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要做吗?

    第131章 要做吗?
    “那晚安啦时先生,早上见咯。”
    “晚安。”时云舒抹了把脸,他扶着沙发往门外的方向走去,感觉自己非常微妙地有一点走不太成直线,腿也有些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缓了缓,又开始发呆。也不知道呆了多久,他觉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再一回头,就见余挽辰正站在自己身后。
    “你也回去?”时云舒尽可能保持口齿清晰地问道。
    “嗯。”余挽辰应了声,他伸手过来扶住了对方的手臂,“我送你。”
    “没事其实——”时云舒咕哝着,下一秒就左脚绊右脚险些以头抢地。他已经抬不动腿了,整个人都开始发飘,步子轻飘飘软绵绵的,晃得厉害。
    余挽辰见状慌忙薅住了对方的身体,把人给架了起来:“这叫没事?要是冬天我都怕你冻死路边。你别到最后没死于世界末日,反而死于了酒精中毒……”
    “别怕别怕乖了乖了。”时云舒胡乱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也可能是脸,他现在分不太清这二者的触感,“你不会回到那些糟糕的日子的。我保证。”
    “你哄小孩呢?”余挽辰气笑了,他顶着满头乱毛艰难地拉拽着对方一个劲往地上出溜的身体,“出点力行不行?能不能走两步?要不我背你?抱你?哎……你就这么放心——”
    下一刻,时云舒发出了些许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声音,然后他强行打起了精神说道:“余挽辰,有一个常识,那就在很多情况下,无论遭受了怎样的伤害,人都不是立刻马上就会死掉的,会有一定的延迟。即便是我身体里的天贽判定我遭受到致命伤的延迟比较短,但那也不是在我遭到伤害的同时时间立刻就会开始回溯的。打比方说……假设现在十二点,我现在被杀,一分钟之后才被判定受致命伤,那么我实际回到的时间就是前一天的十二点零一分。如果我回去之后立即被杀,再延迟一分钟,就是两天前的十二点零二分……以此类推。我是算好了大概的延迟时间回去的,所以实际上……我非常确定,世界末日已经过去了。”
    余挽辰闻言愣了一下,他心说怎么会有人死出了经验来:“你到底是……死了多少次?”
    “我数不清了。”时云舒在非常认真的思考过后得出了结论,“真的数不清了。我一直在算时间,在鲨鱼号上不是那么容易掐好没人的时间让自己死去的,有时候我不得不尝试很多次。所以已经太多次了——足够多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还是不巧叫距离他非常近的这个人给听到了:“那感觉真的很糟。”
    随即他又放大了音量,像是想表现自己非常有精神一样:“不过这也让我发现了这个天贽的漏洞。打比方说,假设有人把我乱砍一通,如果创口足够深,那么即便最终我是被这个人穿心而死,那些创口在时间回溯时也会被判定为致命伤然后愈合。这一招还挺好用的,不然我很难想象自己现在会缺几条胳膊腿。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余挽辰陷入了沉默,时云舒过了会儿没听到回音,于是便猛一戳对方第五根肋骨:“喂,你说话啊,余……”
    “时云舒。”余挽辰打断了对方,他感到心底一阵发寒,难以想象这人究竟为了回到卡米克都做了些什么,“……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时云舒笑了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然后他又胡乱揉了一通对方的脸和头发,“你干嘛这个表情?太奇怪了……”
    余挽辰试图避开对方的动作,但他们距离太近,他很难完全避得开:“行了,手别乱动,哎,这样真的有点烦……”
    “余挽辰,在未来到来之前,我们都谁不知道当下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有句话叫——‘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后果’,我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也许明天之后我们会死得更惨,一切都没个准。”时云舒说着,余挽辰这时候已经把他架到了电梯里,一个不留神他就顺着电梯内壁滑到了地上,“所以用不着道歉。我是……为了自己才会回卡米克的,跟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余挽辰看着脚下瘫在地上的人,默默按了按目标楼层。
    到达住宿区楼层之后余挽辰伸手拉过了时云舒,那人这会儿仿佛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任凭他怎样叫对方搂住自己都没用。电梯内空间狭小,最后余挽辰拎着胳膊把人一路拖到了门口,用门禁卡开了门,又把人拖进了屋子。
    时云舒躺在地上,用手臂挡着光,一副打算就此扎根、完全不准备起来了的样子。
    “看你喝那么猛,我还以为你酒量有多好……”余挽辰碎碎念着,又叫小石头把灯调暗了,自己则俯下身去脱对方的衣服,“你要洗澡吗?浴室空间有限,我没办法……”
    时云舒不说话,余挽辰在原地站了会儿,决定还是帮对方擦擦身体,这样会清爽一点。然后他把人抱到了床上去,又把人扒光擦了一遍身体,还特别贴心地给对方换了身舒服点的睡衣。
    做完了这一切后余挽辰也是一身的汗,他去快速冲了个澡。船上用水有限,每个人每天有定量份额,最近因为做饭问题厨房用水还增加了些,搞得吴二三有点不满——好在新鲜的食物总归会更好吃一些,她这点不满最后就用停靠补充物资的频率变高来抵消了。
    等余挽辰从浴室里出来,就见时云舒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时云舒?”余挽辰往前走了两步,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你有事吗?”
    “没事,挺好的。”时云舒吐字还算清晰,就好像他只要还有一分自控都会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似的,尽管他们都看过太多彼此狼狈的样子了,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这样做,“真挺好的,不用管我。”
    他说完,有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过了会儿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到床边,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在被褥簇拥与散乱发丝之间,只露出了一只黑漆漆的黑洞般的眼睛。
    余挽辰坐在床上,靠在墙边,他看着对方那空洞的眼睛,莫名觉得心底生出了一丝极微妙的恐慌,就好像那人的魂已经飞走了,留在这里的不过只是个空壳子。
    于是他趴过去,趴到对方身旁,尝试着与对方交流,想要缓解恐慌:“时云舒?你醒着吧。”
    时云舒的眼珠子缓缓转向对方所在的方向,这画面其实是有点吓人的,好像他是个突然活了过来的人偶:“嗯。有事吗?”
    “没事,叫着玩。”余挽辰声音轻缓,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个欠抽的笑容,随后他伸出手去,用食指轻轻戳了两下对方被床板挤压变形的脸颊。
    “你有病吧,欠不欠?”时云舒胡乱扒开了对方的手,他翻过身仰躺在床上,将手臂抵上了额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余挽辰持续手欠,他伸出手去轻戳了戳对方锁骨上的一点疤痕。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只是很莫名的,他想听对方的声音。但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于是便只能继续着这无聊的对话。不过无聊归无聊了,时云舒是很少会真把话丢地上不接的。余挽辰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人平日里跟他们相处常是有话必回的,很少会让谁感到被忽视。
    “我记得在卡米克的时候……在回溯之前,你身上没有这个。”
    时云舒隔了会儿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余挽辰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沉默良久,最终问出了一句:“我能碰碰你吗?”
    时云舒偏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嗯”了一声:“随你。”
    他把手臂放下,做出了一个类似敞开怀抱的姿势。
    余挽辰伸手过去顺了顺对方的头发,又顺着向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时云舒这时候偏头蹭了蹭他的手,他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他觉得可能不是,也许这人只是喝多了,无意识地在迎合他。时某人的潜意识里总是有许多讨人喜欢的方案,尽管他本人并不一定真的想去这么做,但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接着余挽辰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肩膀,又顺着吻过对方锁骨上的那处疤痕。这时候时云舒的喉咙里发出了某种无法抑制的、极轻的喘息,于是他又凑过去吻过了对方的嘴唇,咽下了对方吐出的一点声音。
    事情就此向着一个失控的方向滑去。
    余挽辰就着昏暗光线,吻过了对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不知是何年何月被如何留下的痕迹。时云舒喝大了懒得动弹,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就在那里任余挽辰摆弄。
    某一刻余挽辰看着时云舒的胸口——他那会儿把那人衣服都撩了上去,时云舒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曾被时云舒按着,将一柄利刃深深刺入了这个人的胸膛,而这里如今居然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致命伤不会留下。更可怕的是,或许像这样不会留下痕迹的致命伤,才是时云舒经受最多的。
    余挽辰回忆起他们很早之前的那个交易——他曾看着对方死去了那么多次,又趁人体弱将其囚禁,想要尽可能地利用对方、谋得一条生路。
    然而到最后在那般丑陋且狼狈的拼死挣扎之下,他却只得了个被重塑的结局。
    他从前其实觉得时云舒那时候是有点蠢的,怎么就能跟还不认识的人做出那样危险的交易,还真就觉得对方能守信呢?他要么是蠢,要么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赌徒。后来他意识到时云舒的确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赌徒,这个赌徒还很有原则,他的原则除了先动口再动手之外,还有一条是先以诚信待人。
    也就是说,他会以对方不坑自己为前提,自己也先不坑别人。但一旦要是被坑了,他就再也不会信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信用透支”。
    余挽辰心说他果然现在也还是觉得时云舒有点子蠢蠢的,明明就是个觉得全世界没一处安全的可怜鬼,却还非得当个坚持这样天真原则的赌徒,简直是疯了。
    他伸出手缓慢地抚摸着对方胸口的那块皮肉,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又把对方的衣服整理整齐,弓下身体,将额头抵到了对方胸前:“……对不起。”
    他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即便这一切的开端,说到底似乎是因为时云舒当初授权了他与灰门的结合。但是那份授权的接受与否他无法选择,如今这一切种种却有相当大的比例是他自己选的。他也无意将一切责任全部都推卸给申家或是芯片,其实他心底里也非常清楚,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些个阴暗的角落里,他的内心始终叫嚣着想要将时云舒吞入灰门、据为己有的欲望。
    时云舒这时候忽然抬手摸了摸余挽辰的头发,这让他们的动作看上去像个错了位的拥抱:“我说了,用不着道歉。”
    然后他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道歉,我会原谅你的。”
    时云舒非常清楚“原谅”所能带来的心安,那东西的确微不足道,而且有时显得十分虚伪。但在某些时刻,却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就好像是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得见绿洲了一样。
    他们或许都需要道歉,也都需要原谅。时云舒想着,心说他们之间真的是纠缠得太深了,已经深到了几百年之前,谁都爬不出去了。而且这一切都乱糟糟的,他们的纠缠之间已经缠满了伤害与背叛,却偏偏也有些暖甜的心安和看顾,多么矛盾。
    或许是时候重新来过了。
    接受这一切,然后放下,重新来过。
    余挽辰又开始轻轻地亲吻起时云舒,他吻过对方的侧脸,又顺着一路亲到了脖子。时云舒随着对方的动作仰起了头,心说亏得是喝大了,不然他大概早就被搞硬了。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余挽辰也是个人,还很年轻,这人一直在这里亲一个某种意义上已经明确表达过“喜欢”的对象……他不可能一丁点欲望都没有的。
    于是时云舒冷不丁开口道:“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