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打个标记”

    第172章 “打个标记”
    “你不会想进来的。”门内小小的余挽辰呜呜咽咽,他满脸挂着乱七八糟的眼泪,狼狈得要命,“你不会想进来的,你害怕这里,我不会让你进来。”
    “我已经不害怕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时云舒尽力伸出手去,终于触及到那少年人的手腕。他试图把人拉过来,却意外发现那人根本无法将哪怕一星半点的肢体伸出门来,对方被他拉过来的手指卡在那里,就好像按到了一堵透明的墙。
    “你不要进来,我也出不去。”少年余挽辰又抹了把脸,“我不是真的,我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某个时间节点的具现,我和那些灰门里的怪物不一样,我出不去。”
    时云舒闻言一愣,如此看来即便灰门内时空混乱,他也很难利用这一点去尝试改变过去的灾难——这是完全不可控的。或许就如吴二三所说,时间不是能被随便玩弄的东西。神明的皮屑落到许许多多人身上,或许那只是哪位神祇无聊抓痒的结果,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去做些什么。
    但即便如此时云舒也没有放手,他死死抓着对方,将大半身体探进灰门,终于给了这小小的余挽辰一个迟来的拥抱。
    虽然嘴上是说着不要时云舒过去,但这小小余挽辰显然对这拥抱十分受用,他哭得更加痛快了,还死死抓着时云舒的衣服不放手,嘴里说着些什么“想家”、“想回家”之类的话。
    “嗯。”时云舒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我也想,即便现在的生活很好,也还是会想。虽然其实在老家……我也没什么可回的地方。但就是总有个念头,想回去。”
    阳光洒在时云舒身上,带来一份暖融融的怀念。旧日潘城的一切看起来都如诗画般朦胧美妙,可惜他初见此地就只剩满眼废墟。如今他知道眼前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暂且允许自己稍微沉沦一阵子,就几分钟。
    他太想念这些了,这些阳光、蓝天、白云和绿树。
    同时他与小余挽辰讲起了有关潘城的事。他查了许多资料,查到了许多他非常希望能早几百年知道的东西:“我查潘城的时候,发现在宇宙中类似事件并不少见。后来人们费了很大功夫搞清了原因——潘城当时应该存在一种‘可传播性污染’,那是一种后来被命名为‘思乡病’的东西。它就像病毒一样,被感染的人会疯狂地渴望能留在一个令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不再动弹,而那病毒又会引来附近天空城的集中下坠。当时应该是有什么携带思乡病毒的东西,先落到了潘城,然后才发生了那一切……”
    在时云舒轻柔的声音里,少年余挽辰渐渐不再哭泣,他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推开对方:“你还是不要进来了。”
    时云舒看到对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不由一笑,他打趣道:“我要是进去了,你会把我怎么样?”
    “这里不止有我,还有……比如……有一个大概是二十二岁时的我,他非常吓人。是我现在绝不想成为的人,也是我注定会成为的人。”小小余挽辰说着又抹了抹脸,他攥着手里的弹珠,将时云舒缓缓推到了他能推得到的最远的位置,“‘希望’不应该被关在盒子里。”
    “但是‘希望’被寄托在我身上,让我得以侥幸存活的同时,也让我在这灰门里面,永远都有一个位置。”时云舒缓缓站起身,看到门内的街景渐渐模糊,而那年少的身影正一边淡去,一边向自己挥手道别,还说什么“要好好对待自己,一定要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之类的。
    “你呢,你也想在谁那里有一个位置吗?”时云舒转过身,看到余挽辰正赤脚踩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所以你才会说,如果我想要,可以尽管拿去。”
    余挽辰不说话,他缓缓走来看着灰门,灰门此刻门扉微敞,门缝里有灰蒙蒙的光照出来,里面像是有一场大雾弥漫在清晨时分。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关门,在手指即将触及到门把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未能自己去关上它。
    时云舒注意到对方动作,回身和他一起把门关上了。
    灰门消失,房间内一片昏黑,隐约可见窗帘之外有些光亮,大概再不久天就要亮了,他们直接一觉睡到了转天去。
    时云舒摸索着向床铺的方向走,余挽辰在昏暗环境里看得比较清,他扯着对方的手引路,最后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床上,谁的胳膊硌了谁的肋骨,谁都不在乎。
    半晌时云舒摸摸索索到对方的手,他像盲人摸象般细细摸着指间的那根手指,估计着它的围度。
    “做什么?”余挽辰被摸得莫名其妙。
    时云舒笑道:“既然是‘我的’,那得打个标记才好。”
    余挽辰手上没动,嘴上倒是拉扯起来了,这时候他想起来矜持了:“我还没答应呢。”
    时云舒沉默两秒。两秒钟过后,他张口轻轻叼上对方的无名指,语气里含着黏糊糊的快活:“你说过我想要就是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声音含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那滑利的犬齿抵着对方指腹,一副不答应就要见血的架势,也可能是想给对方刻上一枚临时戒指。
    余挽辰见状莫名其妙开始笑,他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很好笑,放到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时云舒会有这样的一面,会配合着他的心血来潮幼稚得像未经岁月洗礼的中二少年。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咕哝着。很不明白为什么在黑暗里表白心脏也会瑟缩,更不明白为什么咬着自己手指的人闻言下口会忽然一重。
    “昂。”时云舒含含糊糊地应着,“谢谢你昂。”
    余挽辰像被噎了一下,他从对方的口中救出自己的指头,又凑过去亲吻时云舒的唇角:“被人表白你怎么总说谢谢?”
    时云舒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权当这是发生在自己口中的“人质交换”:“收礼要说谢谢昂。基本礼貌。”
    “‘告白’是‘礼物’吗?”余挽辰有些迷茫了。
    “是吧。”时云舒不甚走心地思考,他那话说得也完全不走心,“……我忘记了。是吗?‘告白’是什么分类的来着?”
    “什么什么分类?”余挽辰翻身按住了对方的肩。
    “算了,不重要。”时云舒想了想,他一边抬手扒起对方的衣服,一边幽幽地拿话勾着人,乍一听去倒也真听不出他认真不认真,“……那要是不说谢谢,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时云舒认真想了想,手上动作一点没停:“有一点。”
    “那说出来。”余挽辰磨磨蹭蹭亲吻上对方肩膀,那语气近乎诱劝。
    “噢。”时云舒轻轻笑起来,他声音轻得像气音,话落到人耳朵里就跟一股风吹来的幻听似的,“我喜欢你。”
    ……
    这一次他们对待彼此虽说不上糟,但也称不上好。他们又相互搞出满身印子,节奏也与舒缓半点边沾不上,更谈不上什么克制,完全像两只野兽在相互撕咬。
    时云舒间隙里模模糊糊地心说不对劲,又觉得这不是个提起旧事的好时机。那门内的少年终于将自己寄托的那份记忆交给余挽辰,可看样子余挽辰并不为此感到十分快乐。
    如此说来时云舒其实对余挽辰了解实在不算太多,他只知道这个人生长于一个健全的普通家庭,从前是个普通小孩有着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这人身上一切疯狂、阴森或凶狠的部分都是在那家庭破碎之后才长出的利刃。在芯片被摘下已有数月的如今,属于余挽辰真实的灵魂的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回原本的模样,那长出的东西有些令人意外的美好,也有些令人意外的陌生。
    又搞脏一条床单。这房间就只有两张床,他们不得不去把之前洗了的床单拿来铺好,又把这条丢进去洗。
    事后时云舒叫对方先去洗澡,他则拿过了终端查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居然被调了静音——准是余挽辰干的好事。
    石头号的群里消息攒了一堆,他慢慢一条条看去,眼睛缓缓张大了。
    他看到吴二三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卡祺自首了,但她案发时还未满十八岁,大概率会从轻发落,只是即便如此按照普罗的律法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之后其他几个人又一起讨论了一下这件事,还聊了聊麻乌的那个单子,吴二三说对方不急,也没有取消订单,让他们再晚些去也没有关系。
    陆鸿影就说确实,都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生自己的人是谁,那再多几十天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后来群里醒着的几个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还提过为什么时云舒和余挽辰一直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了,需不需要叫救援之类的。
    时云舒看到这里发了条:“刚醒。”
    这时候余挽辰洗好了,二人交换场地。
    等时云舒再出来的时候,就见余挽辰正坐在沙发上,在终端上打着字,大概是在聊天。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然后把终端丢开了,似乎短时间内没打算再把视线挪开。
    终端不停地响,但余挽辰只有点直愣地盯着时云舒发呆。时云舒觉得屋子里太暗,就把窗帘拉开了,偏红的日光照进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心说这光看着真不舒服,他想念蓝星的太阳。
    他把窗帘又拉上一半,随后才缓慢地将视线挪到余挽辰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不明白对方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