疯癫错乱,清醒着腐烂——于是它们需要“埋葬”。这是从前它们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的词汇。
    说不定某种意义上,温红豆说的是对的。黄金城里不会死人。黄金城不会杀人,它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生与死的概念。那于它而言或许就只是“蚂蚁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的行为。也许在它看来,它一开始就只是好奇触碰这些蓝星小生命,却不甚改变了他们的形状。它让他们成了另一种东西,它让他们产生变化。但它不觉得这有什么。人类会因为自己将一张平整纸张折叠成变形金刚而感到异样吗?不。不会的。这对它而言大概就是这种程度。
    它会尝试理解他们吗?也许它有在尝试。也许它只是在开恶劣玩笑。它也许会尝试根据他们的反应对一切做出理解和调整,但显然这根本就不现实。他们不是同一种存在,要怎样才能相互理解?它让八个半人停止了呼吸,直到时云舒这最后一个才只堪堪被它夺了半条命走没有死透。
    是意外好运还是它有意为之?
    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