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6章
    俞朗是在一片荒芜的树林中醒来的。
    后脑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发现肿起一个包,而一旁的石头上带着血迹。
    他耐心地坐在原地,直到眩晕彻底消失才拄着地面站起来。这里位于山脚,附近荒无人烟,远处有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如果记忆没出错,那应该是村内最热闹的地方。
    尸容村四面环山,与世隔绝,外人进不来,村民也从不想出去。然而不知为什么,原主却一直在计划逃跑,他偷偷绘制了地图,尝试过很多方式翻越高山,但却无一成功。
    俞朗站在高处俯瞰村庄,发觉下方房屋不少,但住着人的却不多,大部分看上去冷清破败,显然已经很久没打理了。一条河流自北而下,将村子一分为二;河面不窄,河水湍急,深不见底,只能靠唯一一座木拱桥渡过。
    今日有5天1次的集市,只见广场上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俞朗辨认了一下方位,循着记忆中家的位置,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的委托是[离开尸容村],对此原主颇有经验,他要回去找找对方的记录。
    这个村子极为落后,一路走来房舍简陋,甚至还有石头屋。有些人家大门四敞,俞朗佯装无意地瞟过去,发现好几户中都放着棺材。
    ——难道他们家里全都有人去世?
    他暗暗提高警惕,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眼看自家就在前方,身边的院门忽然“吱呀”一下打开,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走出来。
    俞朗一顿,自然地冲他点点头:“您好。”
    “是小俞啊……”老头眯起昏花的双眼,咧开嘴露出2排光秃秃的牙床:“又去采风了?”
    原身会画画,经常借着采风的名义到处乱转,研究逃跑。此时听他这么问,俞朗镇定地点点头:“是的,本想上山看看,结果在半路摔了一跤,于是提前回来了。”
    “上山啊……记得,不要走远,别去那里。”
    ——“那里”?
    俞朗眼眸微动,大胆地试探:“可我刚刚好像看到林间闪过一道人影,朝‘那里’去了……”
    老头闻言一愣,而后桀桀怪笑起来。他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是砂纸摩擦地面:“去吧,去吧,让他们去……桀桀,他们会知道后果的。”
    语毕,他掀起眼皮望了俞朗一眼,其中蕴含的阴森恶意将后者牢牢地钉在原地。俞朗在他眼中清晰地感受到了怨毒、嘲讽与讥笑,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早被对方看透了。
    冷意顺着背脊蜿蜒而上,他不自觉地攥紧双手,目送着老人慢慢走远,最终汇入集市的人流中。
    ……
    洛晚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找到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
    原主家徒四壁,除了睡觉的棺材外,只有一张跛脚木桌、一口破锅和几只缺了口的碗。厕所搭在后院里,还是原始的茅坑,若是一不小心跌下木板,少说也要摔断腿。
    这里没通电,晚间只能靠蜡烛照明。此刻云层厚重,日光昏暗,洛晚拿着镜子走到窗前,在暗淡的天色中,赫然看到镜中人的脖子上横着一道紫黑的勒痕。
    她微微瞠目,下意识抚向脖颈,却发觉那里皮肉完好,毫无破皮肿胀。她狐疑地挪开手,只见指腹上一片黑紫——原来这道狰狞的勒痕是画上去的。
    想到刚刚的断头人,洛晚若有所悟。她把手伸进衣服去摸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温热的皮肤下怦怦跳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尸容村,容尸村……假设推测无误,村民们应该全是尸体。他们维持着生前的死状,如活人一般正常生活;而原身八成是误闯的外来者,为了自保,只能在脖子上画出勒痕,以假乱真,以免被鬼魂发现异样。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所以她的委托是[隐藏好身份,不要让原住民们察觉到你的不同。]
    ——如果被察觉到会怎样?
    洛晚不敢深想。她把镜子倒扣在桌面上,突然又有了新的疑点:
    家里连张纸都没有,更别提绘画颜料了,她的勒痕是怎么画上去的?
    ……
    天色越来越晚,树林里一片漆黑。林肆疲惫地靠坐在树下,肚子“咕噜噜”地叫个不停。
    自打委托开始后,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又是爬山又是逃命,此时又累又饿,体力也所剩无几。
    阴冷的秋风阵阵卷过,他脸色青白地抱紧双臂,靠着树干瑟瑟发抖。与正常的树林不同,这里连只飞虫都没有,不刮风时死寂得宛如静止,不祥的腐臭混在白雾间,目之所及昏黑模糊,影影绰绰。
    ——不行,不能认命,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林肆默默给自己打气,强打精神爬了起来。山路崎岖,时高时低,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直觉一路走下去。
    山风呜咽,如同鬼哭,枯枝簌簌地摩擦着,碎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林肆越走越慢,脚步越来越沉重,他抬起头朝上望,周围的草木声愈发嘈杂,令人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涣散,他双腿一软,猝然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硌上尖锐的石子儿,剧痛猛地袭遍全身,林肆疼得皱起脸,神智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晃晃脑袋,爬起身继续朝前走,不知过去多久,林木渐渐稀疏,天光丝丝缕缕地漏下来,前方出现一片浅灰色的空地。
    林肆双眼一亮,虚软的四肢重新涌出了力气。他兴奋地小跑过去,白雾渐渐散开,数具倒掉的身影缓缓显露在眼前。
    林中枝干虬结,粗硬的树枝在上空织成了一张大网。幽蓝的天幕被树网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在铺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上投下了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数具尸体被捆住双脚倒吊在树上,高高低低地垂在半空。仿佛是闻到了活人的气味,他们猛地睁开眼,齐刷刷地向林肆望来!
    死人的双眼活像两盏小灯笼,在黑暗中发出了幽幽的红光。林肆维持着前进的姿势,惊恐地屏住呼吸,条件反射地扭头就跑!
    “砰”“砰”“砰”!
    身后,苏醒的尸体们快速解开绳子,噼里啪啦地跳到了地面上。他们双腿直立,身子僵硬,猛吸鼻子嗅闻一阵后,认准方向蹭蹭地往前跑!
    杂沓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林肆慌不择路,只能不断地变换方向。他一边看路一边分心朝后望,冷不防脚下一滑,顺着斜坡一路滚下了断崖!
    “啊啊啊啊——”
    尸体们追着气味来到断崖边,探着脖子朝下望。似乎是确定他死透了,他们阖上双眼倒回地面,四周的树木窸窸窣窣地弯下枝条,紧紧捆住他们的脚,重新将他们倒吊起来……
    ……
    莫梨信步来到广场旁,顺便记下了村中的地形。广场边缘竖着9根巨大的石柱,陈雪茹正等在左数第一根石柱下。
    今日正逢集市,村民们几乎全都聚到了这儿。二人走进僻静的树丛里,她单刀直入:“你的委托是什么?”
    陈雪茹歪歪头,不答反问:“你的是什么?”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莫梨耸耸肩:“[按时参加拜月仪式。]”
    “拜月?你也要拜月?”
    “别废话,你的呢?”
    陈雪茹不情愿地撇撇嘴:“[找到郑欢的死因。]”
    “郑欢”这个名字可男可女,非常中性,莫梨思考了几秒:“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陈雪茹翻个白眼:“说吧,急着找我出来干什么?”
    “你听说过血族吗?”
    “血族?”她犹疑地扬起眉:“你指的是电影里的吸血鬼?”
    “我没有闲到与你讨论电影。”莫梨面无表情地转向广场。9根石柱环绕广场而建,好似一个巨大的囚牢:“血族是传说中的存在,但高层们对此深信不疑。此次我接到了教父的命令,调查黄泉4层血族的下落,相信夏尔也是一样。”
    陈雪茹从没听过血族的事,但她不想在莫梨面前示弱,于是板着面孔“哦”了一声:“你想让我做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感受到他们。”
    “你先告诉我,血族究竟是什么?”
    “人与鬼魂的后裔。”
    “……什么?”陈雪茹惊愕地瞪着她:“人与鬼魂?后裔?”
    “嗯。”莫梨简洁地解释:“这只是传言而已,正因为太荒谬,所以我才觉得不可能……但教父自有他的考量,总之我们先找找看。”
    空穴不会来风,陈雪茹垂下眼,万千念头划过脑海:“黄泉中有谁见过血族吗?”
    “不清楚。”莫梨双臂环胸:“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无法保证他们不隐瞒。”
    ——比如俞朗,若是血族当真存在,他最有可能接触过。
    “血族有什么特殊之处?”
    “关于他们的记载实在太少,我也不清楚……”莫梨说着皱紧眉:“唯一确定的是,血族不算人类但也不是鬼魂,传闻不老不死,多于夜出,以鲜血为生。”
    “不老不死?哈,难怪大人物们感兴趣。”
    “毕竟,世道变了。”她遥望着远方阴暗的天空:“从前宗教掌权,善恶分明,即便有见不得人的私欲,也要找借口遮掩一二;现在么……”
    “信仰崩塌,欲望横行,没有善恶,只有利益。”
    陈雪茹微微一笑,接口道:“生存艰难,大家各凭本事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亿点人物补充——陈雪茹:
    柔弱纤细,楚楚可怜,看上去温柔怯懦,很容易令人生出保护欲。
    实际上冷酷绝情,心狠手辣,最大的乐趣是恶意摧毁别人的幸福,有必须要向上爬的理由。