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第430章
    尤文彬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过目不忘,所有经历都如胶卷般储存在脑海,连1年前萍水相逢的路人随口报出的号码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总是觉得同龄人太蠢,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无法理解最简单的基础问题,不但要老师教导,还要问上一遍又一遍。
    但他又与身边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他出生于华国北方一个贫困的农村,村子四面环山,几乎与世隔绝。在他出生不久后,父亲为了赚钱去帮亲戚盖房子,结果失足从屋顶跌落,摔死了;母亲长年咳血,在他7岁那年病逝了。此后他被奶奶俞秀梅接走,和大伯家的3个孩子一起生活。
    大伯不富裕,养活4个孩子压力很大,尤文彬和堂兄弟们挤在不大的房间里,放学后不但要分担家务,还得去四周找吃食。大伯母对他的嫌恶毫不掩藏,她讨厌他这个拖油瓶,尤文彬每天从早忙到晚,半夜常常被饿醒。
    为了维持家庭和睦,奶奶俞秀梅从不为他出头,但会偷偷给他塞吃的。清苦的日子平淡如水,2个堂兄初中毕业后都去学了手艺,就在他以为自己也会如其他村民一样潦草地度过一生时,转机却来得猝不及防——
    学校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她很年轻,听说是特地来援建乡村的。教了半学期数学后,她莫名认定他是天才,一趟趟地来家访,劝说大伯把他送到省会参加竞赛,在提出所有花销由她包揽时,大伯终于松口,同意老师带他离开村子。
    之后的一切出奇顺利,他在紧急特训后拿到奥赛金牌,破格进入了京城最好的高中,跳级考进京大,却出乎众人意料地选择学医。
    他想起了早死的母亲。假如村子里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她应该能多活几年吧?
    接下来的生活恢复了平静,除了学习进度更快外,他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京城大学出过许多天才,尤文彬在学校里不算很特别,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像其他医学生一样边搞科研边临床时,命运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
    他遇见了乔雾,一个自称能窥探命运的女人。
    那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他原本不会出门,却鬼迷心窍地要去探望师兄;路上车子抛锚了,他原本应该返回学校,却阴差阳错地与人拼车,由于目的地不同还去错了医院;来到陌生的医院后,他原本想离开,却被导师的熟人叫住,不得不临时加入病例讨论;进入大厅后,他原本要去乘电梯,却被同门拥簇着,迷迷糊糊地走向楼梯……
    而后遇见了乔雾。
    命运原本有无数种可能,然而他却在每个岔路口都做出了反常的选择,大概正是这样,他才会遇见反常的人。
    将名为“洛晓”的生物转移到培养皿时,尤文彬恍惚了一瞬——他怎么会答应这种事?而且,他为什么要带
    谁探望学长会带
    “谢谢你。”乔雾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尤文彬抬眼望过去,在明亮的日光中,单薄的女人面色雪白,似乎一触即碎。
    “可以让家属进来照顾了。”他敲敲培养皿,“至于这个东西……”
    “我没有家属。”
    “——外面那个送你过来的女人不是?”他狐疑地扬起眉,“你……生活上存在什么困难么?”
    乔雾一愣,继而失笑地摇摇头:“多谢关心。米雪不属于这个时代,她无处可去,未来我们会一起生活,但她不是我的家属。”
    尤文彬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什么叫‘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是从平行空间意外到来的。”
    “我偶尔也会看些科幻小说。”尤文彬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看来短时间内出不了院,稍后转入精神科。”
    “……我没有神经病。我能窥探到别人的命运,你今天的种种反常行为正是命运的安排,命运将你送到了我面前。”
    “之前产检过吗?”尤文彬皱起眉,不满地嘀咕:“精神问题这么严重,怎么没有医生发现?”
    “……再说一遍,我没有神经病!”乔雾头疼地闭了下眼:“好吧,这的确很难让人相信,我从没把这个秘密告诉过外人,不过你是特别的——你出生于一个山村,后来……”
    尤文彬最终没有把她转入精神科。非但如此,他还偷偷留下了那个名为“洛晓”的生物。
    虽然乔雾说中了他的生平,可他依然不相信她所说的能够窥探命运的能力。人体是自然界中最精妙的仪器,人类对自我的开发至今不足50%,基因、后天经历、大脑的发育程度、磁场……影响认知的因素太多,大部分罕见的“异能”,实际上只是一种类似基因突变的进化。
    他认为乔雾获得了进化。这是一种不可复制的特殊现象,作为医学生,他想对此进行研究,因而把乔雾转入特殊病房,还留下了那个没有意义的生物。
    不过乔雾虽然没有超能力,但确实有些不寻常——竟然有人在监视她。
    ——该不会真有蠢货觉得她能窥探命运吧?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尤文彬为她办理出院,把她和那个据说来自平行时空的女人米雪接入了导师在校内的临时住所。乔雾在京城没有住处,他让米雪去租房子,她们不能一直住在导师家。
    没想到房子还没租到,乔雾在某一天忽然说校园里来了2个重要的人。为了验证她的预言,尤文彬特地等在医学院门口,结果真的等来了俞朗和洛晚——2个自称来自未来的神秘家伙。
    而后发生的一切如同缺乏逻辑的奇幻电影,尽管没人向他解释,尤文彬依旧从凌乱的对话中拼凑出来龙去脉。世界上存在鬼魂,它们在黄泉聚居,黄泉18层内封印着鬼王。随着时间的流逝,封印逐渐松动,而乔雾所在的巫女一族则是有能力加固封印的特殊存在。
    活人生存的阳世间流传着一种不祥的羊皮纸,一旦打开就会被选中,必须完成委托才能续命。部分有权有势的贪婪者企图利用委托攫取利益,为了让委托源源不绝,他们不愿鬼王被彻底封印,因此暗中追杀巫女,先前在医院里监视乔雾的八成就是这些人。
    ——老实讲,尤文彬一个字也不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捅了精神病的窝,为了报复,他们全都涌了过来。
    抱着“看看你们还能编出什么来”的心理,尤文彬载着几人离开京城,选了最近的路前往阳炎山,可路途中却屡次遭遇意外。在那条见鬼的隧道里,为了让他逃脱,自称是他儿子的青年连同隧道一起消失,尽管对方没有交代,他却隐隐觉得他们不会再见。
    ——或许乔雾说的部分内容是真的。
    大概是连夜赶路太疲惫,尤文彬恍恍惚惚的。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浮想联翩,止不住地担忧乔雾、洛晚和俞朗;另一半由绝对理性控制,按部就班地赶路、躲避,后半程没再遇到跟踪的人。
    在离开京城的第8天后,尤文彬终于来到了阳炎山。他本以为这是个隐秘的地方,可山脚却出乎意料地热闹——几天前一架私人飞机坠毁,引发了爆炸,目前正在调查原因。
    他直觉这与洛晚和乔雾有关。
    她们绝对遇到了危险,可惜双方失联已久,不知她们躲到了哪儿。
    尤文彬在附近转了一圈,最终把车停到了距离阳炎山最近的村子前。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他到的时候临近傍晚,几个女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骂骂咧咧地说着八卦:
    “你家也丢东西了?怪事,真是见鬼了!”
    “我家还丢了一个鸡腿,哼!”
    “别是被你孙子偷吃了吧……”
    听到她们的闲聊,他心思一动,上前询问:“你好,我是个学者,原定去阳炎山考察,没想到那里发生了意外……请问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前几天凌晨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完了就听说山塌了。”大婶们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什么学者?从没有人到这儿考察过,你想研究啥?”
    尤文彬随口敷衍几句,接着说出了真正的来意:“马上就要天黑了,我能在这里借宿一晚吗?我会给钱……”
    “不行!”大婶们警惕地拒绝:“村子里这两天来了小偷,不方便收留外人。”
    “……好吧。”
    尤文彬想了想,把车停到村口不远处的土道上。日头西沉,明月高升,村民们先后回了家,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他耐心地靠在驾驶位上,在月上中天时,总算等到了想找的人。
    “你没事吧?”他下车走向乔雾:“幸好我推断的没错,听到她们提起丢东西,我就猜测是你。”
    乔雾浑身脏兮兮的,脸色惨白如纸。她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与先前的温柔和善大相径庭。
    见她身边没有洛晚,尤文彬聪明地没有追问。二人沉默地回到车上,许久后乔雾低声道:“他们全都回去了。”
    “回去”……意味着洛晚和俞朗在这个时代死掉了。
    尤文彬眸光微颤,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悲伤。他和俞朗仅仅认识几天,大部分时候相处得并不愉快,按理说根本没有情谊,可为什么……
    他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会感到如此抱歉?
    只因为俞朗说他是他未来的儿子吗?
    但他怎么会有儿子?
    “对不起。”乔雾的声音轻不可闻,“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不该把你卷进来,让你被迫面对这些危险。”
    “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
    尤文彬条件反射地回答,说完后自己愣了愣:“……我居然也会相信命运。”
    “相信真实存在的东西很正常。”乔雾苦笑一声,拜托道:“请把我送到锦安。黄泉之门已经开启,我不能让女儿再进入黄泉,经历这种可怕的命运。我必须想办法关闭黄泉之门。”
    “黄泉之门和委托有关?”
    “嗯。只有生灵才能开启黄泉之恩,它正是由委托者推开的。”
    “它们和鬼王有什么关系?”
    “一旦封印松动,鬼王就会往阳世散布羊皮纸,这其实是一种诅咒,打开的人必须完成委托才能活命。为了一直活下去,委托者们不得不进入黄泉,直至去到黄泉18层——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凭据。”
    “起码逻辑无误。”尤文彬发动轿车,引擎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我理解你想要关闭黄泉之门的急切,但不要忘记那些追踪者,你只有待在京城才安全。”
    “那就先回京城。”乔雾从善如流,“你提醒我了,我确实得回去一趟。我要带着洛晓一起走。”
    “……你还真打算留下它?”尤文彬锁紧眉,“那不是完整的人类,顶多算是一个‘生物’……”
    他的语声蓦地顿住,车子猛然急刹,二人由于惯性狠狠前冲。
    乔雾猝不及防,一头撞到前方的椅背上:“怎么了?”
    尤文彬抿紧唇瓣,盯着前面全副武装的外国人。
    “我们没有恶意。”为首的男子貌似友善地举起双手,腰间却明晃晃地挂着枪:“你是尤文彬吧?”
    ——冲他来的?
    尤文彬暗暗松了口气,但却不敢完全放松。他摇下车窗,冷静地问:“你们是谁?”
    “我们隶属于默克财团,专门为集团旗下的生物制药公司招揽人才。”男人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我们关注你很久了。可惜你一直在京城读书,从不离开。”
    尤文彬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不自觉地捏紧方向盘:“现在我离开了。然后呢?”
    “然后遇到了我们——这一定是上帝的指引!”男人毫不客气地打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华国太落后了,你待在这里会被埋没,天才值得更好的选择。”
    “……你认识我?”
    “从你上大学后就开始关注了。”
    “关注我干什么?”
    “我说过,天才值得更好的选择。”
    尤文彬状若无意地通过后视镜瞥了乔雾一眼,转而冲外面的人扬扬下巴,“他们是?”
    “我的同伴。我们诚挚地邀请你前往m国,接受默克生物制药公司的聘请,共同为人类的生命科技事业做贡献。”
    对方虽然温和礼貌,面带微笑,但尤文彬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想过普通安宁的生活,没想到先是遇见乔雾,眼下更是直接被胁迫了——
    见他迟迟不做声,男人补充:“对了,你儿子也在我们手里。”
    “我儿子?”尤文彬眉头紧锁,脑海中浮现出俞朗的脸:“我哪来的儿子?”
    “还记得5年前的体检吗?”男人侧过脸,在灰暗的灯光下,他的笑容十分怪异:“我们收集你的精子,成功培育了一个孩子。他一直跟着母亲生活。”
    “这是违法的!”
    “优秀的基因值得传承。”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怎么样,要去看看儿子吗?他4岁了。”
    乔雾紧张地盯着后视镜,心急如焚却不敢作声。时间在凝滞中变得漫长,洛晚、俞朗、导师、父母的面孔依次从眼前划过,尤文彬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片刻之后平静道:“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嗯哼,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我同意你的邀约,但要先回京城一趟。”尤文彬不容置疑道:“我必须去收拾东西,另外——”
    他侧过身子,用下巴点点乔雾:“我要带她一起走。”
    “为什么?”男人不解地拧起眉:“据我所知,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怨妇。”
    “……”乔雾气愤地捏紧双手,闷不吭声地扭开头。
    “注意礼貌。”尤文彬冷淡地望着他:“她在京城无处可去,我答应过让她做我的助手,即便换了老板也不能食言。”
    “你的口味真奇特。”男人别有深意地冲他挤眉弄眼:“好吧,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我同意你的要求。你可以回京城,但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这儿——”
    他朝乔雾点了点:“希望我们能尽快再见。”
    ……
    尤文彬一夜之间消失了。
    他的导师成国强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担忧。
    “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回家了吗?报警了么?”
    “报了,警察全都找过了,他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年近六旬的老者惊得站起来:“难道……”
    “他应该是自己离开了。”
    “不可能!”成国强断然道:“又不在学校又没回家,他能到哪儿去?”
    “我们推测……尤文彬也许接受国外招揽,悄悄地出国了。”
    成国强闻言一顿,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一直有人在打他的主意。他前阵子自驾离开京城,哦,对了,开的还是您的车……”
    “是我允许的。”成国强语气和缓:“他说家里有急事,所以我把车借他了。”
    “可他并没回家,而是去了贵川省,之后回到京大,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京城,接着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消失’是主动且有预谋的?”
    “这种可能性很大。”
    成国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盯着虚空兀自出神。尤文彬是他最偏爱的弟子,他原本已经不再收徒了,但在偶然认识他后,他意识到这个孩子拥有惊人的天赋,因此破例亲自教授。
    自他考入京大起,他们有着数年的师生情谊。那个孩子善良早慧,外冷内热,他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或许他有苦衷。”静默许久后,成国强低声辩解:“他可能……可能被挟持了。”
    “是他主动离开的。”来人加重语气:“没人能在京城强迫他……”
    “我相信尤文彬。”成国强坚定地打断他:“我了解他,那是个好孩子,决不会不告而别。
    “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继续找吧,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
    尤文彬和乔雾乘坐私人飞机来到狮城,接着转机去了洛杉几。
    他们最终在皮弗利山庄附近一个名为“aether”的地下实验室里安顿下来。
    “现在好了。”乔雾沮丧地叹口气:“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我也没想到——”尤文彬疲倦地按住额角:“至少在这里你会很安全。”
    据他推测,之前前往阳炎山时,追踪的有2拨人,一拨负责追杀巫女,一拨则是为了找他。这2拨人互不干涉、互不知晓,而他利用信息差,恰好能借着默克集团的势力保护乔雾。
    “总会有办法离开的。”尤文彬很快又打起精神:“只要我展现出更高的价值,就有谈判的余地。”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乔雾消沉地垂下头,“你本该在京大研究感兴趣的课题,而不是被困在这里……”
    “多想无用。”尤文彬眉目沉静,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突然变得成熟:“既来之,则安之。米雪顶替‘乔雾’的身份留在华国,你现在已经变成了黑户,只能耐心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充实平淡,想到身在黄泉的委托者们,尤文彬刻意研究提升体能与智力的特殊药物,这恰巧与默克生物制药公司的意图不谋而合,他迅速崭露头角,获得赏识,成为了aether实验室中的首席研究员;乔雾是美术生,对医药一窍不通,她无所事事地到处乱转,无聊地给尤文彬画素描,画他工作时、画他毒舌时、画他苦恼时、画他放空时……不知不觉间攒了好几本。
    尤文彬儿子的母亲是个混血少女,她长得极美,五官兼具东方人的柔和与西方人的立体,他们仅仅见过一面就被分开了。深思熟虑后,尤文彬为儿子取名为“俞朗”。他认为比起父亲,幼崽更需要母亲,因此俞朗依旧和母亲一起生活,他们每季度被允许相处一天。
    地下的生活枯燥冷漠,尤文彬和乔雾终日相对,他们一个喜静,一个喜动,一个客观理性,只认证据,一个相信命运,全凭感觉,起初矛盾不断,着实磨合了一阵才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尤文彬从没与女人相处过,即便后来不再吵嘴,他也无法理解乔雾的想法。在她眼里,每一天的太阳、每一片晚霞、每一轮月亮都不同,她永远能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景色中找到乐趣,她对生活永远抱有期待。
    ——哦,用她的话说,这是因为她具有一双“能够发现美的眼睛”。
    时光如水般飞速流逝,他们转眼在这儿过了5年,尤文彬曾几次提议送乔雾出去,不过都被她拒绝了。她怕自己给母亲和女儿带去灾祸,决定等洛晚成年后再见她,至少不能让她再次成为委托者。
    但这一切却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冬日被打破了——
    又一次听到“当”“当”的钟声时,乔雾心跳一滞,立刻去找尤文彬,“我要出去。”
    “……什么?”
    “我女儿有危险,我必须去找她。”
    “你要怎么去?”尤文彬几乎怀疑她在做梦,“这里是洛杉几,你女儿在锦安……现在也可能躲到了其他地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会找……”
    “怎么找?华国那么大,难道你要走遍所有省市的每个角落?”
    “不然呢?难道你让我眼睁睁地感受着女儿遭遇危险,自己却在这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我没有这种意思……”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尤文彬率先转开视线:“你已经有了新身份,我可以帮你回到华国,但你心心念念的全是女儿,有没有想过自己呢?”
    乔雾一愣,只听他继续道:“你是目前唯一的巫女,外面有许多人都在找你,万一你的身份暴露怎么办?万一遇到意外怎么办?”
    “……随机应变。”
    “你要怎么变?”
    “……你好烦!”乔雾气恼地瞪他一眼:“不然呢?尤教授来帮我想几条对策?”
    尤文彬垂眸思考了很久,最终黯然道,“我没办法。”
    “那就不要多管了,尽快送我出去。”乔雾难受地揉揉耳朵:“放心,我能看到别人的命运,自然会趋吉避凶,没那么容易出事。”
    尤文彬唇瓣微动,想要阻止,却终究找不出借口。他们一同前往阳炎山、一同渡过险境,5年来相互扶持着在异国渐渐立足。她带他走出平凡的人生,进入了危险奇幻的新世界,他甚至偶尔生出过“就这样过下去也可以”的错觉。
    此次分别后,未来未必有机会再见,尤文彬压下心底难言的酸涩,以最快速度帮她处理好一应事务,“既然你着急,那今晚就走。我会搞出些动静,让其他人以为你死了,以免默克财团的人去找你。这些是新身份的证件,另外我会照顾好洛晓,你放心。”
    aether实验室对某些人来说非常重要,一旦踏入这里,终生都别想再获得自由。乔雾默默地收起证件,轻声嘱咐:“你也要小心。”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尤文彬双手插兜,神色冷淡:“没有人能一直被命运眷顾,每个人都会遇到难解的困局,你一向不聪明……总之,保重。”
    “我知道。”乔雾故作轻松地扬起笑容,她打趣道,“你也有解不出的课题?我还以为尤教授无所不能。”
    “我也是人。”尤文彬垂眸凝视着她:“你就是我遇到过的最难解的课题。”
    乔雾眼睫微颤,下意识望过去,却见他面容端肃,眉头微拧,仿佛正在研究什么艰深的巨作。
    “我从没搞清过你的想法,我不明白你的勇气从何而来,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命运’能否给你正确的指引……”
    他沉思着,片刻后终于下定结论:“这个世界的奥秘,我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
    “你不理解的多着呢!”乔雾失笑,很快又敛起表情,认真道:“这些年来谢谢你。我保证,以后绝对会再见的。”
    ——然而她不到一周就食言了。
    2004年12月,几经周折回到华国后,乔雾刚刚走出机场,还没来得及查看周围的环境,就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死了。
    “当”“当”“当”……
    四周传来一片尖叫,她无力地躺在血泊中,神思渐渐飘远,耳畔唯有命运的不祥钟声。
    ——原来这阵钟声预示的不是洛晚的命运。
    她在临死时终于意识到,丧钟原来一直在为自己而鸣。
    因[时空胶囊]造成的意外被修正,一切立即回归正轨。在乔雾死亡的同时,洛杉几的aether实验室内,尤文彬被一位心怀嫉恨的同事戏剧性地捅了一刀,后脑狠狠地撞上桌角,剧痛迅速蔓延。
    命运缥缈无痕,他从未真切地感受过,却在这一刻清晰而玄妙地感应到,某些珍贵的东西正在随着意识飞速流逝。
    ——乔雾出事了。
    尤文彬艰难地动动手指,强忍晕眩捂着肚子爬起来。鲜血从伤口一股股涌出,他颤抖着翻开笔记本,用尽力气攥紧桌子上的笔。
    他必须记录下来,必须要留下些什么——
    尤文彬捏紧笔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下意识写下“乔雾”,怔愣后想到这些年的研究,继续写道:
    “透支生命的续命水”“帮助俞朗最爱的洛晚”“洛晓”。
    眼前金星乱转,他狠狠咬住舌尖,强撑着画了一张示意图;他还想写明洛晓的身份,但却再也支撑不住,“砰”地晕倒在地。
    而当他再次醒来时,这段奇幻的经历,连同那点无人觉察的微妙情愫,均将被命运深深掩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