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熬鹰的人

    第94章 熬鹰的人
    周围很安静,余挽辰张着双干涩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看见时云舒坐在不远处的地上,靠着床脚,正满脸怨念地盯着自己。
    然后时云舒好像说了些什么,看口型可能是在叫“余先生”。但余挽辰什么都听不到,他只隐约捕捉到了很细微的翁鸣。
    完蛋,耳朵出问题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觉得脑子还是很不清醒,昏昏沉沉的,但好歹能认出人来了。
    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了过去,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看起来真是惨极了,狼狈透了。
    时云舒看着他那样子,心说他们都见过太多对方不那么体面的时候了,无论是肮脏的还是狼狈的,都见过太多了。
    他们已经相互纠缠着陷得太深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最初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这时候余挽辰比划了两下,表示自己的耳朵听不到了。
    “靠。”时云舒猛然骂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个什么劲,骂给谁来听。
    最终他们没有找到能尽快送达的缓解剂,也没有能尽快送到的缓解剂制作设备,而且陆鸿影很不爽吴二三的提议,她说温红豆又不是小白鼠。
    “只是用她一点人体组织,制作一管试剂。”吴二三几乎已经要麻了,“而且她本人都没说什么,再加上这个方案现在也行不通。”
    “行不通更好。”陆鸿影嘟囔了一句,随后她又对余挽辰说道,“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余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希望红豆又变成小白鼠。”
    “他听不到。”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唇语貌似也读不很利索。”
    苏梦凉在旁翻看屏幕上的赏金猎人手册:“残障人士做赏金猎人好像他所在的团队可以申请联盟补贴……”
    “应该能恢复的,他这样大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吴二三说着一拳头敲在了苏梦凉的头上,“你***干点正事,你不是前些天说要画漫画?你到底画没画?没画就来帮我画几张宣传画吧。”
    苏梦凉闻言就把自己画的东西调出来给吴二三看,然后她们开始讨论起了漫画剧情。
    余挽辰就站在这一片安静的喧闹中,视线漫无目的地乱转。他知道自己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确有过这种情况不少次了。
    每当他看到灰门,尝试着想要去关上它,然后被攻击之后,就会这样。
    这时候他看到一双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是时云舒。那人笔画着,说吴二三让他们先回去歇了。
    余挽辰一路跟在时云舒身后,他们一起回了宿舍,又一起躺在了床上。然后时云舒开始用终端给他发消息,这样显然会更方便快捷。
    时云舒:“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余挽辰:“记得。”
    时云舒:“你是不是有病?我给你脱个衣服擦身体你挣扎得跟快被扒皮的羊一样。”
    余挽辰:“我不知道是你。”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他心说那会儿这人是真烧糊涂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然后当晚时云舒就又经历了一次这煎熬的过程,他觉得他们两个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疯掉一个,也可能是两个,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得再拖几个人下水。
    吴二三前来慰问的时候半是调侃地问时云舒:“你后悔吗?”
    时云舒看着缩在角落里扮演蘑菇的余挽辰,他心说这玩意儿真是自己救回来的孽障。自己当初怎么就从那个什么脚后跟之城把人给带回来了呢?
    好用吗?确实好用。但麻烦也确实是麻烦。
    可再麻烦,说一千道一万,这也是时云舒救下的人。
    时云舒自觉是个还算有点责任心的人,所以他既然答应了会对余挽辰负责,他自然会负责到底的。
    至少,在他们都还在石头号上的时候,他会负责的。
    最终时云舒大言不惭道:“不后悔。”
    此时的床铺已然被余挽辰搞成了个鸟窝和猪圈的混合体,时云舒平时总喜欢在床上藏些刀枪,这会儿那刀枪都被牵扯了出来,散落满床。
    吴二三说再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她一直都在。时云舒不得不承认这人某些时候的靠谱实在令人心安,他对对方道了声谢,然后又继续转过头去面对着余挽辰。
    余挽辰仍在墙角处缩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阴沉和厌烦的情绪。他看不清时云舒,但知道人大概的位置,于是就一直盯着。
    时云舒就在门口坐着,后来他索性直接在地上睡了。
    他感觉这就像是在熬鹰,也可能是鹰在熬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一周,第七天夜里余挽辰的体温又开始升高,他烧起来的时候时云舒已经睡着了,后来是时云舒迷迷糊糊觉得身旁的人不对劲才伸出手去摸了摸,然后便发现那人又开始发烧。
    余挽辰的耳朵还没恢复,现在屋子里也黑着。目不视物耳不能闻的时候人难免会觉得惊慌,何况他本就处于高热带来的混乱中,于是他便开始往墙角缩了过去。缩的过程里他或许是发现了身旁有人,那人还碰到了他,于是他便又开始哆嗦,听声音可能还哭了。
    时云舒人都麻了,他躺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对方麻烦,该觉得那申家可恨,还是该觉得余挽辰可怜。
    或许三者皆有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听着黑暗中余挽辰喉咙里压抑的声音,觉得这一切都糟透了。
    混乱中他感觉余挽辰摸索了过来,他于是有些敷衍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心说也不知这人这次又要上演哪出好戏。
    他有些放空,感觉一半以上的自己正在上空飘着,忍受着这一切。
    这些都没什么的。他想着,他得负责,他答应过的。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感到在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一扇灰门倏然出现在了那里。就在床上,一个紧贴着他的位置,那门缝正轻轻地向内欠开一条缝隙,等待着被谁开启。
    时云舒顿感一阵不寒而栗,他慌忙甩开了余挽辰的手,跳着脚下床跑到了地上,去摸床下的武器。
    他之前怕余挽辰在混乱中伤到彼此,于是就把平时塞在床上的武器都丢去了床下。
    “余挽辰你真是疯了。”时云舒喃喃着,他也不顾对方现在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他发觉自己的手一边从床下掏枪一边还在神经质地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害怕那扇门。那扇门至今也没有攻击过他,它任他开关,给他提供信息,还带着他找到了濒死的余挽辰……它从未伤害过他。
    但越是这样时间久了他却越是觉得害怕,简直是毛骨悚然。他知道这是绝对不正常的,这绝不是因为什么运气或是别的什么,他也更不相信这是因为什么狗屁爱情。
    最开始他还觉得这搞不好是个什么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去做些什么,或许这就是他可以借以控制余挽辰的契机。但是后来……当他意识到灰门在盯着他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逐渐意识到灰门对他有所图谋,这个玩意儿它不该对门前的人这般友善,除非它有所图谋。
    这样一扇内里藏着潘多拉魔盒的门扉,它面对时云舒时却表现得这般无害,这根本就是极为反常的,这样的状似无条件的友善的东西……分明代表的是昂贵的代价。
    而它能图谋些什么呢?时云舒一无所有,它有什么可图的呢?代价是什么呢?
    时云舒想不通,他感到恐惧。当灰门日渐逼近,他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会被吞进去,落入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再也无法挣脱。
    而在灰门就那样出现在一个紧贴着他的地方的时候,这种恐惧和不安达到了巅峰。他握着手里的枪,尽管他也不知道握着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区区枪支怎么可能撼动得了灰门,到底是哪个神经病会让余挽辰和这种天贽结合的?真是疯了。
    时云舒碎碎念着,他知道这间屋子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于是他便开始放心大胆地胡言乱语,一会儿骂余挽辰个孽障自己就不该救他,一会儿又说他俩这真的是一段孽缘,一会儿说吴二三要是知道了非得笑死不可,他不久前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讲自己不会后悔,可是他现在真的有在后悔。一会儿他又开始讲他就不该觉得余挽辰好用,双刃剑最终还是会划伤自己,这赌局他是输了个彻底,完全是得不偿失。
    最后他看向昏黑中的那扇灰门,它还立在那里,门缝漆黑,像等着他去开启似的。
    “真要疯了。”时云舒喃喃着,他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枪,感觉自己的手在很没有理由地哆嗦,“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是绝不会再碰你个姓余的半分——”
    下一瞬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摔了过来,那大概是某个人的身体。余挽辰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就那么滚到了时云舒身上。
    然后余挽辰摸索到了时云舒手里的枪,他用尽全力攥紧了对方的手:“别……对着自己……”
    他嗓音沙哑,带着种被高热反复折磨了许多天后的疲惫。
    “我没有。”时云舒声音平静,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的……他重复了太多次死亡,他知道自己不想要再过重复的日子了。他已经厌倦了做那种事。
    “你有。”余挽辰有些慌张地试图掰开时云舒的手,想拿走对方手里的枪,“你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或者别的什么……”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的手指松动,余挽辰拿走了他手中的枪,丢去了一旁,然后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坐着,就那么看着他。
    时云舒仍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灰门,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也很凶狠。
    他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