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214章
    俞朗和洛晚一前一后地登上巨轮,分别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屋子里昏黑幽寂,窗扇半开,灰暗的光飘浮不定,天花板上投映着几块不规则的光团。
    洛晚甩开背包,倒向床铺,沉默地埋进了被子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翻过身盯着虚空,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肉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混乱而清醒,她抬手遮住眼睛,与俞朗相处的一幕幕轮番从脑中闪现。
    他曾狡诈地利用她,也曾真心地帮助她;他不计后果地逼她吞掉鬼魂,却又轻描淡写地送她独一无二的药剂;他卑鄙地用[伴生]监控她、隐秘地鼓动莫梨复活林肆,宣称一切都是为了日后的交易,但又奋不顾身地来救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看重她,为什么要这样支持她?
    她究竟有哪里不同?
    她真的与众不同吗?
    某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洛晚却拒绝相信。剖开温和的表象,她其实理智得近乎冷酷。在她的认知中,无论感情还是前途,所有目标都能量化成数字,有着明确的先后顺序。在黄泉里,“爱”显然是排在最后的那个。
    理智无法掌控情感,可情感同样无法左右理智。它们虽然相互交融,可如有必要,完全也能泾渭分明——尽管这种分割有如切肤,痛苦绵长而持久,却是生存的必备手段。
    爱不具有任何力量。洛晚自忖无法凭借纯粹的爱意献出生命,事实上除非热血上头,否则没人做得到。
    ——所以,俞朗到底想获得什么?
    “唉……”
    她不自觉地拧起眉,轻缓地叹了一口气。窗外的水浪声若有似无,压抑的倦怠沉沉袭来,洛晚烦恼地闭上眼,心神不宁地睡着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鬼魂、血族、俞朗和死去的故人们交替在梦中出现。暗处有什么在恶意地窥探,满怀诅咒的森冷视线如影随形,她惊恐地朝前跑,穿过无数道黑色巨门后,眼前豁然一亮,来到了一片似曾相识的水面上。
    以水为界,水上飘荡着无数幽蓝的光点,水下则浮着点点暗红的光。它们界限分明,瑰丽奇幻,浩浩荡荡地充斥着这片静谧的空间。
    蓝色通常代表生魂,红色往往是死去的鬼魂。洛晚谨慎地迈开腿,脚下漾起一圈圈涟漪,蓝光和红光轻微震荡。
    有什么强烈地吸引着她,她循着直觉向深处走。周围的蓝光越来越少,最终消失殆尽,妖异的暗红盈满水面,四周仿佛腾起一片朦胧的血色,慢慢将她笼入其中。
    随着前进,红光逐渐深浓,在近似于黑的水面尽头,一口棺材乍然闯入眼帘。
    洛晚猛地顿住脚步,巨大的惊悚瞬间袭遍全身。她不错眼地盯着棺材,眼睁睁地看着盖子一点点打开,一道人影缓慢地坐起,接着扭头朝她望来!
    黑色的风狂暴地掠过,平静的水面掀起汹涌的浪涛,洛晚毫无防备地落入水底,阴森的冷意立即渗入骨髓,她沉沉地坠入不见底的黑暗……
    “嗡——”
    “嗡——”
    手机在床褥间规律地震动,洛晚的眼睫剧烈颤抖了几下,急促喘息着醒过来。
    她下意识拉高被子,确认自己仍在房间后,激烈的心跳总算趋于平缓。
    头痛欲裂,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惊魂未定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指尖依然在无力地轻颤。
    奇怪的空间,蓝光与红光,棺材,鬼影,黑色的风……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嗡——”
    “嗡——”
    沉寂片刻后,手机再度震动,洛晚的思绪被打断,她不耐地打开扬声器:“喂?”
    “听说你回来了。”江楼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怎么样,还好吗?”
    “死掉1次。”她烦躁地按住太阳穴:“黄泉4层比我想得要难……好在足够幸运,总归是有惊无险。你呢?”
    “一切顺利。”江楼略微停顿了几秒:“我听说……”
    “嗯?”
    “咳,没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休息,但今晚有个派对,你最好来露个脸。”
    委托者们朝不保夕,在死亡的阴影中,大部分都选择及时行乐,顶楼的宴会厅里几乎夜夜笙箫。
    大概是为了纾解压力,每月都有一场相对隆重的大狂欢,日期不固定,一般在大人物们全都回到船上的那一晚。洛晚上个月一直缩在房间里,而在江楼的经营下,“破晓”已经初具规模,身为最重要的核心人物,她显然不能再躲懒。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不过我保证,你只需要出现几分钟,其他的交给我……”
    “我懂。”洛晚打断他,起身迈下床:“类似商务应酬,我以前跟着黄博坤时参加过不少。”
    “那就好。”江楼明显松了口气:“抱歉,我总把你当成刚出校园、需要照顾的毕业生。”
    “从年龄上来说,确实——”
    ……
    洛晚来到顶层时,狂欢早已开始,大半委托者都在舞池中发泄,还有些举着酒杯在聊天。射灯闪烁,音乐声震耳欲聋,烟味、酒味、食物的香气和香水味混杂在鼻端,熏得人反应迟滞,飘飘欲醉。
    她随手拿了杯酒,绕过人群躲到角落。只见这个宴会厅相当大,它举架极高,分为2层。与1楼相比,2楼十分幽静,格调颇为高雅。楼梯口守着几个身穿西服的高大保镖,看来想上楼需要一定的条件。
    她身边种着一片人工树林,其中卧着一汪汩汩的深潭,一口巨大的棺材石雕竖在椭圆形的水潭边。洛晚盯着泛起波纹的水面,忍不住凑近几步——这汪潭水毫无人工的死板,它看起来完全是自然形成的!
    “喂,小心!”
    肩膀忽然被按住,江楼拽着她退开几米:“那是活水,没人知道水底有什么,小心掉下去。”
    “哪来的活水?”
    他耸耸肩:“这不重要。走吧,灵媒和到达过黄泉9层及以上的人可以去2楼。”
    洛晚跟在他身后,微不可察地撇撇嘴:“我该为此感到荣幸吗?”
    “没你想的那么严肃,只不过楼上更有价值,而且下面太吵了……你好,夏尔!”
    敏锐地觉察到他刻意扬高的招呼声,洛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睿智的浅灰色眼睛。
    夏尔是以香取裕美为首的“互济会”的核心骨干。他是欧洲知名神探,参与破获过数起大案,个人经历堪称传奇,有着“当代福尔摩斯”的美称。
    “你好。”夏尔侧过身,扬起眉梢打量着洛晚:“洛晚?我听说你很久了。”
    “希望不是坏名声。”洛晚礼貌地微笑:“香取小姐的预言给了我很多启发,我正打算去感谢她。”
    “可惜她今天独自清修。”夏尔遗憾地摊摊手:“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你的拜访请求转告她的。”
    洛晚客气地应酬几句,在2楼闲逛一圈后,自然地把主场交给了江楼。西索、香取裕美和莫梨全没出席,在场的委托者们虽然重要,但又不是那么重要。她此次露面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在“破晓”仍处于起步阶段的现在,登上2楼意味着她已经被大人物们承认,这有助于稳固大家对组织的信心。
    在这里,西索·罗贝尔、香取裕美、莫梨和俞朗是4个重要的符号,他们不但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团,更是大家心底的定海神针——尽管自己没有能力继续前进,可只要看到他们一次次地完成委托,就会充满希望。
    ——仿佛真的存在离开黄泉的可能。
    洛晚倚靠栏杆喝了口香槟,酸涩的果香滚过咽喉,嘴里泛起一阵淡淡的苦味。她罕见地放任自己喝着酒,没有焦距地扫视楼下,暂时把麻烦全都抛到脑后。
    轻缓的脚步声目的性极强地走来,她偏过头瞥了一眼,冲着来人举举杯:“恭喜,又一次成功见面了。”
    “是啊,至少还能再活一个月。”塔伦与她碰碰杯,他关切地皱起眉,“你的脸色白得吓人,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还是回去休息吧。”
    “是吗?”洛晚意外地摸摸脸:“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或许是精神过度紧张,或许是其他心理问题,这在黄泉中很常见,没发作时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很健康——我没有诅咒的意思……”
    “我明白。”
    洛晚兴致缺缺地放下酒杯,突然毫无征兆地问:“我身上的[伴生]还在吗?”
    “不在了。”塔伦条件反射道,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对:“不是,我……你……”
    他尴尬得张口结舌,恨不得给几分钟前的自己一拳:为什么要多事的来这边?为什么要关心洛晚的健康?
    这件事明明与他无关,为什么是他在这儿经受审问?!
    “咳……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塔伦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望着洛晚:“[伴生]是俞朗的能力,它只对委托者起效,使用后可以了解对方的全部状况,3次委托后自动失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