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198章
    林肆背着莫梨,莫梨撑着伞,2人在下着暴雨的树林中艰难地穿行。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顺着伞沿一缕缕滑落。林肆用力甩甩头,难受地眯着眼,全凭毅力在硬撑。
    吸饱了雨水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手臂又酸又麻,意识与肉体似乎分离,沉重的双腿机械地迈动,“啪嗒”“啪嗒”,每一步都溅起几朵泥泞的水花。
    时间被黑夜拉扯得暧昧,不知过去多久,莫梨忽地勒住他的脖子:“到了。”
    林肆毫无防备,苍白的面孔迅速涨红:“咳、咳咳……放、放开咳咳咳!”
    “给你提提神,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莫梨从他背上跳下来,举高手电环照四周。他们正站在高大的枯树间,干瘪的枝杈张牙舞爪,直指夜空。前方一片漆黑,横亘在不远处的幽深裂口宛如巨兽,隐秘地蛰伏在黑暗里,伺机吞噬粗心的路人。
    林肆睁大眼盯着断崖,慢半拍地倒退几步:“这么近……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放心,掉不下去。”
    莫梨轻巧地走到崖边,敏捷得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她探出头朝下望,只见半空翻滚着光线穿不透的浓重雾气,在细碎的雨声中,不知源头的惨叫在崖底若有似无地回荡。
    “我记得那边有个山洞。”她甩出鹰抓勾,牢牢固定在对面的岩石上:“先过去再说。”
    “……过去?”
    “不然呢?”莫梨解开皮带,理所当然地扬扬下巴:“你先上。”
    林肆莫名其妙地接过皮带,心底升起一股不祥:“我要怎么做?”
    “滑过去。”
    莫梨把这端系在大树上,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握紧皮带当吊索,到对面后找好落脚点,注意不要失足摔落。”
    林肆吞吞口水,木然道:“不行,我恐高。”
    “恐高?”她狐疑地扬起眉:“在船上时还正常,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毛病?”
    “刚发现的。”
    “……你不会是怕了吧?”她嘴角微抽,面露鄙夷:“听说你打架很厉害,怎么胆子这么小?”
    ——现在对胆量的衡量标准已经这么高了吗?
    林肆无语地捏紧皮带,正要为自己辩驳,莫梨忽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合起雨伞单膝跪地,上半身伏低,耳朵紧贴在地面上,片刻后神情凝重地站起来:“不远处有重物撞击声,来者不只1个,速度极快。”
    林肆紧张地四处张望:“那我们……”
    “如果推测无误,怪物们不会来到这儿,但就怕有误。”莫梨踢了他一脚:“快走,别磨蹭。”
    “可我从没试过……”
    “想活命就不要说不行。”她夺过皮带打个特殊的结,将林肆的双手紧紧绑住,“跟着我,吸气——”
    箭在弦上,林肆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我……喂!”
    后背猛地被推了一把,他浑身一轻,还没做好准备就顺着绳索滑下山崖!
    材质不明的金属绳索淋过雨后格外顺滑,两侧的景象飞速后退,在视网膜上印下大片模糊的暗影。夜风呼啸着摩擦出类似呜咽的尖锐鸣叫,林肆眯着眼屏住呼吸,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了点点生理盐水。
    鬼魂、怪物、危险、担忧在这一刻暂时全部抛到脑后,他掠过悬崖,穿破薄雾,专注地盯着头顶的绳索,努力扭动身体控制平衡,以免撞到山壁上烂成肉泥。
    绳索下斜出陡峭的角度,在重力和惯性的作用下,林肆滑行得越来越快,隐隐有失控的趋势。他奋力挣扎着往后缩,可单薄的身体在半空中却轻如鸿羽,随着狂风摇摇摆摆,无法自主。
    对面的山壁如巨人般沉沉压来,林肆眼睁睁地看着山石逼近,心脏“扑通”“扑通”地不停乱撞,额上吓出了一层冷汗。
    “发什么愣呢?”
    紧绷的腰腹忽然被揽住,莫梨用巧劲改变方向,带着他滚入一旁的石洞中:“抖什么,吓傻了?”
    “……被风吹的。”
    双脚终于再次踏上实地,林肆定定神,暗暗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你是怎么确认方位的?”
    夜黑风高,黑黢黢的山洞与暗黑的崖壁几乎融为一体。假如不是一脚踩空,他绝对找不到这里。
    “我和你不同。”
    莫梨的夜视能力极强,她收起鹰抓勾,摸黑点燃了一堆枯木:“休息到天亮再走。”
    微弱的火光“噼噼啪啪”地燃烧,在暴雨滂沱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温暖。石洞不深,长约10米,直径不足2米,光溜溜的表面盖满了青苔,底部铺着一层腐烂的草木,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林肆小心地坐到火堆边,后知后觉地看到莫梨明显少了一大块肉的小腿,“……这就是你说的‘受伤’?”
    她右侧小腿的腿肚完全消失,几乎只剩下一根骨头,沾满污泥的红棕色绷带湿哒哒的,血水混合雨水缓慢渗落,狰狞糜烂,惨不忍睹。
    “当时怪物扑过来,我躲闪不及,只能割掉小腿防止传染。”
    “传染?”
    “嗯……”莫梨沉吟了几秒:“你可以把它们视作病毒,被咬到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回到黄泉也无法恢复。”
    林肆不忍地盯着她的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自责地抿住唇瓣,无意识地握紧双手:“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能。”
    莫梨靠在石壁上,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疲惫:“不要摆出这副天塌了的模样。这次已经很幸运了,没伤到骨头,不影响行动,捱到委托结束就可以。”
    “幸运……”
    林肆低低地垂下眼,半跪着弯身凑过来:“忍一下,你需要重新包扎。”
    莫梨眉梢微挑,任他动作,盯着他的侧脸沉默不语。
    风挟着雨丝一缕缕漏入,在洞口积了一个小水洼。火苗暗淡,偶尔爆出一星火花,将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拉长。
    林肆眼眸低垂,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虽然手法笨拙,动作却极其轻柔。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后,他感同身受似地锁紧眉,黑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愈发衬得面容苍白,唇色淡得几近于无。
    莫梨望着他专注的脸孔,突然抬手探向他的额头,尽管残留着冰冷的水汽,可皮肤的热度依然直达掌心:“你发烧了,去睡觉吧。”
    林肆摇摇头,发梢的水珠顺势落到了睫毛上。他抬起眼,双眸清澈莹润:“绷带……”
    “装备袋里。”
    装备袋绑在大腿上,他愣了愣,为难地缩起手指:“我……”
    “呶。”
    莫梨毫无顾忌地掀起裙摆,利索地掏出一卷绷带:“这是最后的。”
    林肆一怔,眼尾迅速晕红。他轻咳一声接过来,耐心地展开抻平:“觉得痛就告诉我。”
    “我和你不同。”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这点,林肆疑惑地侧过脸:“什么?”
    “疼痛只是一种无用的感觉。我接受过耐痛训练,即便是锯掉小腿也不会发出声音。”
    她神情平静,仿佛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肆闻言却皱紧眉,眼底隐藏着某种她目前还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但不应该是这样。”
    “嗯?”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喊疼、开心地大笑、坦率地流泪、随心所欲地发脾气。”
    莫梨好笑地耸了下肩:“那我大概早就死了。”
    “至少在这里……”
    他黯然地垂下眼,一圈一圈缠紧绷带:“是我太无能。”
    山间猛然卷起一阵狂风,火苗蓦地向一侧倾斜,豆大的雨点呜咽着打落,石洞里泛起一阵带着水雾的噼啪声。
    莫梨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是克隆博家族自小培养的利刃,不但精通各项技能,还会通过观察与分析判断人心。
    她就像是一柄人形兵器,没有自我,不懂爱恨,却能通过话语、肢体动作、微表情等反应准确拿捏目标的心理。
    教官曾经说过,爱是最难把握的感情,它就像是一点不起眼的火星,可以于瞬间燎原,也能在弹指间冷却。
    爱不分国籍、地位、性别和种族,求爱者天然地卑微,被爱者则有恃无恐。在爱尚未消散时,被爱者的一切都会被放大,他的开心、痛苦、彷徨、忧伤将不再只属于自己;他可以狡猾地掠夺人心,直到爱意消耗殆尽。
    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感情尤其如此,所以要在情意尚存时妥善利用,有效达到自己的目的。
    为了验证猜测,莫梨故意露出痛苦的表情,难捱似地轻哼一声:“嘶……”
    “对不起!”
    林肆手忙脚乱地止住动作,僵着双臂不敢乱动。他看看伤口又看看莫梨,紧张地放轻呼吸:“现在呢,有没有好一点?是我缠得太紧了吗?”
    莫梨旁观着他的手足无措,半晌后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继续。”
    或许林肆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她已经确定了,他对她确实非同一般。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不过这种好感值得利用。
    他与洛晚关系亲密,而洛晚离经叛道地成立“破晓”,还吸纳了江楼、俞朗等人才,尽管暂时无法与克隆博家族匹敌,可这终归是个变数,需要严密监控。
    还有俞朗,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帮助洛晚?身为灵媒,洛晚究竟有什么不同?香取裕美和她说了什么?……
    林肆猜不到她的心思,还以为她沉默着是在忍痛。他加快速度系好绷带,顺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好了,虽然有点儿紧,但这样对伤口好。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这个……咳,我在裤兜里找到的,给。”
    莫梨回过神,看到他摊开手,掌心放着一块脏兮兮的巧克力。
    “这是我临走时顺手从洛晚的背包里拿的。高热量糖果能补充体力,更重要的是它很甜。”
    ——甜算什么?
    她有些想笑,可对上他真挚的双眼,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见她迟迟没反应,林肆把手往前递了递:“吃吧,我不喜欢甜食。”
    “你想获得什么?”
    “嗯?”
    莫梨偏过头,漫不经心地撕开糖纸:“你明明也在发高烧,为什么要劳心费力地照顾我?怕我独自离开不带你走?希望我帮你完成委托?还是……”
    “没有。”
    “哈?”
    “我是自愿的。”
    林肆认真地看着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可双眼却坚定明亮:“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希望你能减轻痛苦,我会努力帮你完成委托,我……我想保护你。”
    夹杂着苦涩的甜腻自舌尖蔓延开来,莫梨随手揣起糖纸,对此丝毫不惊讶。
    如同料想的一样,林肆将是一枚好棋子,她可以利用他监视洛晚,不过还要进一步计划……
    落雨斜斜地打在脸上,她眉头微蹙,下一瞬林肆就坐过来,侧身帮她挡住了风:“还冷吗?”
    莫梨吞掉巧克力,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难过。她对这样的自己隐约有些道不明的厌恶,为了纾解这种奇怪的情绪,她从装备袋中掏出一片药:“退热。”
    “之前我吃过了。”
    林肆觑着她的脸色,试探地问:“听说你总是携带很多药剂……有没有那种能够快速恢复体力的?损害身体也没关系,让我撑过这次委托就行,反正回到黄泉会恢复。”
    莫梨沉思了几秒,从腰间掏出一支针剂:“x-0434,类似于强效兴奋剂,可以令人忽视所有病痛,时效30小时。”
    林肆的双眼骤然一亮:“可以给我吗?”
    “没问题,这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过它在注射后会剧烈疼痛30-90秒,很多人都忍不了……”
    “我可以的!”他急切地保证:“90秒而已,我决不会大吼大叫地打扰你休息!”
    “……打扰我休息?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形象?”
    莫梨无奈地叹口气,“静脉注射,会么?”
    “会!”
    林肆珍惜地接过药剂,毫不犹豫地注射进手臂:“几小时后就要出去,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必须休整好……嘶!”
    尖锐的剧痛迅速袭遍全身,他牙关紧咬,指尖冰冷,难受地弯起身体,无力地蜷成了一个团。
    “反应这么大?”
    早已习惯疼痛的莫梨皱起眉,“忍一忍,最多只有90秒……”
    “哇——”
    林肆忽地呕出一大口鲜血。他难受地揪住胸口,面孔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生机飞快地从体内流逝——
    “林肆!”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版本太轻佻了,过于随便。他俩独处的氛围并不轻松,总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个副本可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