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虚伪

    第46章 虚伪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温红豆将时云舒拉上来拉得十分顺利。他们三个人狼狈地或坐或站在飞船下方延伸出的平台上,望着远去的那架武装飞行器,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啧,怎么着?要去救吗?”陆鸿影看着眼前这满目狼藉的一颗卡米克星球,心说她们这可真是被搅进了个大乱子,但愿她们不要被通报上了通缉令,不然那可真是糟透了,“老申家啊——难办哦。”
    “不用了。”时云舒最后看了一眼被那巨大的镰刀——亦或是鱼钩——吊在飞行器下的模糊人影,而后便转过身去,沿着梯子向上往飞船内爬去。
    说好的,只有他俩其中一个“摔”死,他时云舒才会去死。这显然不属于他们约定的情况。
    “喂,我说,他不是你朋友?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陆鸿影诧异地大呼小叫了起来,“虽然被扎穿了,但他也不一定就直接死掉,万一还有的救……”
    “我们不是朋友,他只是我恰好遇见的……一只虚伪、固执又愚蠢的怪物。”时云舒爬上最后一节梯子,又跨上了飞船,而后便躺倒在了地上,“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死……那种怪物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感觉很累,他想睡一觉。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适合犯困的时候,天知道这飞船是不是什么黑船,前身是星际海盗的赏金猎人团体,也不知这里面的人……
    “哟,小伙子,你好啊。”一个红色长发的女人自时云舒的头顶方向俯下身来,她盯着时云舒的面庞,半晌露出个笑容,然后她向着时云舒伸出了手来,“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也是‘无名氏’赏金猎人团的团长,名字是吴二三。”
    “你好。”时云舒艰难地自地上爬了起来。一旁的梯子口处,陆鸿影和温红豆也先后冒出了头,“我是时云舒。”
    “那个小姑娘已经选好房间了,所以你只能住最后一间了。”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把时云舒自地上拉了起来,又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直差点把人肺都拍出来,“年轻人!振作一点!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登上这艘飞船,你应该开心一点,你的人生从此就要开启新的篇章了!你即将踏上伟大的宇宙大冒险之路!”
    “我已经快五百岁了,作为一个蓝星人类,年轻这个词恐怕还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时云舒踉跄着被吴二三推着前行,最后他被推上了一坐电梯。然后吴二三招呼着陆鸿影和温红豆,要她们快一点。
    陆鸿影在踏上电梯的时候还在讲着什么,她说她们这一趟就捞到一个天贽,而且泛用性还不高,真是亏大发了之类云云……
    “不过捡到了两个人也还是不错的收获。”吴二三在电梯打开的同时最后说道,“那姑娘承诺说会做卫生和做饭来抵消路费和住宿费,时先生你也身怀天贽,这么算算也不算太亏吧?”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歪着脖子扭着身子的小七踉跄着运行至门口,时云舒看到了它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结果吴二三直接跨过了那小机器人,转而向着它后方的男孩打着招呼:“哈喽小七——和新朋友相处得怎么样?”
    这男孩个子不高,有一脑袋诡异的深蓝色短发和玻璃珠似的眼睛,皮肤则白得发青。即便这船上并未冷到哪里去,大家都穿着单衣,但这男孩的脖子上却系着一条围巾,把脖子给捂了个严严实实。
    在时云舒有限的记忆里,应该是不会有人类长成这样的肤色、发色和眸色的,他猜这男孩或许不是人类。
    不——准确来说,这飞船上的含人量太高反而才离谱吧?宇宙那么大,蓝星人类才占了多少的百分比呢?
    话又说回来——小七?
    小七是这个男孩?那那个小机器人……
    吴二三这时上前去搂住了男孩的肩膀,又用力摇晃了对方几下:“介绍一下,时先生,这位是龙七潼,名字是音译的——叫你习惯叫的就行,我们一般叫小七,他母语实在是难读。
    “小七,这位是时云舒时先生,是人类。人类是很脆弱的,对他好点哦。”吴二三说着,又用力拍了拍龙七潼的肩膀。
    龙七潼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向着时云舒伸出了手来,一开口声音听起来却并没有太多属于童声的稚嫩,听着倒像是个青少年了:“你好时先生,希望我们以后可以相处愉快。”
    时云舒疑惑地握着对方的手,他的视线缓缓转移到了吴二三身上:“雇佣童工是违法的,我没记错吧?”
    “他都十九岁了,在他的老家早该是孩子爹了。”吴二三笑道,“时先生,在宇宙里飘久了,你会发现自己的绝大部分认知都会被轻易颠覆。”
    “呃……好的。”时云舒说着,一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条缝隙,苏梦凉张着阴郁的一双眼睛自缝隙里看了看他们,然后她问了声好,又很快将门关上了。
    温红豆向着苏梦凉隔壁的房间走去,进屋之前她还跟陆鸿影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她要出去一趟,还说要把什么“沉了”。陆鸿影说要一起去,但她要先拿点东西,然后她就进了温红豆对面的那间屋子。
    “这间房还空着,门禁卡在下面门缝里。”吴二三指了指苏梦凉对面的房间,“房间里有自来水、清洁剂和厕所,直饮水在住宿区两端各有一个水龙头。咱们现在所在的是零层,居住区。食堂、仓库和娱乐室在负一层,负二层有第二控制室,负二和负三层存在生命支持系统、环境控制系统、电力系统、防护系统等一系列人命关天的东西的第二人工操作台。一层是紧急休眠仓、弹出仓和医疗室,二层是第一控制室,其中包括各大系统的第一人工操作台。主要结构就是这样,你可以慢慢探索——对了,人类,庆幸吧,我们飞船上的时间是按二十四小时为一天来的,走芥子历。”
    语罢吴二三又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而后她便招呼着小七转身上了电梯,电梯上行停在了二层,看来他们是去了控制室。
    这下这一层的居住区里,就只剩时云舒还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了。
    他缓缓呼出口气,好像一时间很难反应过来,于是便难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也许明天醒来,他又会出现在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或是那栋天空城化的造梦大楼里。
    他想着,也许他又会看见温红豆、余挽辰和某个杀手。
    某一刻余挽辰不久前被钩子无情勾走的画面闪回于他的脑海,他强迫自己去忘了那个场景,却发现那场面意外的令人挥之不去。
    真是怪了。时云舒一边用门禁卡开了门,一边对自己的脑子提出了质疑,那人有什么可值得自己在意的呢?
    就只是个怪物而已。一个萍水相逢的、走投无路的怪物。时云舒不知道他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能看得出那人无所谓自己的性命更不在乎别人的。他只是因着机缘巧合意外得知了时云舒所拥有的蜃礼的力量,于是便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管那草死活的,想要抓住它。
    ——却又在草根即将被扯断的瞬间,松开了手。
    这样的行为,时云舒更愿意将其归类为虚伪。多么虚伪,就像其他一切不干不脆的绑架、操控、洗脑与利用一样,虚伪至极。
    若要利用那便去用,偏到最后下不去手,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还是个好人似的,虚伪至极。
    余挽辰也一样,他都已经做到了那般地步——把人绑了药也下了,偏就是最后最需要用到时云舒的时候,他却下不去手了。
    他若是那时当真干脆利落下了手,时云舒恐怕还会对他另眼相待些,但他没有。
    这感觉就好像余挽辰要宰一条狗,狗牙拔了狗腿也打折了,临到划脖子放血的那一步他却下不了手了。
    可那之前造成了的伤害就已经造成了,透支的信用就已经透支了。揉皱的纸人手抹不平,就像破了的镜子就算能圆上那裂痕也永远都在的。
    多么虚伪——
    就像那满手鲜血的屠夫跪在佛堂之前痛哭流涕,恳求宽恕,奢望成佛。
    多么虚伪。
    虚伪得与自己如出一辙。
    时云舒想着,他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内空间整洁干净,看起来像是有定期打扫的样子。一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卫生间旁边有张桌子挤满墙角,桌子对面靠墙放着张单人床,床边靠墙有个铁柜,那大概用来放衣服和杂物的。
    那床是折叠的铁架床,上面只有两块拼接起来的凹凸不平的床板,床板上则放着还未拆封的褥子。
    时云舒把门反锁,又检查了屋子,在确定没有监控设备之后,他才终于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
    屋内设施都固定在了地面无法移动,不然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门堵一下的。
    他在脑内唾弃着自我的虚伪,他心说自己又何尝不是几度试图以那飘渺模糊的、虚伪廉价的、假情假意的温柔和关爱诱惑那只怪物,妄图借此扯住那人颈项上的锁链,却又连去救人家都不想救。
    丢了那便丢了。他想着,缘分至此,那就这样吧。
    救他是绝不会主动去救的,看样子无名氏也对申家十分怵头不说,而且时云舒本身也在被申家追杀,他可不想上赶着去触霉头——就为个余挽辰,这划不来的,太不划算了,性价比低到炸裂。那怪物再怎样好用,时云舒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四月三日零点三十五分。
    时云舒将自己手中仅有的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只手电放在床靠墙的一侧,然后将自己唯一的一把小刀攥在了手里,这才总算是磕磕绊绊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