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蜃礼

    第4章 蜃礼
    大门口处的机器安保疑似眼睛的部位闪烁了两下,然后它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小七更少了几分人情味:“无法确定本院仅入侵一名海盗,还需后续确认,请各位不要离开。以防稍后需要地块移动,请大家稍等片刻,待本院患者及工作人员转移完毕后,请有序前往地下避难,感谢各位的谅解与配合。”
    余挽辰这一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迫生吞了只大灰耗子,还让人堵死了嘴吐不出来。
    时云舒靠墙看着不远处的小七残骸,他轻轻咬着自己口腔内的一小块软肉,心里估摸着现在的状况。
    自己胸口被捅之后在宇宙里漂了几百年,醒来后脑子里空空荡荡,而且身体状况堪忧,医院又进了星际海盗,同时不远处的大楼还被坍塌的天空城砸得一塌糊涂,以及——医院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地试图转移病人、离开医院?
    按小七刚刚的说法,天空城坠落物不会砸到医院。那么他们在害怕些什么?害怕不知名的海盗?星际海盗进医院又要做什么?还是说小七在撒谎?
    小七,对了。这个机器人,看余挽辰和机器安保的样子,小七应该就是进入了医院的星际海盗,而且有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不远处的电梯仍在继续运行,时云舒眯了眯眼睛,发现那电梯已经下到了地下三层,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看来刚刚楼上的那些重症病患都被先行转移至地下避难了。而余挽辰——显然他并不想带他去医院地下避难,余挽辰更倾向于带时云舒离开医院。
    那么为什么?
    说起来,时云舒身上可背着不少债务。收容他的家庭将会为他偿清债务——时云舒不相信余先生他们家是出于纯粹的好心才收容了自己。
    那么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花大价钱收容的?
    时云舒缓缓自小七的残骸上收回了视线,他能够感到自己的胸腔之内仍在隐隐作痛。
    那位温红豆医生说过,他的胸腔内存在无法被取出的宝藏碎片。
    宝藏,时云舒依稀记得几百年前天空城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叫那些东西,那些来自天空城的宝藏,后来那些东西还有了专属名词,一称“天贽”,又叫“蜃礼”。
    宝藏之所以叫宝藏,自然是有它的宝贵之处。比如时云舒还记得曾有报道称一户人家捡到了来自天空城的一只铁碗,那碗口直径不过二十公分,高不过十公分。被发现的时候,其内盛着半碗米。而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其内的米吃不尽、用不竭。但这碗每次使用过后,须得在其中剩下几粒米,再把它放至无人注意的角落。半日之后,那米便又生了半碗。
    后来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米半碗”。
    诸如此类的神奇物件在天空城里不在少数,若非如此当初那些个外星人也不会追着那座破城一路打到了蓝星,那颗无辜又可怜的星球就那样被战火波及,其上的生物最终也不得不走向了宇宙,寻找新的家园。
    而十分好笑又可悲的是,打来打去打到最后,那城就如它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徒留下一颗被战火烧得一塌糊涂的星星、一帮最终签了和平协议的外星人,以及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蓝星人。
    也不知道时云舒身上这宝藏有什么用处,能叫余先生一家一掷千金。又或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赌,赌他身上这东西有用、能用。
    电梯下了又上,但并未在这一层停留。周遭人群缓缓走动,一楼大厅里的人尽管人人都紧皱眉头面色苍白,却没几个人发出什么声音,也没人进行交流对话。人们在焦虑的沉默中缓步迈向了安全通道,排着队等待一会儿机械安保一声令下,他们才好向下去奔忙逃命。
    这感觉很怪,但时云舒一时间没法子描述究竟是哪里怪。他的视线一会儿看向那些排队的人,一会儿又看向已经报废了的小七,感觉身上缓缓渗出了些冷汗。
    不远处余挽辰似乎是彻底放弃了跟机器安保对话的可能,他三两步走过来蹲下确认小七已经完全报废,冷不丁的眼睛扫过了一旁的时云舒,发现那人已经是满头冷汗:“你抖什么?”
    时云舒略有些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这俩玩意儿震颤得格外明显。
    “低血糖。”时云舒确认道,然后他看向对方,“有吃的吗?”
    事实上时云舒对此毫无把握,天晓得这位看起来老装叉一忧郁诗人二货青年闷骚酷哥的余先生是否会随身携带救急食物,他看起来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吃饭。
    然而出乎时云舒意料,又或者他实在对人太不抱希望,这位余先生摸索半天还真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块糖递了过去。
    时云舒哆哆嗦嗦拆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一颗接着一颗一边拆一边嚼,直到满嘴都是甜腻腻的味道,偏偏这些糖的味道还并不一样,因此它们混合在一起的甜味就显得格外诡异。
    “感谢你没有从口袋里掏出小熊饼干。”时云舒狠狠咽下一口糖浆之后哑声说道,“尽管我也并不喜欢糖果。”
    “或许你可以只说前两个字,我不介意你话少一点。”余挽辰说着拨弄了两下小七的残骸,然后他话锋一转,“你看起来不怕枪。”
    时云舒伸手在余挽辰眼前晃了晃:“有人在发抖。”
    “你说是因为低血糖。”
    “或许我是因为受到惊吓而判断有误。”
    “那你的欠款后面或许就要再加几块糖了。”
    时云舒低头看向余挽辰,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一点。”时云舒在良久沉默之后说道,“谢谢你的糖。”
    余挽辰闻言却突然错开了视线,他看向不远处排队的人群,那长长一条队伍排得很是整齐有序,从头到尾人与人之间的间隔甚至都大差不差,蛇行折叠的队伍行距也十分相似。
    “星球特色?”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余挽辰轻轻一点头:“卡米克人是这样的。”
    “卡米克人——他们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或许只是头发更五颜六色了一点。”
    “那是染的。”余挽辰说着站起身来,“至今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在远离人类圈的地方,会有这样的星球,上面的生物外形居然会同人类如此相……”
    余挽辰话未说完,室外惊雷炸响,随后大雨倾盆而下。向医院的大门外望去,可以看到又一坨不明物体淋着雨燃着火落在了造梦大楼的一角,又继续顺着向下流淌、缓慢凝固,那栋楼现在简直就像个被浇了半边坑坑洼洼淋面的蛋糕。
    这时一楼大厅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广播的声音:“院内患者已转移完毕,请还未到达避难场所的各位尽快进入地下。”
    此话一出如一声令下,漫长有序的队伍如一条完整的蛇顺滑又迅速地爬入了安全通道,径直向地下避难所奔去。
    时云舒估摸着既然那边机器安保死活不放人,那自己也只能先进地下。然而还没等他挪出去半步,那边电梯突然叮呤一响,停在了这一层。
    迈出电梯的是之前两次探头跟余挽辰咬耳朵的那个白大褂,他一眼瞧见余挽辰跟时云舒就径直走了过来:“你们没走?”
    “安保封锁。它们说今天院内网络出现过数据异常,后来显示医疗助理机器人多了一个,但是我联系了机器人出厂单位那边,今天没有新派来的助理。”余挽辰匆匆解释道,“处理了一个工作代码可疑的小机器人,但是安保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海盗还在这里,不肯放人。”
    “没事,你们走吧。”那白大褂说着看向时云舒,他的视线很是微妙又粘稠地上下滑动着,“我有这个权限放人。”
    时云舒不喜欢被打量的感觉。这世界上怕是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他最终选择伸出手去打断了对方的打量:“您好,我是时云舒。请问您是?”
    白大褂见状呵呵一笑收敛了眼神,还遮掩似的推了推眼镜:“沈荣。同事都叫我阿荣。”
    “沈哥。”时云舒也不管自己已年近五百高龄,就生往人身上硬安了个哥,“幸会。”
    沈荣笑得略显尴尬,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机器安保放人:“行了,你们走吧。”
    余挽辰见机器安保解除了大门封锁忙薅过时云舒向外跑去,时云舒被他连拖带夹一瞬间胸腔剧痛直翻白眼,他心说难不成自己字面意义上的胸怀大敞了几百年都苟到了现在却要因为一个莽汉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好在莽汉先生还存在着基本的理性和智商,他把时云舒放在了一架小飞行器的后座上之后就松开了对方:“系安全带。”
    时云舒挣扎着系好了安全带,还没等他完全坐稳当,余先生就猛一下加速让飞行器冲出了这片地块。
    如今天色已暗,阴云密布。瓢泼大雨冲刷在飘浮的地块上,也同样灌溉着其间的无底深渊。小小的飞行器载着时隔几百年重返人间的倒霉鬼和带他回收容家庭的领养人冲向了乌黑天幕,然而飞行器升空不过五秒钟就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巨响,好似尾翼被什么东西给砸中了似的,紧接着它便脑袋一沉向下扎去。
    就在他们的背后,有两架飞行器正陆续升空。
    而此刻他们的前方,正是那栋造梦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