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坦然

    第207章 坦然
    “哈哈……你这话要是叫一些人听了,恐怕会惹上不小的麻烦。”余挽辰笑得很不像担心惹上麻烦的样子,“要不要去吃东西?吴二三说这地方饮食还行,分类很严谨,过敏测试也做的很齐全,不容易出现普罗那样的情况。”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对方的神色,并不打算提及刚刚那人梦中半是窒息的呓语。
    那声音太含糊,他其实并听不大清,只偶尔能从中捕捉到一点熟悉的人名和地名。
    “吃。”时云舒动作麻利地下了床,径直朝着卫生间走去,开始简单清理自己,“我请你。”
    “为什么?”余挽辰跟在对方身后挤进了那个小空间,很搞不懂怎么突然就要被请吃饭了。
    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做了噩梦。”
    余挽辰沉默片刻,没搞懂其中的逻辑:“这和你请我吃饭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时云舒含糊道,“想请就请了。”
    说到这里他将一只湿漉漉的手搭上余挽辰的肩膀,又顺着向下使手掌滑过那人背部,力度很微妙。这动作在当事人感觉起来多少是有些怪异的,但时云舒不管,余挽辰也没提,他只委婉地看了眼一旁的毛巾,姑且默许对方睡糊涂了拿自己擦手。
    他们之后找到一家餐馆,点了拔丝烧肉、拌蛰菜、咕咕浓汤和酥米饼来吃。
    拔丝用的糖和腊肉显然都是外星产物,他们都默契地忽略了那烧肉是什么肉的问题。蛰菜吃着像角瓜口感的杨桃,它生理构造特殊,一被从拌料汁里夹出来就会因为内里料汁容量的变化而发生物理性的扭动抽搐,看起来就像它是一条活着的虫。咕咕浓汤的汤里料不少,整个就是一锅香浓的食材大乱炖。据说“咕咕”是当地俚语,指代勤劳勇敢足智多谋心灵手巧的人民,大概这锅汤背后少不了一些励志的传说故事。而酥米饼则物如其名,就是酥酥脆脆的当地的米做的饼子,吃着像锅巴,刚入口有些苦芹似的清苦味,充分咀嚼过后会有一点回甘。
    席间他们聊了很多东西,从过去的蓝星聊到现在的宇宙,从旧日的潘城聊到当下的麻乌,从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聊到奇绿果混踏踏特蛋黄玻璃鸟肉馅的木鼠糍,从宇宙水母聊到生花之石,从小愚聊到小执……那是纯粹的漫无目的的闲聊,让人感觉非常轻松自在。
    聊到最后,时云舒很突然地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很多,但特别想去的……还没有。”余挽辰感到有些奇怪,“问这个做什么?”
    “想找个好地方。”时云舒把最后一块肉塞进了嘴里,“这件事结束后,如果不离婚,我们就去度蜜月。怎么样?”
    那肉味道偏甜,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不过实际吃上了,带着平常心客观去尝,竟也觉得味道还行。事实上他本就很少有特别不喜欢吃的东西,他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特别厌恶的情绪。
    余挽辰愣了半秒,随后他飞快点头:“好。”
    像很怕对方会反悔似的。在离婚与蜜月间做抉择要选哪个用膝盖他都能想得出。
    时云舒于是露出个堪称柔软的笑容,那一双眼睛弯出了愉快的弧度,眸子被餐厅各处外形稀奇古怪的灯盏照得发亮,会令人联想到柔软的水湾。他这样子不常见,就好像一瞬间掩去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个……理想的什么东西。很美好,也很不真实。
    余挽辰仍能看到那些碎玻璃的坟墓。它们闪闪发光,就像灯光下摔碎满地的玻璃糖。他像个疯子或傻子,毫无由头地就想过去用牙齿撕开一切不真实的东西,再用舌头舔舔,细品下究竟糖与玻璃各占几何。
    “有人说过你很有魅力吗?”余挽辰忽然问道,这话真是直白。
    “有过不少。”时云舒倒也并不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羞耻、尴尬或难堪,他一向知道如何讨人欢心,懂得皮囊、行为与言谈皆为资本,也因此得过不少夸赞,“在各种时候。”
    “我猜也是。”余挽辰轻声道,“……你觉得这顿饭怎么样?”
    时云舒一点头:“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他喜欢吃饭时会同他聊些轻松愉快话题的饭搭子。
    余挽辰无意识地垂眼看向面前几个空荡荡的盘子:“你其实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厌恶甜食,是不是?只是就好像一个人平时也会喝水,但如果有人命令他去喝,他反倒不想喝了。”
    像个叛逆期的小孩——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差不多。”时云舒不打算否认,这样的谎言在这种时候没有意义,“没有很厌恶,虽然确实兴趣不大。就当这样的口不对心,是我漫长的叛逆期。”
    好一个叛逆期,他这岁数都够人类多少轮叛逆期了。
    说起叛逆,余挽辰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纹身那两个点,是有什么含义吗?”
    跟红色小痣亦或是血点子似的两颗纹身,怎么想到的要去纹这个呢?余挽辰想不通。他本还以为会听到诸如“三歧”一类词语背后的谚语、典故亦或是深刻内涵、难忘记忆,没成想时云舒脱口而出一句:
    “没,就是太疼了没纹完我就跑了。”
    余挽辰懵了。
    “去了两回。第一回是扎脖子,本来想纹点花花草草,结果一开扎巨疼,我就喊停了。第二回纹身师傅建议我纹胸口,说纹个龙啊虎的有气场,一开扎还是剧痛,我就又喊停,没再去过。”
    时云舒讲起这些年少糗事来一派大方自然,他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总结道:“很多叛逆行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得慎重。”
    余挽辰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然暗笑到腹痛:“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还去了两回。”
    “叛逆期,反正就那么想了。”时云舒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开始笑,年少旧事如今看来竟是格外荒唐又鲜活,“我当时甚至考虑过整容,但我没钱,整容也疼,恢复期长还可能有后遗症,就放弃了。”
    余挽辰不解:“为什么想整容?”
    时云舒坦然:“不想当‘时云舒’了呗。”
    余挽辰顿觉语塞,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语言当真苍白。对方的语气太平静自然,却令他感到一种极微妙的揪心。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对方并不需要自己说点什么。
    半晌,他试探着问:“你有考虑过改名吗?”
    “没有。”时云舒摇头,不带半分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答案,“‘时云舒’是个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我的存在是他的墓碑。所以这个名字,我会一直用下去。”
    他语气很诚恳,听起来非常认真。这些话显然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他一直以来的真实心声。当他说起这些,就好像是终于吐露出遥远的、深藏的什么秘密,一颗重石悄然落地,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什么:“小余,我不是受害者。”
    他不是受害者。就像余挽辰也不是受害者。主观痛苦和客观获利很多时候并不冲突,当然这话讲出来未免会叫人觉得太过得便宜卖乖,实属犯贱。
    “这么想来,你还真适合‘无名氏’这个团队。”余挽辰喃喃,“‘无名之人’。”
    跟吉祥物似的。就好比满口鲨鱼牙的尼木卡之于雇佣兵团鲨鱼牙——这话说来是否有些地狱笑话的嫌疑?
    那还是不说了。
    “我问过吴二三,她究竟是为什么会给自己的团队起名‘无名氏’。”时云舒轻声道,“她说,任何能够被命名的东西,都不足为惧。没有名字的才是最可怕的。人人都可以是它,但人人又都不是它。它是个无形的‘概念’,无法被伤害,也无法被销毁。”
    当他讲到这些,甚至有那么片刻的、些微的、在旁人看来隐约有些扭曲的自豪感。
    余挽辰失笑,他将双手越过桌子握住对方的手,大拇指摩挲几下那人的皮肤,像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不巧下一秒他俩的终端同时响起,于是他们的手不得不分开,又分别拿过终端,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两通通讯分别来自陆鸿影和温红豆,她们说乌帕那边出了点问题,乌帕现在已经被叫去调查局问话了,吴二三也收到了配合调查的通知,但调查局没来押人,只说石头号成员需要去就近的治安局配合做个笔录。
    这话一出俩人都蒙了。随即她俩表示要他们先回d3区。
    而后通讯挂断,他们匆忙往回赶。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家饭店位于d4区,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回到d3。
    路上时云舒在石头号群内询问现况,隔了好一阵子后吴二三发了好长一段话来解释情况。
    简单来讲,就是约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