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傲慢

    第53章 傲慢
    最终时云舒蹲了下去,他轻轻扶着门,想着能不能只是稍微把它打开一点点,然后把卡住门缝的弹珠弹走,再把门关上。
    然而他只稍稍一用力推开那扇门,那门便好像被人自内猛然拉开了一般颓然大敞。
    有阳光自门内疯狂涌现,树影摇晃似有微风吹过,门的那头好像是春夏季节。
    天空蔚蓝,阳光明媚。街道宽敞,绿树成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云舒可以看得到阳光,也看到了树影摇晃,但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微风拂面。
    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有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他正捧着个盒子,那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盒盖都盖不上。
    小男孩低头看着时云舒,这角度看去显得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而他的声音里则含着许多茫然:“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时云舒抬头看着那男孩,紧接着他猛然起身,上前去一把捧住了男孩的脸,对着门那头的光线细细端详着这少年的面庞,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少年余挽辰看起来这般眼熟。
    这灰门之内总是捧着弹珠的男孩,根本就和少年余挽辰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变了,而且少年余挽辰的身体会更加瘦弱,神情也更加阴郁。
    门内的少年人仍茫然地看着时云舒,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看去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棕色,显得极为透亮。
    “晓敏不在这里。”时云舒缓缓松开了对方,他轻声说道,“晓敏出去了,你去你们常去的地方找找吧。”
    “哦。好的,谢谢。”男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跑走了。
    时云舒低头看着卡住了门缝的那颗弹珠,他把它拾了起来,放进了口袋。然后他伸手去合上了门,这一次门被轻轻松松地关上了。门锁声咔哒响起,灰门缓缓消失。
    现在,时云舒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面飞船的铜墙铁壁罢了。
    而后时云舒缓缓转过身去,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余挽辰:“那个男孩是你?”
    “我不知道。”余挽辰的表情看起来极度空白,或许那其中还带着些许烦躁,“我不记得。”
    “晓敏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全宇宙有几千亿个晓敏。”余挽辰皱起了眉头,“你觉得我会知道是哪个吗?”
    “你不知道难不成我会知道?”时云舒轻轻一咬口中的软肉,他说不清心底里那股子莫名的焦躁是因为什么。
    “打住。”吴二三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不要吵架,在我的船上首要原则就是和谐相处。”
    一旁的苏梦凉这时缓缓打了个哈欠,她回房准备继续睡了。龙七潼则早就返回了房间,他或许只当这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时云舒却睡不着了,他站在走廊里盯着余挽辰,感觉在看向一个巨大的深渊。
    “往好处想,也许这能证明他很爱你。”吴二三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她半开玩笑道,“爱情的力量真神奇不是吗?你是据我所知第一个能直面打开的灰门还完好无损的人。”
    “狗屁爱情,身在宇宙能不能讲点科学。”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回敬道,“这话可是你之前自己讲的。”
    “很多文艺作品不都有类似的主题吗?‘爱的力量超越一切、无比伟大’‘爱能创造奇迹’‘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是爱’之类的。”吴二三细细数着自己看过的各类创作,“老天,这么说来所谓‘爱’的存在简直不讲逻辑,它被捧得简直能忽略一切逻辑,简直跟‘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有得一拼。我说,你觉得这真的合理么?人类先生,我很好奇你的看法。”
    “我对这个话题有点反胃,说实话。”时云舒捂住了胃部的位置,像是真的感到了不适,“在我看来这玩意就像每一个被用来谋利的信仰或神明一样,是被人为定义并创造的商品。”
    吴二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表情似笑非笑的:“这个观点很有趣。”
    “让你对人类有所改观了吗?”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你没办法代表全体人类,小先生,不得不说你骨子里还真是傲慢。”吴二三笑着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不过单论你一个,那倒确实,你做的事时不常就会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时云舒对那“傲慢”的评价不置可否,他心说谁不傲慢呢?人人都是自恋狂。
    然后他一边轻轻向后退开,一边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语气也更加轻快了起来:“我今后会努力让你对我的认知向好的方向刷新的。”
    语罢,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吴二三遥遥问道。
    “去搞点吃的。”时云舒头也不回,“晚饭忘记吃了。”
    等上了电梯,时云舒发现余挽辰居然跟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时云舒按了下一层的按钮,“你不是吃不了东西么。”
    “门里的那个人,和我很像吗?”余挽辰说着指了指自己。
    “你刚才没看见吗?简直是一模一样。”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电梯,他打开了食堂侧面的一排小灯,然后在货架前站定,开始思考自己要吃哪一种罐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余挽辰蹲在货架前,他看着货架下层的罐头食品,悄悄拿了一罐往肚子里塞了进去。
    “你认真的?”时云舒瞥见了对方的小动作,但他没去制止。他巴不得对方赶紧变回之前的样子,这人这副小孩样子他看了着实是不爽,“你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吗?”
    “不完全是。”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
    “最后变成这样是……”
    “昨天。”
    “具体点,时间呢?”
    “不知道。”余挽辰塞到第三罐之后转身去坐到了某张远离灯光的椅子上,时云舒回过头去盯着那人的动作,心说他这幅样子可真是有欺骗性。
    少年人的手脚细长,时云舒简直怕他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一不小心会断掉。
    “昨天早上进了天空城,那天空城里很危险。他们把我身体里的东西几乎掏尽了,最后把我扔在了那里。”
    “谁们?老申家?”
    “差不多。一伙雇佣兵,叫鲨鱼牙。”余挽辰说着,他看着时云舒走过来坐到了自己的对面,“申家和他们有合作,我被摆了一道。”
    “他们想处理掉你。”时云舒缓缓打开个麻婆豆腐罐头,然后又开了个米饭罐头,最后把它们一起丢到了微波炉里。
    他甚至懒得在句末加个问号,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余挽辰于申家而言,已经没用了。他很可能已经被掏空了,各种意义上的。
    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时云舒对于余挽辰记忆的猜测也就变得更加合理了。申家很可能早就得到了他的记忆,然后又把它从余挽辰的脑子里抹去了。
    这样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申家对于时云舒的处理手段显得那般草率。如果说时云舒“没有记忆也没有用就直接杀掉”,那么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从余挽辰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有效信息,不想再浪费资源去“调教”另一个旧人类,但又不想让时云舒落到别人的手里。
    但是……这样想来,果然也还是有些不合理。
    他们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一定不会需要时云舒呢?
    思来想去时云舒还是想不通,这时候微波炉时间到了,它发出了一声脆响,提醒他该去拿饭出来了。
    飞船上物资有限,只有落地修整时他们才会大量采买物资。通常来讲在飞船上罐头食品都会被放到新鲜食材之后去吃,毕竟罐头食品储存时间长,便于携带又可以应急。
    不过这石头号不一样,它的船长在采买物资中的食物一项时,只会买罐头。
    时云舒自从上了这飞船没落过几次地,他这俩月一日三餐都是罐头。
    而所谓让苏梦凉负责的“做饭”,就是让她给每个人热罐头。
    时云舒的脑子、舌头和胃都在疯狂渴望着摄入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和肉食,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他只能吃各种罐头和维生素片。
    或许可以提提意见。就算罐头再好吃,也不能往后余生一直吃吧?
    一边想着他一边往嘴里塞麻婆豆腐,麻辣鲜香的味道狠狠碾压着他的味蕾,这让他对罐头和维生素片的抵触稍微减弱了一些。
    然后他无意中一抬眼,就见余挽辰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时云舒原本正往嘴里送的勺子停了下来,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他这一刻的行为大概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他居然把勺子往余挽辰的方向递了过去,还问了句:“你想吃吗?”
    随即他意识到余挽辰是讲不出“想不想”的,那个字眼或许是被那芯片给从余挽辰的字典里删去了。
    不,不光是那个字眼,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字眼,包括他的自我,都被磋磨得七零八落一塌糊涂,说不定这一切都已经碎得拼都拼不上了,到最后他就只能变成个丑陋又畸形的怪物。
    余挽辰不言语,他看看勺子又看看时云舒,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太多被冒犯后的恼怒,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叛逆的跃跃欲试。
    那叛逆的枝丫刺到了时云舒,他在这一刻意识到那叛逆源于余挽辰灵魂里很深的地方,搞不好那就是他生长出混蛋的种子。
    混蛋又怎么样呢。
    时云舒想着,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他无比傲慢地想着,再混蛋那灰门里的小家伙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余挽辰向前探了探脖子,然后狠狠一口咬住了勺子。他咬得那样用力,时云舒几乎觉得他的牙齿要被崩掉了。然后他把那口麻婆豆腐纳入口中开始咀嚼了起来,并最终完成了吞咽的动作。
    “真棒。”时云舒笑着收回了勺子,然后继续吃起了自己的夜宵。
    半小时后,时云舒听着卫生间内传来的呕吐声,心说自己还是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